待马车远去,身后传来笑声,淑姜不用回头就知是妲己。
“呵呵,有趣,还真是有趣。”不足一个时辰的功夫,妲己的伤心仿佛全都烟消云散了,她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慢慢走到淑姜身畔,妖妖娆娆伸了个懒腰,“这宫外确实比宫里好玩,我先前都白难过了,对了,姐姐打算怎么处置师延?”
看来,自方才师延闹出动静起,妲己就在边上观望了。
淑姜反问,“你想怎么处置?”
妲己眨了眨眼,露出轻蔑又嫌弃的神情,“逼他说出崇虎的秘密,瞧他那样,想必伺候的不止是崇豹,枕席之间怕是没少说事。”
对于师延,淑姜起初也是鄙夷,朝歌初见后,淑姜发觉此人精于乐道,心机内敛,颇能隐忍,很是不简单,直到师延挺身与燕夫人争辩,淑姜才明白,师延甘愿活得这般卑微是有原因的。
淑姜看得出,挑动燕乐之争,背后固然有人指使,却也是师延所愿。
“我看此人不简单,怕不是你轻易可拿捏之人。”
“就他?”妲己皱了皱鼻子,“姐姐没听说过他那些个忘恩负义下贱之事吗?”
淑姜点点头,但觉着没必要谈论下去,于是转过话题道,“妲己,与其在他身上浪费时间,不如随我去拜见燕夫人,谋些事做做,想当司乐,总要有些拿得出手的功绩来。”
妲己眼眸熠熠亮起,挽上淑姜,“就知道姐姐待我好,我啊,还真想去郝子期家看看。”
淑姜无奈纠正道,“是郝子殿下。”
就这般,淑姜让十一去递了拜帖,另约日期,谁知郝子期直接将拜帖扔出了大门。
听了十一的禀报,淑姜没怎么动气,妲己先跳了起来,“姐姐再怎么说也是邑主,他当是那些黎民好欺负吗?”
“郝子殿下到是爱民如子,对黎民比对我好。”
“姐姐——”
“好了。”淑姜止住妲己,转而同十一道,“十一,阿禾同郝子殿下的门客有往来,你托他向燕夫人身边的阿宽带个消息,说我三日后要去邑正大人那里参详公务。”
十一当下心领神会,奉命而去。
妲己颇有些无语,“要这么麻烦吗?”
淑姜笑道,“麻烦是麻烦,总比待在宫里照镜子好。”
“姐姐!姐姐又取笑我。”
“好了,不取笑你,这两日好好准备,三日后,姐姐带你去邑正府邸,不可造次。”
妲己边嘟囔着“我才不稀罕”,边转身回了屋。
淑姜知道,要出门见人,妲己定然比谁都讲究脸面。
果然,出门那日,妲己虽是穿得素雅大方,却也精心修饰了一番,浑身上下挑不出一点毛病,就连淑姜都觉着,她若是男子,似乎也更愿意带妲己出门。
只在郝子期眼里,妲己就好似什么妖物,郝子期不仅没正眼瞧她,还在妲己插话时差点将她赶出去,碰了一鼻子灰,妲己也知道这位殿下不好惹,乖乖闭了嘴。
临到告辞时,阿宽在门外拦着道,“邑主,夫人有请。”
郝子期闻言,疾速从桌案后起身走了出来,“阿宽,夫人身子不适,不是说过要好好休养吗?”
阿宽竟不惧郝子期,行了一礼,不卑不亢道,“殿下,虽说朝中任命未到,但殿下也别忘了夫人是大司乐,亦有公务要主持。”
郝子期愣了愣,阿宽侧身做了个请势,淑姜向着郝子期欠了欠身走了过去,妲己则给阿宽轻轻鼓了鼓掌,留下满面沉云的郝子期呆在原地。
见着燕夫人,两边不免相互致歉一番,妲己则饶有兴致地看着阿宽,插了一句,“阿宽,你宫里出来的吧。”
气氛一顿,阿宽看向燕夫人,见她微微点头,才答道,“回苏美人,阿宽在宫里时就追随燕夫人。”
“哦,你是太妃的人吧?”
“妲己,不可失礼。”淑姜略有些生气,这个妲己生怕别人不知她有多聪明。
燕姞含笑道,“今日闲聊,不必拘束。”
淑姜摇头,“夫人有所不知,我这个妹妹性子太野,不拘束只怕要闯祸。”
燕姞又笑了笑,颇有些纵容的意味,却也没多说什么,转而说起正题,“前两日让邑主见笑了,燕姞也同殿下解释过,偏是殿下有些固执,这段时日,燕姞怕不能去府上走动了,之后,我会再想办法,眼前还是要多劳烦邑主。”
“哪里话,夫人客气了,本该由我登门才是,只殿下他……”
阿宽在旁机灵道,“邑主放心,东边侧门直通这院子,没人敢拦阻,阿宽也会在院子里待着,如有万一,定不让邑主为难。”
妲己在旁听着眼珠子转了转,小声道,“姐姐,妲己闲着也是闲着,跑腿之事不如交由妲己?”
淑姜尚未开口,燕姞摆了摆手,“使不得,怎敢让苏美人跑腿,我知牧野眼下农忙,不紧要的事,派侍从传话就成。”
燕姞话说得客气,可淑姜看得出,燕姞似乎颇为中意妲己,当下顺着道,“乐道之事,岂是侍者传得明白的?夫人若不嫌妲己吵闹,我到可以让她陪陪夫人。”
“姐姐,我哪里吵闹了,我也懂乐理的,还会燕乐呢,我可不认为燕乐比三正乐差。”
“妲己,再胡闹就出去!”
这一次,燕姞没有动怒,她眉宇间盘上一缕愁绪,“苏美人当真喜欢燕乐?要知燕乐之音不合律,故而被视作不正。”
“夫人此话差矣,合律就是正乐了?那也没人天天唱挽歌啊。”
“妲己!”淑姜着实有些后悔带妲己来了。
“不妨事,邑主无需如此,燕姞身子虽差,但还不至于禁不住话,更何况我到也想同人探讨乐理之事,对了,邑主曾为巫者,对燕乐怎么看?”
“这……”淑姜为难了,“不瞒夫人,淑姜昔日在丰邑,主祭祀,乐事主要还是归祝祷管,淑姜实则不擅乐道。”
“姐姐既不擅乐道,为何不让妲己说?妲己不是胡闹,是自有道理,他们认为三正乐最好,可燕乐与雅乐、清乐其实也就差了那么些个音,差别最大的还是在调式上,所谓合律最主要的是各音之间,能够合律相生,如此,修音不就成了?俗乐修成清乐,不也是修音?”
还真是小看妲己了,淑姜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仔细想想,妲己这话到有可行之处。
再看燕姞低着头若有所思,蜡黄的脸上泛起哀愁,别有一种苦味,淑姜暗暗拉了把妲己,妲己讪笑道,“燕夫人,别介意,我瞎说的。”
燕姞摇摇头,“苏美人说的在理,那日师延的话也令我惭愧……”发觉自己失言,燕姞又连忙解释道,“邑主别误会,采风宴是大事,燕姞绝不会假公济私,就是想着,或许应该……”
说到后来,燕姞忐忑起来,最后几个字好似鱼鲠在喉,怎么也说不出口,淑姜干脆接口道,“燕夫人想为燕乐修音定调,淑姜以为此事可行,燕乐既已存世,便该究其源,明其律,修音定调,甚至单独整编为一个乐部。”
燕姞闻言愣了下,随即脸上浮起激动之色,“邑主当真这般想?”
淑姜行礼,“淑姜愿助大司乐完成此事,大司乐之责,本就是采天下之乐而修之,燕乐存世已有百年之久,岂有不修之理?”
“可……容先生那儿……”
“夫人也说了,采风宴只用三正乐。”
妲己在边上翻了个白眼,“不是说要听民声吗?燕民就不是民了?”
“妲己,再不好好说话,以后就不要来了。”
妲己抿上了唇,却又冲着看向她的阿宽眨了眨眼,吓得阿宽低了头,燕姞不以为意,脸上反是露出了笑容。
对于燕乐,淑姜并没什么偏见,但她清楚,师延能出现在燕姞面前绝非偶尔,妲己受师延启发,用燕乐讨好燕姞,也不是偶然,若她不同意,便是与郝子期为敌,若她同意,没有商容的支持,燕姞这个大司乐怕是坐不久……
可以想见,背后推手如上次那般,不止一个,每一方都有自己的盘算,淑姜也唯有见招拆招,小心应对。
好在之后的日子到也平静,又或许妲己深知此事关乎自己的前途,无论是对燕姞,还是商容,皆一改常态,恭恭敬敬以礼相待。
淑姜也去探过商容的口风,对于燕乐修音之事,老先生没明确表态,只说不影响采风宴就好。
如此,两边口径一致,算是达成了默契,唯一不平静的,就只是淑姜的家宅后院。
这一日,阿菘再度大着头来跟淑姜告状,说是妲己又去挑衅师延,且险险将人弄死。
自得知燕乐修音起,师延就与妲己争执不断。
“邑主,我也听不懂他们吵什么,就是师延昨日求着我给他一把弦鼗,苏美人知道后,命人将他绑起,还在他面前弹琴,谁知师延竟用头狠命撞木桩……直到撞晕过去,还流了好多血。”
淑姜叹了口气,为了刺激师延,也为了套师延的话,妲己所谓的修音,是直接将燕乐之音改成清乐之音,只师延会有如此激烈的反抗,也着实令淑姜意外。
“知道了,我会将两人隔开。”
阿菘又犹豫道,“邑主,那个……,莫怪阿菘多嘴,邑主何不将此人赶出牧邑?”
明明是妲己闹事,可众人讨厌的却是师延,而淑姜则有另一番考量,“赶走了师延,大司寇会派更难缠的人来,所以,他不能走,也不能死。”
“原来如此,是阿菘不懂乱说了。”
“无妨,我会找妲己好好说说。”
然则,按下葫芦起了瓢,好不容易说服妲己不再欺负师延,妲己又给淑姜寻了桩事。
这一日,淑姜从南野巡视回来,才进门,便见大姬泪眼汪汪地跑来,一把抱住她,“阿娘,阿娘,救救隗傅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