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彩虹之下,淑姜感到了巫者的气息。

因纯粹而强大的气息,这才是真正的燕山神女。

淑姜看着虹桥,依稀仿佛看到了那个纯粹的灵魂将要去往的地方。

天地烘炉,尘世历幻,有的人身死道消,有的人全形完神。

自己……会得到一个什么样的结果呢?

来不及多想,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

淑姜探寻着最有可能挖出泉水的地方,做下十个标记。

此后,三天三夜,虹气不散,在这巍巍奇观下,大狐人格外卖力,谁都好奇,彩虹之下的这片土地究竟能挖出什么。

即便淑姜早早说了是泉水,众人之间还是流传着各种说法,有说会挖出金子,有说会挖出玉石,有说会挖出上古遗迹……

这些说法并非凭空而来,原因是这些人在夜里做了各式各样的好梦。

此地灵气祥和,夜里即使幕天席地,第二天起来也是舒舒爽爽,精神倍加,归根到底,这片土地承载着众人的梦想和希望。

第一口泉水涌出时,现场沉默了下去,被泉水浸润的感觉太过美妙,虽只是皮肤触及,但这甘泉仿佛是从心上淌过般。

不知何方传来的鹿鸣声,惊醒了众人,有人扔下了锄镐,向天大喊,“神水!神水!”

其余众人也纷纷跟着大喊起来,周围人聚拢过来,有跑到泉边喝水的,有跪地向天呼喊的,淑姜忽而心有所触,所谓的三白圣物,其圣不在“物”,而在“德”。

白玉简守护的是天之德。

白鹿王守护的是水之德。

天德为万物初始,水德则为性命之源。

天地是无私的,性命之源也不专为谁存在,若有人想独占,大行杀戮,这源泉便会退入地下,变作九泉,守护彷徨无依的殇者。

燕山神女不是封印肉身,而是以身为祭,召唤着能复苏这片大地的人。

而能复苏这片大地的人,不是别人,正是眼前这些辛勤劳作的人。

淑姜清楚,自己充其量不过是一个引领者。

“大晋!大晋!”

又不知是谁,呼喊起这片大地的名字,霎时,地中冒出绿芽,每一株都是那么微不足道,毫不起眼,只星星点点,竟将整片大地换了颜色。

人群中,唯是阿禾还有些沮丧,只鹿鸣响起时,他眼中突然有了光,定定地朝着一个方向看去,满是热切,却不敢迈动脚步。

淑姜背起篮筐,笑着走了过去,柔声道,“阿禾,想去看看吗?”

阿禾点点头,狐不义黏了过来,拉住淑姜的手,颇有些撒娇道,“我也要去。”

这一刻,这个小孩不再是大酋,就只是小孩。

淑姜蹲下,点了点他的鼻子道,“带你去可以,但是白鹿王不喜欢没礼貌的孩子。”

狐不义咬了下唇,吃吃笑起来喊了声,“喀目。”

阿禾见狐不义可爱,也跟着笑了起来,小孩子就是这般,一点点事就可开怀。

淑姜起身,看向姬发,“公子,我去一下就回。”

言下之意,分明是不带姬发去,姬发犹豫了下,点点头。

于是,淑姜牵着两个孩子,向悬瓮山走去,青鸟展翅跟了上来。

三人很快消失在山中,青鸟引着他们进了山洞。

走在错综复杂的山洞中,顶上悬石和崎岖山壁,看得两个小孩大气都不敢出,紧紧缩在淑姜身边,若非青鸟前方带路,他们大约会把这些山石当作随时会扑上来的妖怪。

走了许久,隐隐传来水声,潺潺湲湲令人心安不少,靠近河流,青芒映照下,还能看见不少奇特的游鱼。

当前方出现一点白光时,两个小孩同时松开了淑姜的手,欢呼着跑了过去。

“小心,外面的光刺眼。”淑姜在后边无奈地提醒道,山洞中回音喧闹,也不知两人听进了没有。

“阿禾!麦子!好多麦子!”

才出山洞,淑姜便听到狐不义卯足了力气大吼,却依旧奶气未脱。

“大酋,这些是野麦,不是全都能吃的……”阿禾小声提醒道。

“我问过颠老了,我们种的麦子,是能吃的野麦!”

“那你可知哪种野麦能吃?”淑姜上前揉了揉狐不义的脑袋。

狐不义皱眉打开淑姜的手,“阿姐说,男人的头不能摸,我是大酋,我不需要知道这些,我只需要知道谁能分辨就行了,阿禾,交给你了。”

“是,大酋,我这就把能吃的麦子挖出来。”

阿禾到是顺从,淑姜忍不住扶额,这两人对自己的身份还真是认同,不过狐不义说的没错,大酋的职责是管人,即便是观天察地的巫者,也不是全知全能的。

淑姜放下篮筐,拿出工具,阿禾立时认认真真挖了起来,淑姜看着山中野菜颇多,也挑起了野菜。

狐不义先前还叉着手,站到大石上居高临下看着,时间长了也按捺不住,一会蹭到阿禾身边,问东问西,一会儿跑到淑姜身边,学着她挑野菜,见淑姜挑起地上一层薄薄如泥的东西,狐不义惊恐道,“泥也能吃?”

阿禾停手凑过来看,“大酋,这是地衣,下雨后山阴处有,泡开后就像木耳,可好吃了。”

狐不义一脸嫌弃,“我才不要吃。”

淑姜笑而不语,每次狐不义说不要吃,回头都是他吃得最香,只是看着这小大酋拽拽的样子,淑姜忍不住逗他道,“吃了地衣就不容易吐奶。”

“胡说!我没有吐奶!”狐不义大声抗议,阿禾在边上忍了忍,终是笑出声来,两个小孩又是打闹成一团。

追逐到山边,淑姜可有些急了,连忙赶上去,“别乱跑,那里危险!”

狐不义停了下来,回头道,“我们没乱跑,有好东西!”

阿禾则怯生生道,“喀目,你看,这个是不是多穗麦……”

淑姜走了过去,顺着阿禾指的方向,果是看到了刚刚抽穗的麦子,一茎六穗!

狐不义昂起头挑衅道,“这么大个祥瑞,喀目没看到吗?”

淑姜笑着眨眨眼,“谁说这个必须是喀目看到的?既然是白鹿王带着你们来这里,自然是要给你们寻到的。”

狐不义“哼”了声,阿禾乖巧道,“是大酋寻到的。”

狐不义瞪了他一眼,“明明是你先看到的,我才不要这种功劳,阿姐说了,大酋的功劳就是聚集能建立功劳的人,阿禾,去把它挖出来!”

阿禾闻言面露欣喜,却杵在原地不动,淑姜微微皱眉,也不知这孩子是在赤乌被吓怕了,还是……,不,应该不止是赤乌的经历……

“我们可不是赤乌!”狐不义踮脚,拍着比他高半个头阿禾的肩膀,“本大酋命你去取祥瑞。”

淑姜上前轻轻揽着两人,“好了,别推让了,既然一起发现的,就一起挖。”

见阿禾犹豫着点头,狐不义故作老沉地叹了口气,拿上工具,拉着阿禾走了过去,淑姜在他们身后故意道,“不带我吗?”

狐不义头也不回大声道,“不带你,又不是你发现的!”

阿禾则一脸凝重地回了头,见淑姜冲着他笑,才肯定淑姜是在说笑,也跟着泛起了笑容。

怕姬发等得焦急,取下六穗麦后,淑姜便带着两个小泥猴往回走。

大酋寻得六穗麦回,大狐众人愈加沸腾,干劲十足,短短数日,众人已是挖出大小十眼泉水,并自发修葺守护起来。

也在这数日间,这片大地开始崭露出千年未有的翠绿生机。

只想起别离,淑姜不免生出许多愁绪,她尤其担心的是狐丁一和吕奇。

狐丁一一如既往地爱笑爱闹,仿佛对吕奇的离开半点不放心上,此时此刻,她正拉着吕奇在篝火旁跳舞,仿佛是迎接初到的客人。

“别看了,夜里不知偷偷哭了几回,大清早的再拿冷水敷脸。”狐满举着酒囊走到淑姜身畔。

“其实……阿兄可以留下的。”

“留下?丁一可是我身边的人,万一将来遇见更好的,你阿兄留下,她岂非尴尬?”

“……”

“丁一还年轻,见过的男人不多,才会被你阿兄迷得七荤八素。”

淑姜连连沉默,不知怎么接口,想说什么,又怕失礼,狐满见她为难,递上酒囊笑道,“别在心里说我坏话,你是想说丁一不是我吧?”

淑姜接过酒囊,喝了口,那表情算是承认了狐满的话。

“人呐,不经历情这一遭,是不会真正了解自己的?知道我第一个男人是谁吗?”或许是即将别离,或是喝了酒,狐满的话多了起来。

淑姜摇头,这她哪猜得到,不过狐满既然这么说,定是特别之人。

“是甲一。”狐满毫不忌讳,“阿娘走的时候,我很害怕,别说那时年轻,即便现在,我也没把握能应对好那样的局面,比起别人,我当时最怕的是甲一会不会背叛,故而不惜一切手段稳固他的忠心,现在看来,这一切是多余的,甲一可不是昆吾止……”

提起昆吾止,淑姜不由一阵后怕,狐满脸上也露出后怕的神色,“有时想想,还是自己的气数在,大狐的气数在,我和赤乌大妃,类似的手段,不同的结局,我也没立场说她的不是。”

这话听着蹊跷,淑姜问道,“赤乌大妃……是不是有什么事?”

“还能有什么事?”狐满从淑姜手里拿回酒囊灌了口,“赤乌坚没死,赤乌大妃还在想办法救他,求到我们这里来了,也算申屠草好运,因为这事,回去后竟还能被重用。”

“她想让我救赤乌坚?”

狐满点头,“是,我回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