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晓得电话里的人说了什么,只听桂生连说,好好好,好的,好的,我就来,就来!说完转身对正看他的几个说,桂香,文体旅游局那边可能要晚点去,或者要推迟,原村支书贾大庆病重,说是要见下我,有话要当面跟我讲。这两天听说他一直病在**,说话都困难,可能一时半会谈不完。

小山一听哼了一声说,他病重?有话讲?前天我还看到他拄着拐杖满村转呢,怎么一下子就病重了。再说,他现在也不是村支书了,你才是!他有什么话讲,他要留什么遗言,也是跟他儿子孙子海生讲吧,要你去算是莫子回事?

桂生说,大哥,可能工作上他有什么重要交代吧,毕竟,刚才你也说了,我现在是村支书,他又干了那么多年的村支书,或者他想把这些年的工作方式方法和注意事项讲给我听,去听听,总是好事!

他能说什么好事?小山切了一声,说,别被他憨厚的外表蒙蔽。他其实就是一个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专干见不得人的事的人。小山气愤地说,那一年,就是罗敏怀上老二桂芳的那一年。大庆得知后,火急火燎地把我叫到村委,说,你是村长,要带头遵守计划生育。既然犯了错误怀了二胎,就要主动承担后果,好好劝说一下罗敏,去把孩子打掉吧。

我一听哪里肯从。

大庆说,既然这样,那就不要怪我不客气啰。

当天,大庆不知从哪里搞来了一群穿黑衣服的人。闯进咱们家,二话不说,一顿乒乒乓乓抢砸。没一会,家里像是被土匪打了劫,又像是遭受了地震,锅碗瓢盆全被打碎,家里没几样东西是不缺口的。

小山抹了一下嘴,接着说,你觉得这样的人像一个村里的村干部吗?哪像个村支书嘛,简直就是强盗,就是地痞来,好,这些我就先不说了。

后来,他晓得自己的儿子成不了器,听说在外地打工犯了事,接他的班是不可能了。于是想传给孙子,先送孙子海生读书,后来发现孙子却不是一块读书的料,读了初中就不读了,回到宝庆里务农,可这个家伙根本看不起农民,明明自己就是农民,却老瞧不起自己,整天游手好闲。脑瓜子虽说是十分的灵活,但从不干正事。

大庆原本打算送他至少也要读个高中什么的,这样才算是那么回事。可他没想到,这个鸟孙偏偏读不下去,大庆只好作罢。

海生回村后,还是那个德性,从不下地干活,却是能变着法来玩。今天这个同学来,明天那个同学来,几乎每天都有同学来,吃吃喝喝不亦乐乎。大庆见了,恨铁不成钢啊,可已经成这样了,他只能接受现实。但他着急了,大庆觉得,如此这般,家里总会被这个败家子坐吃山空。自己也老了,总有一天会离去,不能照顾他一辈子,思来想去,他觉得一定排除万难让孙子海生接了自己的班,继任村支书。你们还不知道吧,当村书记是有工资的。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早做了准备的,在海生初中一毕业回家的第二年,他便推荐海生入了党。并在换届那年早早地把海生报了上去。当换届选举名单下来后,我一看气不打一处来,一个五谷不分的人还村支书、村长一肩挑,可笑不可笑。

我的名字没有了就算了,可是让海生来当书记和村长,我就是不服,村里十有八九的人也不服!连平时话都说不清楚的王二婆都跳出来反对,说他只是个花花公子,吃吃自家的饭就好了,怎么可能担此责任。

为了这个事,我再次登门到大庆家阐明立场。大庆说,你这个村长本来就是我给你的,这么些年你也没干出像样的事情来,还不如让年轻人试不试,冲一冲,可能会冲出一条路来。

我说,是的,我没本事,而且现在留村的年轻人确实不多,但不能随便拉一个垃圾来当书记和村长,还一肩挑呢,你怎么想得出。

大庆一听我的话就炸了,你说谁垃圾呢,说别人是垃圾的人,自己就高不到哪里去,自己本身就是一个垃圾!

我一听也恼了,怎么说人家是垃圾。不过,我还是抑制住自己的情绪,说,是的,刚才我说错话了,不该说海生是垃圾,我收回!但是还请你慎重考虑一下,贾海生是不是合适,是不是要得,是不是有能力接受这一切,你最清楚。

大庆声音飚得老高,说,没有让他试试,怎么就晓得他适合不适合,要得不要得?有没有这个能力。

我哼了一声说,我们国家讲究民主集中制,那就民主选举,那就让全村的人来选嘛。

大庆说,可以啊!那就选啊!

我说,就他一个候选人怎么选?选来选去还是他!你安排得真够可以的。你怎么不直接报上去走了过场就好了?你要搞家长制嘛,以为现在还是什么时候,还是旧社会?

听我这么一说,大庆突然冷静下来,突然觉得自己做的是太露骨了点,于是声音低了一点说,好!就按你说的,那就加一个候选人,你!

我丢下一句话,说,我无所谓了,随你便!于是摔门而去。

第二天,选举人果然多了我的名字。由于我不是党员,贾海生依旧是书记唯一候选人,相当于公示。其实,书记是不要大家来选的,这是大庆自摆了一个大乌龙。当然他主要也是怕我带头闹事,所以自己也昏了头。

发选票那天,海生嘴叼芙蓉王一家一户去送选票,用信封装着,不停给人挤眉弄眼,大家开始不懂,后来终于懂了。讨厌他的人,从信封里掏出20元的票子揉成一团狠狠地摔在地上,大声呵斥,谁要你的臭钱,滚!别看海生平时吊儿郎当的,这回很能忍,捡起了钱朝摔钱的人指了指,走了。

为了防止作假,我在大庆屋前的晒谷坪里摆了几张桌子,喊了能认字能认数字的人过来,而这个时候罗凤来了,可真帮了我不少忙。她让我多准备了一些票。大家交来票,当场验票,只要是有涂改过的一律作废,并当场重填重写。

站在院门口的大庆,看到了这一幕,像一块石像,又像一直愤怒的老狗,眼睛怕是要喷出火来。

好不容易,选票收齐了。大家似乎想要看看热闹,站在晒谷坪久久不走,说是等看了结果再走。大毛也是认得点字的,我于是让他念票,计票由罗凤来负责。

经最终统计,结果出来了,我以百分之五十五的选票险胜。听到这个数字,我站立在晒谷坪很久也想了很多。我想那百分之四十五的选票里,有多少是那二十元钱换来的。

选我的人见我选上了,一个个围着我,跟我握手,有的干脆用力打我的肩膀,对我大声喊好样的。

大毛把票收起来装进了密封袋,然后举起来跟大庆和我晃了晃,意思是怎么处理?大庆黑着脸把烟头抛出老远,转身回了自家屋。

我跟大毛说,你先拿着收好封好,以便以后上级来检查或者复查。你今天表现不错,算是为村里出了一份大力气。

大毛一副万难样子,他知道得罪了什么人。但还是把密封袋夹在腋下,拍了拍我的肩膀离开了晒谷坪。

当选为村支书的海生却是眉飞色舞,对罗凤说,下面请计票人宣读结果吧。看他那个德性,罗凤很不屑地瞥了他一眼,然后大声地宣读了选举结果。

刚才留下看热闹的人们,看到这样的结果似乎有点失望,叽叽喳喳地说笑着走了。从我身边走过时,还各种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大庆的屋子。我晓得他们什么意思,像被人打了两记耳光,一脸火辣辣的。

这事没完。

当了村支书的海生,大权在握,只要是从他那里要写批条的,他都要送钱送礼,否则一律不签不批。谁家给低保谁家不给,也要看你给他多少好处,否则哪怕你饿死,也不给你。海生什么都收,比如鸡啊鸭啊鱼啊,如果这些都没有,瓜果也行,他收下最小的礼品是贾大斧自己做的筷子。海生说,大斧做出来的东西就是艺术品值得珍藏,可是一双用竹子简单削剪的筷子,何来艺术?但海生就是收了筷子,给了贾大斧一个低保的指标。

贾大斧是村里少有的有钱花不完不愁吃不愁喝的人家,海生这一举动引起了公愤,最后导致他的下台。对海生而言,收取那些东西说来还是小事,由于村是贫困村,不时有救济款救济物发过来,而这些都成了他私人的东西,大家晓都不晓得还有这些钱财,直到桂生回村当了村支书,大家才恍然大悟,于是争相到他家门口泼粪拉屎。可没想到他从哪里搞来一条高大凶猛的黑狗。黑狗站立起来比一般成年汉子还高,吓得大家远远地躲开了。后来有人在城里也看到这种狗,它的名字叫狼狗,狼嘛!难怪那么凶光毕露凶神恶煞的。

说到这里,小山对桂生说,你看看他们爷俩什么货色,不要去了!他病重了就死去呗,人嘛总是要死的,谁人能不死?而且有些人死了是对世界做贡献,少踩死几根花花草草。

桂生说,大哥不能这么讲啊,毕竟我们乡里乡亲的,而且大庆叔对我们村里还是有贡献的,毕竟他为这个村干了不少实事的。你也是当过村长的人,要实事求是。

小山一听火了,干了实事?干了莫子实事?在哪呢?我怎么不晓得。他干了实事?把我们村干成超级贫困村了,这就是他干出的实事吧!荣耀不?

不说别的,我们的马路就是在他的手里修起来的嘛。

小山说,他修的那叫马路,就是把原来的山里修整了一下,工是大伙自己做的,每人还交了200块,马路只铺了浅浅的一层水泥,要不了几个钱,还不晓得他从中黑了多少钱去了。再说了,修马路是我起得头,好吧。我天天起早摸黑的,他却从不去过马路搬过半块砖头……

桂生打断小山的说话,大哥,这话只能在这里讲啊,说别人贪了钱财,这是要杀头的,可得有证据,不能随便乱讲。

小山还是不服气,说,肯定有,去查查就晓得贪没贪了,我们大家出了钱又出了力的,修成那样,谁都晓得有问题,只是敢怒不敢言。还有,每年都下来救济款、救济物去哪了,大家一根毛也没看到哦。

桂生说,那个时候你不就是村长了么,这些不要开会公布的么。用了多少钱,用在什么地方,拨下来多少东西,都要一一地公布出来,给他们看明白的啊。

小山摇了摇头,说,没有!这些都没有!我没能过问这个事,每次开会都是他代表村委去乡镇府开会,他是不会让我过问的。所以,我一直很是想晓得,当初他是怎么上报的。

桂生说,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现在他不是下来了,我是书记了嘛,一切向前看,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我们摒弃前嫌一切面向未来,大家齐心协力,只有这样,才能早日脱贫,才能把村里搞好建设好!我先去他那里了,其他事再说或者不要再说了。说完一个人朝前走了。

小山依然不理解桂生的行为,望着他的背影又摇了摇头,抬头长叹了一口气。

桂香安慰小山说,我觉得三哥做有他的道理,大哥,我们不管他了,先回家吧。

庆生对他们两个笑了笑,说,看到桂生这样子,我对宝庆里充满了信心和希望。

桂香对庆生挤挤眼,说,大哥是不是也觉得二哥是个特能干大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