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前阵子接下的一场官司,萧寒烈一大早便搭飞机来到了B市。

临行之前,明日社一再与他确认事情的进展,他不耐烦地说了一句“两天后再给你们答复”,便关掉了手机。

不知道烦躁从何而起,只得归咎于天气闷热,抬起手扯松了领带。

入行将近五年,也算小有名气,却因为心不在焉而输了这场原本能够大获全胜的官司,结局令人大跌眼镜,委托人怒气冲冲拂袖而去,他徒劳追了几步,最终因为理亏而自知没有任何挽留的立场,怔怔地停了下来,低头叹了口气。

由于委托人曾经热情邀他到自家的葡萄酒庄做客,回程的班机定在了晚上八点,眼下他只能漫无目的地在街上瞎晃着打发时间,看着陌生的街景和陌生的面孔匆匆而过,直到饥饿来袭,这才发现竟然已经中午一点多了。

加快脚步寻找着可以用餐的地方,却在斑马线前发现一名大腹便便的孕妇正蹒跚着要过马路,背影摇摇晃晃看起来有些危险,他不假思索地便大步上前,抬起手托住了孕妇的胳膊。

“谢谢……可能是有些低血糖,能麻烦你扶我到那边坐一坐吗?”

孕妇总算站稳了脚步,一边道着谢,一边抬起头来。

打了照面之后,双方都不可置信地瞠大了双眸,孕妇率先反应过来,挣开萧寒烈的搀扶踉踉跄跄地就要逃跑,却忽地眼前一黑又要跪坐下去,萧寒烈回过神来,三两步上前搀住了她的手臂,见她还要挣扎,心头忽地涌上一股怒火,低吼一声:

“别闹了!籽涵!”

刘籽涵的双肩**了一下,便不再挣扎,缓缓地抬起双手捂住了脸,泪水汩汩从指缝中溢出。

安静的西餐厅。

两人相对而坐,刘籽涵红着眼睛低着头始终没有说话,终究还是萧寒烈开口打破沉默。

“现在觉得好些了吗?”

刘籽涵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然后又点了点头。

“我可以问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吗?”他终究还是忍不住,默默地攥紧了拳头,眉头拧成一股绳结,深深地呼吸让语气听起来平缓如常。

当初是她打电话告诉他,因为意外孩子没有了,自己也没有继续留在她身边的理由,便单方面地断了一切联络离开了这个城市,可现在他看到的又是什么呢?

“对不起。”她哑着嗓子,嗫嚅了半晌只是反复说着这三个字。

当初采取主动的人是她,步步紧逼要求结婚的人是她,最终以谎言为由人间蒸发的也是她,百思不得其解间竟然再也问不出下一个问题,萧寒烈挫败地闭上了双眼,心乱如麻。

“你和绮年应该已经结婚了吧。”

长时间的沉默之后,刘籽涵的情绪似乎已经平复下来,她讪讪地笑着,努力开解着僵局,却选择了最烂的开场白。

“她并没有回到我身边。”再听到这个名字,没想到他已经没有了怒气,只是疲惫,源源不绝。

“是这样吗……”她像是惋惜地叹了口气,却没有丝毫惊讶的成分。

“你好像一点都不意外。”他抬眸,诧异于她的平静。

刘籽涵苦笑了一下。

“毕竟我也是女人,那天她来和我见面,我原本以为会是一场针锋相对咄咄逼人的战争,然而我没有想到的是,对于你和她解除婚约这件事,对于我介入了你们之间这件事,她根本没有任何矛盾与挣扎。”

刘籽涵停顿了一下,缓缓地抬起眸与萧寒烈的视线相接。

“不是麻木,也不是隐忍,更不是赌气和妥协。”

那样平静的表情,只能解读为——解脱。

双眸轻颤,放置于膝盖上的右手将布料攥得皱起,他终于渐渐看清自己对于沈绮年的那些执念,不是因为深爱,而是因为不甘心。

大学时期曾交过三位女友,两位是倒追,一位是他主动告白,最终分手的原因竟然都如出一辙,指责他太薄情,付出太少。

自问是感情内敛又自负的人,又常常将学业和工作摆在最重要的位置,因为不够显耀的出身,憋着一口气也要爬上上层社会,女人和爱情,不过是点缀而已。

毕业那年,他终于如愿以偿地被当地最大的律师事务所录用,家人开始安排相亲,优秀的对象不少,但他总是兴致缺缺,直到遇见了沈绮年。

与其他女子相比,沈绮年的相貌真的不算太出挑,也因为疏于打扮而更显平凡,还记得那时候她穿着T恤和牛仔裤登场,只简单地绑一把马尾,白皙的面孔没有任何脂粉点缀,却因为年轻而泛着青春健康的光泽,如此素面朝天的模样竟让他怔了两秒,却并没有因为觉得被对方敷衍而生气。

莫名其妙便对这个女孩产生了好奇心,席间总是他问她答,更多的时候她都在埋头吃菜,态度既不拘谨也不亲昵,他还记得有一个女孩为了给他留下深刻的印象而大肆表现自己最终弄巧成拙,也有人从头至尾都不敢看他的眼睛,而这个女子竟然能够将分寸拿捏得如此精准,若不是历尽千帆,那就是漫不经心。

那顿饭吃完,沈绮年匆匆跟他道了谢,礼貌地表示自己下午还要面试而先行离开,从头至尾竟然真的没有提出要与他交换联系方式。

他承认,对她的追求是开始于莫名其妙被激发的征服欲,长达半年殷勤邀约直至表白确定关系,一切看起来似乎都水到渠成,然而,他却始终耿耿于怀。

“萧寒烈,你知道吗?虽然你已经努力在尽一个男友的义务,但是你太吝啬于付出自己的感情了,我爱你远比你爱我多,这样太辛苦,所以,我们还是分手吧。”

这是前一任女友对他说过的话。

当时他始终百思不得其解,他明明没有把感情分给其他人,明明尽量抽空与她见面,却换来如此惨淡的结局。

现在的他渐渐明白了。

沈绮年,她对他绽放的笑容,永远像隔着一层模糊的大雾。

因为距离感而不安,所以始终在拼命追逐着,勉强维持着平衡,直到她终于退出这场感情,他的人生轨迹失去了焦点,被负面情绪反噬,心里充满了仇恨与嫉妒。

是啊,嫉妒,他多么不想承认。

或许正是因为如此,当初刘籽涵才介入得那么容易,因为追逐而疲惫的那段时光,刘籽涵让他暂时找回了曾经的优越感与从容,却无法拴住他的心。

“她离开之后,我一个人坐在那里,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自己好可悲。”刘籽涵继续说着,语速缓慢,始终噙着一抹自嘲的笑意,“她并不爱你,她甚至不想也不屑与我争抢,而我却用那样难看的手段,死死拽住你不放,想到这里,我就前所未有地讨厌自己。”

刘籽涵抬起右手轻轻落在隆起的腹部上,原本嘲弄的表情被温柔覆盖。

“这个孩子,本来是我用来要挟你的武器,当时我是真的想过要打掉他,因为我不想让他的存在也变得那么可悲。”她哽咽着摇头,“可是……到了最后关头,原来我还是狠不下心……我只能对你说谎啊,然后一个人躲起来……”

“……对不起。”

萧寒烈沉默良久,最终也只能哑声说出这三个字。

“其实也都是我自作自受。”刘籽涵摇了摇头,抬起手抹了抹湿润的眼眶,打起精神露出一抹笑来,“至少我现在有这个孩子,我很庆幸自己把他留了下来,等孩子出生以后,我就不会孤独了。”

“如果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可以随时找我。”看着她略显逞强的模样,他心里不是滋味,却也无法给予更多的承诺,“我的电话号码没有换。”

“谢谢。”知道他是好意,她客气而礼貌地道谢。

至少这样的结局,并不算太过惨淡,至少他们现在仍然能够像朋友一般相对而坐,聊聊彼此的过往与曾经。

“那么你呢,你将来打算如何?”刘籽涵捧起面前的马克杯,吹了吹上面的热气,“还打算继续追回绮年吗?”

他怔怔地看着她,没有回答。

他正在用卑劣的圈套试图让她回头,他即使不择手段也不想认输,而他没有想到的是,威胁亦等同于乞求,现在的他,不是和曾经的刘籽涵一样可悲么?

“她的身边……有别人。”

同病相怜的感觉油然而生,他断断续续语无伦次地将事情的经过略述一二,只是皮毛而已,刘籽涵却已经明白了缘由。

“其实……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是吗?”她试探地问道,“报复并没有让你更加快乐,而只是让你更加放不下而已。”

他紧锁着双眉,略微沉吟,一声叹息后闭上了双眼。

“如果他没有办法渡过这个难关,那么他也没有资格从我身边抢走沈绮年。”

听出他语气当中隐藏的释然,刘籽涵悄悄地抿起双唇,安心地笑了笑。

“我该走了,下午要去医院做产检。”她低下头看了看表,将手机收进包里。

“需要我陪你吗?”

“我习惯了一个人。”她站起身来,挎上宽大的帆布包,冲他露出笑容,“再见啦,萧寒烈。”

她独自生活,独自承受,却因此而变得更加坚强。

强忍住喉头泛起的涩意,他亦难得地露出笑容与她眸光相接。

“再见。”

人生无时不刻都在与过去告别。

告别了刘籽涵,告别了B市。

下了飞机以后,萧寒烈一个人回到曾经住过的公寓,摁亮了吊灯,恍惚间仿佛还能够看见她赤着脚坐在书柜前的地毯上,回眸微笑,然后对他说一句“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

而你却已经不在了。

疲惫地扔下行李,将自己扔进了沙发里,随手摸到茶几上一本便笺,那是她留下来的东西。

信手翻开几页,被她曾经写下的一段话而吸引了目光。

对我而言,所谓最好的时光,便是青春里一路有你同行。

那些明媚的日子因为有你而被赋予温暖的意义。

那些美好的年华是因为你的存在而降临。

曾经因为这段话而感动,安慰自己似乎终于抵达了彼岸,现在读来,这些温暖的字句,原来都与自己无关。

眼眶开始酸胀,闭上双眼不敢再看,那些嫉妒,那些恨意,那些执念与不甘,伴随着泪水汩汩顺着眼角离开他的身体。

这一刻,只是觉得好遗憾。

好遗憾,没有更早一些认识你。

好遗憾,没有在那个人之前遇见你。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