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瑶族。

万山盤绕,山崖陡峭。

离京甚远,朝廷难以顾及。

早有隐患。

英宗当政时,忙于与北方瓦剌交战,没有急迫解决民患;后英宗复辟,作乱更甚。

久之,叛乱蔓延,所到之地均被损毁,两广官员无计可施。

朱见深刚即位,遇到的便是如此沉疴旧疾。

他运筹帷幄,派遣重兵,以铁血手腕,直捣大藤峡。

瑶民慌矣。

一处农舍中,一个妇人对着一三岁稚儿怒骂:“你这个扫把星,吃我们家,喝我们家,如今还引来了朝廷的军队,怎么不早些去死?”

稚儿默不作声。

他年纪虽小,却从舅母的言行中知道了自己的不讨喜。

他没有求助舅舅,因为舅舅不会帮他。

他叫汪直,父母双亡。他的爹娘,是为了救舅舅而死。临终,爹娘将他托付给舅舅,同时将自家的所有钱财,也都交给了舅舅。

舅舅满眼含泪,说一定会照顾好他。然而,他一来,就被舅母视作了眼中钉。

他默默忍受着。

为了有口饭吃。

否则,就会遭到舅母的毒打。

朝廷的军队打到家门口的时候,他跟着舅舅舅母东躲西藏。

舅母生出了将他丢弃的念头。

他身子小,躲在一块石头后面听见了舅舅舅母的谈话。

舅舅如以往一般,不敢阻拦。

汪直心中的恨意到达了巅峰。

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反抗。他骗了饥寒交迫的舅舅舅母,说首领发话了,只要有谁偷来朝廷的战旗,便能得三石粮食。

三石啊,对于饥寒交迫的人来说,无疑是个大数字。

舅母眼睛亮了,却还是带着怀疑:“真的?”

汪直道:“真的。我刚才看到有许多人已经在准备,打算入夜后就出发。等有谁立了功,我就去求他分我一点。”

舅母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大家都自身难保,谁会顾及别人。

但汪直的话,让她心中有了计较。

她撺掇自家男人,去偷战旗。

夫妻俩商量了许久,决定为了三石粮食铤而走险。

当舅舅舅母被朝廷的士兵抓住,当场斩杀之时,汪直就躲在一株大树后。他一言不发,小脸上写满了平静与释然。

舅舅与舅母欠他的,已经还清了。

月光下,汪直小小的身子站得笔直。

瑶族首领很快战败,汪直被当作俘虏抓进了宫。

有人问他,要留在宫里当公公,还是去石场、矿场劳作。

汪直只问:“选哪个,可以吃得饱饭?”

年长些的公公告诉他,做公公每天都有两顿饭。

汪直不假思索地决定了:“我要留在宫里当公公。”

他不懂什么是公公,直到被推上冰冷的木床。负责阉割的人拿出刀,寒光划过他的眼。

要后悔已经来不及了,他的身下溅起了血。

他痛得浑身抽搐,大哭一场。

哭完后,擦掉眼泪,告诉自己:“汪直,不要哭,以后天天都有饱饭吃。”

晚上他疼得睡不着的时候,就想想热腾腾的饭菜。

“值得的。”他一遍一遍告诉自己。

可是,他终究没有等来一餐热饭。

他不过是战场上的俘虏,人人都轻贱他。小小的年纪,要做许多活。别人吃完了,才允许他吃剩下的。他抓着一把把的残羹冷炙,心化成了灰。

终于有一日,他反抗了。一个小小的孩子,能有多少力量?

他被抓住,被人鞭打。一个菩萨般的娘娘救下了他,爱怜地抱着他的身子,吻了他的耳垂。

娘娘给他洗澡,替他穿衣。

他头上戴的那顶虎头帽,是娘娘亲手做的。

娘娘还给他加红烧肉,用香喷喷的帕子替他擦去嘴角的汤汁。

这世上从来没有人对他这样好。

在他心里,娘娘等同于他的母亲。

可是,娘娘也不易。

娘娘年纪很大,且没有家世。娘娘在后宫立足,靠的是皇上的爱。

皇上有诸多不易。想当明君,必然有所牺牲。他看着娘娘一次一次地受委屈,肝肠寸断。

他发誓,要守护娘娘。

他足够用功,小小年纪就看兵书。大明的文臣太多,他要走一条独一无二的路。他又足够狡诈,足够心狠。谁若让娘娘皱一皱眉头,他便让谁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他做到了,十几岁的年纪就呼风唤雨。他成了西缉事厂第一任提督,令满朝文武闻风丧胆。

别人只看见他人前的风光,不知他背后的凄苦。唯有娘娘,会在安喜宫熬上一锅汤,等他来了,挥手招呼:“本宫炖了你最喜欢的排骨芋头汤,趁热喝一碗罢。”

与小时候一模一样。

朝臣都怕他,讨好他。皇上倚重他,利用他。只有娘娘,看他的目光永远慈爱。

有一回他喝得急了,汤不小心洒了,娘娘掏出了帕子,本能地想要为他擦拭。待手指近了,才发觉此时的汪直已经长大。

娘娘笑了笑,摸了摸他的头:“汪直,一晃多年过去,你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汪直瞥过头去,不让娘娘看到他眼里的泪花。

人人都道他爱钱、权。他心里爱的唯有娘娘一人。

人人都道他心狠手辣,暴戾阴鸷,排除异己,冷酷无情。可他知道,自己的心永远都是热的。

他好想永远都陪着娘娘、保护娘娘,但娘娘说:“本宫所愿,一盼皇上康健,二盼汪直平安。”

可自古权臣没有好下场。

锋芒太过,或功高震主,或惹来众怒。最后,逃不过一个死字。

辽东是他的出路。

他将心思自转移到了战场,接连攻打建州三卫、鞑靼雄兵。巧出奇计,屡战屡胜。

因长期镇守辽东,他与皇上日渐疏远。紫禁城的权潮,早已更迭。朝中大臣集齐他的罪证,联合弹劾。

皇上终究念及旧情,只废其官职,留他性命,还他自由。

从此天高水远,永不相见。

一个八月十五的夜晚,他独自一人饮酒看天,想起远在皇城的万皇贵妃,泪水沾了满襟。

他永远也忘不掉,生命里曾有一个人,那么深沉地爱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