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德十六年三月十六,朝廷遣司礼监太监及定国公、礼部官员等,取着由内阁拟定、皇太后张氏写下的懿旨,前往安陆兴王邸迎朱厚熜。

兴王朱厚熜受太后诏书,在王府接受诸臣行礼。

蒋英与王聘一左一右站于他身后,脸上漾着苦尽甘来的满足。

其实儿子登基为帝,并不是王聘所愿。她只求平安健康,快乐无忧。

可是张跃不肯放过她们,这些年过得战战兢兢。

权利本身,对王聘而言,并无半点迷人之处。

但站得高有站得高的好处。

由鱼肉翻身为砧板,生杀大权掌握己手,再没有人,可以迫害她们母子。

她可以想象到张跃暴跳如雷又无可奈何的模样。

也可以想象到未来的日子处处繁花,锦缎如瀑。

迎接未来圣驾的使团一直从兴王府邸行到了京城。

皇太后张跃一身华服,站在城门口等候。

自她下了懿旨后,内阁便还了她自由。但她做皇太后十六年,多少有些根基。

迎驾的礼臣受她指使,公然拦住了城门:“兴王殿下,你可知道北宋的濮议之争?”

礼臣不唤“储君”,以“兴王”相称,无论言行与所示态度,都是一种挑衅。

后半句话,更是大大的不敬。

朱厚熜自小跟着朱祐杬博览读书,自然知道“濮议之争”所指何事。

北宋时期,宋仁宗赵祯无嗣,于嘉祐七年,立濮安懿王赵允让之子赵宗实为皇子,改名赵曙,即后来的宋英宗。

既完成了过继礼,赵祯便成了赵曙之父。已故的生父濮安懿王,在名义上则成了“皇伯”。

赵祯驾崩后,赵曙理所应当地即了位。

即位次年,赵曙欲改亲疏,称生父为皇考。

此意一出,立遭吕诲、司马光等数位大臣反对,力主称仁宗为皇考,濮王为皇伯。

为收买“皇伯派”,赵曙以升职贿赂。

然而性情忠直的“皇伯派”对赵曙忘恩负义、过河拆桥之行十分不满,态度冷淡。司马光油盐不进,接连推拒三次,即使被罢免谏官职务,也要坚持本心。

吕诲更是连番弹劾“皇考派”,可谓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这一番亲疏之争,端是热闹,整个朝堂,掀起一场巨大的风雨。

结果亦令人唏嘘——英宗在位仅四年就驾崩,未及给生父上谥。此事,也就不了了之。

难为张跃想出此计,真是让她费心了。

朱厚熜不悲不喜、不急不躁地坐在马上,淡淡回答:“知道,又如何?”

礼臣看一眼太后的脸色,接着道:“下官以为,英宗既然过继给仁宗,于礼就不该顾念私亲。他固执地坚持尊崇濮王,是为了名,还是为了利?抑或,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朱厚熜静静地看着他,道:“继续说。”

礼臣滔滔不绝:“前世帝王以旁支入继大统,尊其父为皇的,乃昏君做法。宋英宗不效仿尧舜禹汤圣明君主之法,反而效法昏君,辜负仁宗深恩,实乃不孝不义。这样的人,有何资格登上帝位,就算勉强做了皇帝,也要遭受天谴,不过四年,就被天收了去!”

礼臣讲至关键处,语调变得激昂:“兴王殿下,你以为何?”

朱厚熜俯视着,眼角的余光瞥到张跃。

这个女人今年五十,已经活了半百。她从一开始就站到高处,享尽荣华。再没有人比她更幸运更优越,也没有人比她更冷酷更狠毒。她的前半生耀武扬威,做着紫禁城的主人,为所欲为,无法无天。

可她一直在失去。

失去了丈夫,也失去了儿子。

如今她无子傍身,再怎么费尽心机都翻不起浪了。

小小水花,不值一提。

朱厚熜看她的眼神已经不是在看一个人,而是在看一只被困的兽。

紫禁城将成为困住她的牢笼,让她在窒息中熬尽余生。

有内阁明理之臣撑腰,又身具正宗血统,朱厚熜无甚可怕,幽幽地说:“英宗所为,与我何干?”

礼臣趁机要挟:“请兴王以皇太子礼继承皇位,认孝宗皇帝为父。”

言外之意,还得认皇太后张跃为母。

大明重孝,这是张跃对他最后的拿捏。

他既非张跃所生,又非张跃所养,生母又屡遭张跃迫害,何能认贼作母?

当即拒绝,道:“仁宗在时,英宗便以仁宗为父,仁宗驾崩后,英宗尊崇生父自是忘恩负义。可我一日未做过皇子,何谈不孝?尔将两事混为一谈,是何居心?”

礼臣本就是无事生非,底气不足。靠着张跃许诺的一些好处,才在品德上大做文章。

若朱厚熜不应,便是德行有亏,这样的人,怎配登上帝位?

若应了,张跃往后仍可以“母后”身份压他一头。

谁知这朱厚熜根本不入套。

云淡风轻,短短一言便道出两者差异,四两拨千斤,倒叫他不知道再说什么好。

礼臣气势已弱,只做最后挣扎:“立新君的诏书乃是太后所写,其上凤印乃是太后所盖,太后待兴王之恩犹如再生父母,兴王怎可辜负太后?”

朱厚熜动了动手指,马儿微微向前踏去:“人之行,莫大于孝。你口口声声以孝义要挟,却让我舍了生身父母,如此颠倒是非,混淆黑白,所图为何?”

礼臣索性横下心,伸长脖子道:“为正尊卑!为纠礼法!兴王殿下若一意孤行,不若从下官的身体上踏过去!”

新君登基,图个吉利。此人蝼蚁之命,不值一文。然才入京第一天就杀人,传出去有损天家名声。

有官员站于兴王身侧,轻声建议:“此人难缠,大好日子不宜见血光之灾,储君不如自东安门入居文华殿,择日登基便是。”

朱厚熜坚定道:“君子不为人所胁。一日低头,一世都抬不起头来。靠忍让妥协得来的尊位,不要也罢!”

说罢掉转马头,往城郊去。

臣子在身后喊:“储君,储君……”

朱厚熜不为所动。

风拍打他的袍子,飒飒有声,像战鼓咚咚,气势凛然。

这一场无形的战争,还未开打,朱厚熜就表明了立场。

他要站着进入紫禁城,绝不匍匐半步。

内阁头痛得紧。

除了兴王,还有谁更适合来当新君?

且不说兴王诗书武功品性样貌皆佳,能当大任,光看血脉,便是最近的一支。

张跃设计为难,分明是出尔反尔。

逼迫之事,有了第一回,相爷们个个忠肝义胆,何惧再来一次?

内阁的存在,本就是为皇帝分忧。分的忧越多,权力就越盛。

张跃以为自己可以抗衡,无异于痴人说梦。

同样的侮辱,她受了两次。当无助与绝望再度袭来,她伏在宁寿宫中痛哭。

一个内侍不耐烦地丢给她一支笔,墨水溅在了她的脸上。

她刚想呵斥,就听见那内侍大声说:“今非昔比了,您还是认命吧,与储君作对,将来能有什么好果子吃?还是快些重拟懿旨,客客气气地请储君入宫来。留些颜面,您与您娘家兄弟的日子,也不至于太难过。”

内侍一语唤醒梦中人。

“娘家兄弟”四字,如蕴含了雷霆之力。劈在张跃身上,震得她全身发麻。

张跃不甘地擦掉眼泪,拾起了笔。

蹲下身的那一刻,她感觉自己像一条狗。

摸了摸脖子,上面好似套着个无形的项圈。

她感到喘不过气来,却仍要忍着手抖一笔一笔地书写。

请朱厚熜,从大明门入,于奉天殿即位,名正言顺!

然后派人,送给储君。

在城郊等候的朱厚熜见到新的懿旨,勾唇一笑。

这一笑不留痕,是为不骄不躁。

正德十六年四月二十一,朱厚熜正式即皇帝位。

不久,追尊父亲兴献王为兴献帝,封母亲蒋英为兴国太后,姨娘王聘为太妃。

姊妹俩同居寿康宫,如在王府一般亲厚。

人人都知新君与张太后不睦,拜高踩低者有之。

风儿,全朝寿康宫吹。

张跃的日子,过得连宫女都不如。

而皇上对太妃的敬爱,大伙儿都看在眼里。

一日张跃在宫后苑偶遇王聘,随行的嬷嬷推了她一把:“见着太妃娘娘,还不快些行礼。”

她大怒,想要说自己是太后,而王聘只是太妃,按照规矩,应当是王聘给自己行礼才是。

嬷嬷像是能听懂她的想法,道:“太后娘娘,奴婢是为了您好。皇上英明果断,雷厉风行,整顿朝纲,推行新政。文官武将,哪个不打从心底信服他?陛下不止将兴献帝的牌位升袝太庙,还排序在您的儿子武宗之上,并改兴献帝墓为显陵,又有哪个敢吭声?这宫中的地位,从来不是按规矩而定。圣意,才是天意啊。”

一句“圣意才是天意”,敲在了张跃的脊梁骨上。

她不想对王聘低头,转身欲走。

离开前,她听到王聘与宫人低语,遂竖起耳朵,仔细听着。

“太妃,您进宫已有一段时日,似乎,从没见过张太后。”

王聘听出宫女的言外之意,道:“你是不是听说过我与张氏的纠葛,想问我为何不施报复?”

小宫女红了脸,垂下头。有一丝被看穿的窘迫,却没有半点惧意。

蒋太后与王太妃都是极好极温柔的人,满宫都知道。她也是因为这,才敢大着胆子出言。

王聘耐心回答了她:“君子量不极,胸吞百川流。嫉邪霜气直,问俗春辞柔。无关紧要的人,将之放在心上作甚?我心中无她亦无恨,一身轻松;她心中有我又怕我,便要长久受心魔折磨。这,难道不是另一种老天开眼吗?”

小宫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引着王聘去看远处的景。

张跃反复咀嚼着王聘说过的话,身体颤抖,寒意砭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