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跃的一番“辛苦”,有了回报。
皇上在朝堂上公然斥责言官,骂他们不能容人。
他高坐龙椅,将帝王之厉发挥得淋漓尽致:“朕性不喜宝玩之物,为君而节俭,不近声色,不废朝会,不奏鼓乐,不设杂戏。痛击吐鲁番,经营哈密。修缮长城,抵御蒙古。扪心自问,对得起先帝交托的江山百姓。尔等,何以逼朕至斯?”
他的话说得很清楚,人非圣贤,水清而无鱼。他为江山与百姓做得已经够多,所立的功业也足以传世。言官们何苦抓着皇后之弟的一点小毛病,咄咄逼人。
他抬出了这么多政绩,言官们再上谏那就是不近人情,吹毛求疵,更准确地说,说蠢钝如猪。整个江山都是皇帝的,他们的命自然也是皇帝的。
朱见深留给朱祐樘一个太平盛世,一个帝王集权的朝廷。朱祐樘的龙椅,在权势的烘托下坐得顺心如意。
皇后之弟犯下的大罪,就这样轻描淡写地盖过去了,连带着周家的外戚,也一并受到了宽宥。不过是责怪几句,罚些银子,再回去闭门思过两月,区区惩罚而已。
那点银子,还不如张鹤龄身上的一副行头贵。
张跃尝到了“以色侍人”的好处。
死了幼子固然伤心,但她还有一双儿女。
太子天分太高,朱祐樘开始为他寻找老师。
张跃嘴角扬起微不可见的笑。
一旦有了老师,太子白日里势必与奶娘分开。两人的关系,将会随着距离慢慢疏远。
等到太子不再那么依赖奶娘的时候,就是她拿奶娘生命祭心底之恨的日子。
奶娘自然是知道皇后的心思的,将目光瞄准了小公主。
她去恳求皇上,让自己照顾小公主。
奶娘实在是个聪明人。
她从不耍阴谋手段,靠的永远都是自己的努力。她发挥长处,让自己成为坤宁宫不可或缺的一份子。
公主好啊,身上无责,无须跟随太傅念书,无忧无虑地长成即可。
这意味着,公主不会和她分开。
公主就是她的护身符。
张跃没有想到她会如斯大胆去求皇上,气得脸都青了。
但皇上已经下令,君无戏言。她就算再不满,也不能叫皇上收回成命。
也曾想过下毒,神不知鬼不觉地要了奶娘的性命。可奶娘时常与孩子在一起,她怕误伤。
她已经失去一个孩子了,不能再失去第二个。
龙凤呈祥,她要她的一双儿女一生无虞。
然而虚空命盘早已写好了结局。
龙凤呈祥四个字,张跃受不起。
她为了自己的妒意,亲手毁了自己的女儿。
公主四岁那一年,太子七岁。
皇上爱重太子,对之期望甚高。只七岁,太子就能拉弓射箭。
宫人多畏让太子,太子十分无奈,告诉皇上,皇上想出了个好主意。叫人在城郊弄出个兔园,任太子自由射练。
小公主听闻,亦想跟随。
上钟爱之,立即答应。放心不下,亲自陪同前去。
张跃,自然也要跟随。
俩孩子还叫上了奶娘。
张跃没有阻拦,生出了一条毒计。
兔园,未必只有兔子,若误入三两毒蛇,也在情理之中。
她叫来李广,叮嘱了几句。而后队伍浩浩****,向着兔园行进。
彼时正是秋高气爽之际,万里无云,凉风迎面扑来,吹得张跃浑身舒泰。她闻着空中万里金桂齐散的香味,想象着奶娘为毒蛇所咬的样子。那惊恐的眼神,绝望的呼救,光是想想,都觉得愉快。
终于,兔园到了。休息片刻之后,太子就要练习射箭。
忽然,帐篷里传出一声震彻天际的惊叫。
张跃立时从软榻上坐起来,急急忙忙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赶去。
她跌跌撞撞,几欲摔倒。方才那声音,分明是她的女儿秀荣!
张跃在半道上遇到了李广,二话不说,抓住李广的袖子道:“你不是说,会万无一失的吗?”
李广也是听见公主的尖叫声出来的,本就脸色惨白,如今听见皇后的诘问,低语解释:“臣的确是找了最妥当的人……”
话还没说完,张跃就松开手跑了。她焦心似焚,想要早点见到女儿。
终于,她来到了帐篷口,抓住身边的一个宫女,命其先进去瞧。宫女一打眼,恐惧得话都说不出来,腿也软了,好半天才退出帐篷,道:“回……回……皇后娘娘……”
“直说!”张跃给出简单的两个字。
“奶……奶娘死了!”
“公主呢?公主怎么样?”
张跃不敢进去瞧。她害怕想象的场景。
她不能接受自己粉雕玉琢的女儿,被几条大蛇围困直至咬死。那涎水,那獠牙,那“嘶嘶”吐着的红信,还有冰冷黏腻的身躯,每一样,都叫人胆寒。
宫女还在发抖,舌头似乎打结了。张跃左等右等等不到她的回答,一巴掌挥在她的脸上:“废物!”
耳光刚落地,她就听见了小声的呜咽。
软软细细的,是年仅四岁的公主啊。
太好了,女儿还活着!张跃再无迟疑,冲进了帐篷。
眼前的景象叫她想要呕吐。
奶娘被三条大蛇紧紧缠住,身上数个齿痕。肌肤发黑,狰狞如鬼。
公主朱秀荣缩在一角,瑟瑟发抖。想要哭,又不敢大声哭。
张跃心都要碎了,过去抱起女儿。李广站在她的身后,吹了声口哨。
他安排的驯蛇人,听见这声哨子,就会知道事情败露,及时将蛇唤走。果然大蛇在闻到熟悉的气味后,松开奶娘游走了。
李广趁机掏出雄黄,撒在奶娘的身上。对外可称,是雄黄粉驱走了蛇。
张跃一眼都没有看他,抱起公主就往外走。她拍着公主的背,小声地哄着:“没事了,乖,没事了,母后在这里。”
小公主被吓得不轻,出了帐篷才敢放声哭泣。
李广叫了个内侍,道:“去,把随行的太医请来。万一公主受惊,伤了身子,可就不好了。”
内侍即刻去请。
太医来后,公主仍是啼哭。
把脉的时刻,公主瑟缩了一下。
像是很怕他人的触碰。
太医哄了好久,公主才勉强配合。又翻起眼皮,看了眼珠子。
太医的心晃晃悠悠,如风雨里漂泊的一艘船。
他敢断定,公主受惊了,且受惊不轻。
遂禀告皇后:“受惊之症,可大可小。微臣这就去开一个方子,有利镇定。另娘娘也要多哄公主,讲些平日里公主喜欢的,或可令公主高兴的事儿,头几天尽量让她放松,忘记此事。”
张跃急道:“还不快去。”
随行之物齐全,太医亲自看着人煎药。
他在心里发愁。
另一边,皇上与太子还在猎兔。
李广已经派人去叫了,估摸着快要赶回。
自己则跪在皇后帐中的屏风后,一动也不敢动。
张跃给公主唱歌,把自己童年喜欢的歌儿一首一首唱过去。可是公主似乎一点儿也不高兴,还是绷着一张脸。张跃又叫宫女给公主唱歌,公主还是没有反应。
讲故事,亦是徒劳。
张跃渐渐瞧出了女儿的不对劲儿。
像是魔怔了一般,封闭了自己的心。
李广战战兢兢道:“臣愿一试。”
张跃对他厌恶至极!
若非他安排的人没有眼力见儿,于女儿在场之时放蛇,女儿也不会受惊,更不会变成如今这副痴傻的模样。
她气愤交加,随手拿起一个瓷杯抛过屏风。“砰”的一声,瓷杯不偏不倚地砸在了李广的脑袋上。
顿时血流如注,糊住了李广的眼睛。
李广哀求:“娘娘,就让臣试一试吧。给臣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让臣稍稍弥补。臣不敢说有绝对的把握,但多少总会有些裨益。”
他的话实在太卑微太诚恳,张跃不再坚持。有法子总比没法子好,试过之后再罚这狗奴才不迟。
有了皇后的允可,李广起身。掏出一块帕子擦干了头上的血,再用另一块帕子堵住伤口,还找了根带子,将帕子绑牢。
他绕过屏风来到了公主的面前,露出一个微笑,手脚并用,笨拙地起舞。随着舞步旋转,李广的故事娓娓道来。
才听了几句,张跃就勃然色变。
李广跳的,分明就是奶娘映红自编的舞蹈。
映红这个贱蹄子,惯会用狐媚手段,就连孩子,也不放过。
一点一点夺走孩子的心,让孩子与她疏远。
张跃气得想要打断李广,却在李广舞了几步后看到了女儿认真的神情。
不再紧绷,眼神里也渐渐有了了内容。
张跃攥紧了拳头,将怒气暂时压下去。
反正那个贱人已经死了,她就大度一回。大不了事后,将之挫骨扬灰。
公主专注地看着,两颊的泪无声落下。孩子虽小,却已懂感情为何物,每一滴泪,都是晶莹的,沉重的。
少顷,她放声大哭。
李广的法子是有效的。
啼哭并不等于懦弱,有时候不失为一种发泄的法子。假如张跃能够意识到这一点,让公主彻底释放出悲痛的情绪,再配以太医开的药,假以时日,公主就会好起来。
但是她不。她不能接受亲生女儿对奶娘的惦念。
她用双手扶着女儿的肩膀,因为激动而有些用力。公主吃痛,咬住了下唇。
张跃恨铁不成钢道:“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如此伤心?她不过是一个奶娘,死了也便死了。我才是你的嫡亲母后,十月怀胎将你生下的母后。你的心该在我这里,而不是给了一个卑贱的下人!”
张跃的大力快要将她的肩膀箍断。
公主虽疼,一声不吭。
她看向张跃的眼神,充满了陌生,与看一个花瓶,看一个碟子没什么两样。
张跃用力摇晃:“秀荣,秀荣,告诉母后,母后该怎么做?你想要什么,尽管与母后说,只要母后能给,就一定给你。整个江山都是你父皇的,什么奇珍异宝都能寻到!”
李秀荣不要奇珍异宝。
她从头至尾想要的,只有一个奶娘而已。
奶娘多好啊,她能感觉到奶娘对她的爱。奶娘的照顾是无微不至的,渗透在她的每一寸骨骼与血液里。
她离不开奶娘。
可是奶娘却在她的面前死了,还是以那样惨烈的方式。
她还记得,她拿了一块点心,偷偷地跑出来,想要给奶娘一个惊喜。因为人小,所以无人发觉。她冲进奶娘的帐篷,刚想说——
“奶娘,你看秀容给你带什么来了?”
扑入眼帘的,就是两条大蛇窜向奶娘后背的场景。
奶娘原本要跑,在见到公主后本能地喊了声:“别过来!”
然后停住了脚步,任由蛇将她缠绕。她用这样的方式,为公主争取逃跑的时间。
公主吓傻了,一动也不敢动。
其实,自大蛇钻进来,奶娘的死就已经是必然。她跑不过大蛇,不过是早死晚死的区别。
但奶娘来不及考虑这些,公主也不大懂得。她只知道,奶娘为了保护她,用自己的身体去饲毒蛇。
甚至在临死前那一刻,还在用微弱的气息提醒她:“快走。”
记忆汹汹而来,奶娘的好浮现在她眼前。喂饭是奶娘,穿衣是奶娘,哄睡是奶娘,生病在床前照顾的还是奶娘。
奶娘为她念诗,教她唱歌,握着她的手写字,还会讲好听的故事。
奶娘是最了不起的人,什么都会。
唯独,不会扔下她。
这强烈又伟大的爱啊,奔涌着扑入公主的心里。
公主长长的睫毛一颤,眼里蓄满了泪水。
心,疼得快要裂开。
可她无能为力,在绝望中看着奶娘断气。奶娘的脸色由红润变成了青黑,她的心情也由痛苦变成了绝望。
从此她的天塌了,日月无光。
虽然父皇爱她,母后也爱她,但他们太忙,陪伴的时间不长。
嘴上的爱太过苍白,她小小年纪不能接受。
她怕奶娘一人在黄泉路上孤单,想要跟着一起走。
好不容易李广泄掉了她的一丝痛苦,母后却还要逼她。她在被动的摇晃中弯下腰来,剧烈地呕吐。
太医恰巧在此时进来,搭脉一看。
“公主的病情,为何比之前更严重了?”
他亲自带了药来,叫宫女喂公主吃下。公主难得配合,乖乖地喝到见底。
太医好心进言:“皇后娘娘,切不能再刺激公主。凡事莫急,待公主病好了再言。”
张跃望了眼女儿,没有说话。可是等太医一走,她就捏碎了手边花瓶里插着的一朵**。她用两个手指,将细长的花瓣细细地捻碎了,捻成粉末,捻出一手汁水。
“本宫做事,何时轮到你来置喙!”
她的眼里射出寒光,映着沉沉的杀意。
公主一动不动地抱着床褥,将母亲的丑态尽收眼底。
公主好不容易睡着。
梦里,见到了奶娘。
奶娘给她跳舞,跳的就是白日里李广跳的那一支。
奶娘说,故事配上舞曲,能迸发动人的情感。
她高兴地看着、听着,不时地鼓掌、欢笑。可忽然,奶娘手上的丝带变成了两条大蛇,紧紧地缠住了奶娘的身体。
她上前一步,想救奶娘。奶娘却拼了命地后退。
她看到奶娘用嘴型说:“快走。”
这两个字叫她泪如雨下。
这世上有一种感情,叫做以命换命。
白日帐篷里她怯弱了一回,看着奶娘为了保全她变成了一具僵硬的尸体;这一回,她决定勇敢。
她冲了上去,疯狂地抓住蛇的身体。张开嘴,一口咬下。
腥味,在舌尖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