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时间一晃就到了第二年的春天。

那个刚刚过去的冬季,给滟秋心灵上留下很多阴冷和潮湿,是的,又冷又寒啊,那份寒彻,是天气之寒不能比的。

天气寒能算什么,它还能寒得过北方,滟秋照样敢学秋天那样把美丽的小腿露出来,大腿她现在已经不露了,再次回到三和,回到洪芳身边后,滟秋就开始学会庄重。洪芳答应她,在适当的时候,让她担任三和公司总经理。既然要担任总经理,她怎么还能把自己打扮得不伦不类呢?

那份寒彻主要还是周火雷带来的,过去的那个冬天,周火雷的事业遭到了颠覆性的破坏,按周火雷的说法,差点爬下翻不起身来。

“小秋啊,我真是没想到,他们会……”周火雷说不下去了,嗓子里像是拉满了雾。滟秋掏出纸巾,轻轻为他抹去眼角那片湿。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着雷哥哥,他的两鬓似乎在一夜间变得白了过来,乱丛丛的白发像废墟上长出的一片毛儿刺,扎得人眼痛。

眼角的皱纹就跟拿犁重新犁过一样,深得令人触目惊心。

滟秋伸出手,情不自禁就抚了过去,她真有股冲动,要把雷哥哥额上还有眼角那些深深的沟壑抚平。

可是她能抚得平么,抚不平啊。

“小秋啊,这帮人,狠,他们要是吞起你来,不留骨头的。

“哥哥,我懂。”滟秋嗓子里打着哆儿道。

“不,小秋,你不懂,哥哥也不希望你懂,不值得,真不值得。”

滟秋点点头,她知道,雷哥哥说这番话,是怕她对姓皮的他们生出仇恨,生不得的,仇恨这东西,一生出来,就会迅速发芽,还要茁壮成长,等它长到一定程度,对你就是灾难了。

灾难啊。

周火雷并没让皮天磊打得爬下,还算保住了自己的根本。

他把雷海花园二区让给了皮天磊,一半送一半卖,本来一区也要这样做的,皮天磊不想只拿到一半,他自己也有些绝望,感觉在天庆实在是做不下去了,再做,怕是要把身家性命都搭上。后来他又变了主意,不能这么窝囊啊,辛辛苦苦这么些年,图的啥,为的又是啥,怎么说拱手相送就拱手相送了呢,那样岂不是辜负了自己这一生?于是,他找了天庆一位说话还算数的领导,跟皮天磊委婉地把内心的想法讲了出来,皮天磊这次还算给他面子,其实也不是给他面子,是给领导面子。皮天磊这人,就这点好,只要你把功课做到家,让该出面的人出面,他也就放你一马了。

“好啊,周老板,我皮某人也不是贪得无厌的主,一区你想留着,那就留着吧,多了,我也忙不过来。二区呢,既然你不要了,我就接手,不过话说好了,要是前期工程有质量问题,你周老板可得负责到底。”

“我负责,我一定负责。”周火雷强撑着笑脸道。

一区是留下了,但周火雷元气大伤,经历这场变故后,他的心情显然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虽说也低调,但明显有装的成分,是在演戏,现在却是假戏真作了。

雷哥哥的重创等于就是滟秋的重创,不,留在她心上的烙印,似乎比雷哥哥还要多。

毕竟雷哥哥身经百战,对世事,对人间冷暖,看得远比她开。

而她就不一样,她是满怀着信心啊。好在这一切都过去了,随着春天的到来,滟秋那颗曾被寒冰冻住的心,渐渐复苏,眼里,也能看到阳光了。

这阳光跟过去的阳光不一样。

过去的那个冬天里,滟秋还认识了一个人,这人叫徐学,是政法委书记华喜功的秘书,道上的人都叫他徐秘。对了,滟秋现在也把自己称作是道上的了,尽管洪芳再三强调,他们不是道上的,他们要做正经生意,但是滟秋还是顽固地认为,道就是生意,生意就是道,这两个词是顽固地交织在一起的,压根就没有背离了道上的生意,洪芳只不过在自欺欺人罢了。

滟秋跟着华哥,还铲平过道上一些障碍,铲得最过瘾的,就是毒球。

那个外号叫毒球的家伙想卷土重来,他投靠顺三无门,居然阴差阳错地找了一外号叫天麻的家伙给他做靠山,想对付华哥和洪芳。天麻二十一岁,从号子里出来还不到一个月,一时找不到收容他的地儿,跟码头上几个混混打成了一片,还煞模煞样扯起了一面小旗,叫“一字道”,意思就是想一路顺风,成就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有天华哥跟滟秋去一家学院收账,那家学院进了三和不少货,于干头投资新上的那条生产线,一半产品供给了他们。

但帐得不大利索,负责后勤的牛处长总是吞吞吐吐,每次收帐他总有理由,吃也吃了,洗也洗了,红包送了不只一次,可他那双眼睛还是贪。

忽而在滟秋身上转悠,忽而又在财务部经理谢子玫身上瞎滴溜,更多的时候,这位牛处长则盯着滟秋。因为按男人的眼光看,滟秋是比谢子玫性感,重要的是她容易让男人想入非非。

谢子玫虽说也能称得上长相出众,但她是一个货真价实的清水萝卜,没经过男人洗礼,身上总缺少一股让男人**四射的气味。

这种气味比起你本身的长相来,对男人重要得多。

这天滟秋跟华哥商量了一计,决计让姓牛的彻底缴械。

他们先是请牛处长吃饭,饭吃到中间,丘白华接到一个电话,跟姓牛的客气了一声,出去了,房间里就剩了姓牛的跟滟秋。

滟秋这天打扮得分外艳,不只把小腿露了出来,大腿也露了一半,穿那种带网眼的黑丝,那东西对男人是致命的,尤其牛处长这种在学院里呆惯了的老色男人,杀伤力就更强。

包房里温度极好,这样滟秋很自然地就把外罩脱了,里面穿一件开胸很低的V字型绒毛衫,低得胸衣的金丝花边都显出来了,隐隐约约,反而更让人难受。牛主任以为华哥是故意给他创造了机会,说话胆子渐渐变大,曲里拐弯就往那个方向引了。滟秋也一改往日的正经相,羞羞答答配合起了牛主任。牛主任一看有戏,英雄胆就出来了,借着跟滟秋碰杯的空,一下就捏住了滟秋手。

滟秋故意抽了几下,没抽出来,就脸色娇红地垂下了双眸。

“不要嘛,这样多不好。”滟秋别过脸,留给牛主任一个含混不清的轮廓。

她的声音几乎是从那个器官里发出的,让牛主任瞬间就血脉贲张,想控制也控制不住。

牛主任猛地起身,想抱住滟秋,滟秋燕子一般闪了下身,又道:“不要嘛,这样多不好。”

“好,好,这样最好。”牛主任气喘吁吁,目光已扫到了沙发上,他发现那张沙发用来搞女人很宽畅,牛主任喜欢宽畅。

“不要嘛,要是华哥进来,让我怎么见人?”

一句话提醒了牛主任,是啊,要是华哥进来,他也不好见人。于是急中生智,说了一个地方。

那地方牛主任老去,有时带着学院里一些守不住寂寞的女教师去,有时带着学院里一些守不住贞操的女学生去,就是没带滟秋去,今天他要带了。

滟秋半推半就:“不嘛,你还没答应人家呢。”

“答应什么?”牛主任两只手一边在滟秋身上乱搜索一边问。

“还用人家说啊,公司那些帐……”

“明天就结,明天一定结。”

牛主任的手已牢牢握住滟秋的胸了,天呀,又结实又大,握在手里的感觉真妙,妙得他快要嗷嗷叫了。

都说教授叫起来跟叫兽一样凶猛,牛主任要是叫起来,一定超得过叫兽。

“我可相信你了呀,甭到时候又不认账。”

滟秋说着将牛主任那只狼爪驱赶了出来,掖好怀,又开始犹豫了。

牛主任再次扑上来,哈着热气说:“秋妹子,只要你答应,以后的款,随时结。”

“这可是你说的哟。”滟秋开始提包了,牛主任心花怒放,他已经提前进入了角色。

等到了地方,牛主任迫不及待要来事,滟秋推开他道:“怎么也得洗干净啊,谁知道你身上有没有别人的味道。”

“洗,洗,我这就洗。”说着三下五除二,把自己扒干净,就跳进了浴盆。水声哗哗中,滟秋将地方告诉华哥,然后开始解衣。

十分钟后,牛主任湿漉漉跑出来,一看**躺着个尤物,差答答用毯子遮着自己,啊啊叫了几声,就跳上去。

他刚爬上去,门一脚被踹开了,先是进来两个记者,一个提着照相机,一个扛着摄像机,滟秋拉过毯子,牢牢遮住自己,牛主任想遮,来不及了,镁光灯在闪,刺得他眼疼,照相机响出天崩天裂的声音。

“不要拍照,我抗议,我强烈抗议!”

一个嘴巴搧过去,牛主任的嘴就歪了,再也叫不出抗议两个字,等看清搧他的是丘白华时,才知道自己中了美人计。

当天晚上,牛主任便在所有的单据上签了自己的大名,除此之外,他还跟丘白华打下了一张百万元的欠条,算是滟秋的遮羞费。然后又给丘白华写了一封认罪书,写这封认罪书的时候,牛主任那个眼泪啊,淌得真让人心疼。

滟秋跟丘白华大获全胜,早知道对付姓牛的如此简单,他们就不费那些周折了。

两个记者一个是曾经被毒球的车撞破膝盖的小年轻五棍,一个是林安东。怕是洪芳做梦也不会想到,她让林安东监督丘白华,少惹事,最好不惹事。

其实丘白华惹的事,一多半是林安东挑起的。林安东曾是警察,警察是多么的血气方刚啊,这种男人你想让他失掉血性,比阉割了他还难受。再者,当过警察的林安东比任何人都清楚,要想在天庆这种地方杀出一条血路,不动武或少动武根本不行。江山是拳头打下的,这句话到什么时候都是真理。林安东还相信一个真理,出来混,不见血是不行的。

那天他们是太兴奋了,四个人坐在车上,谈论着牛主任在镜头下的的委琐样,还有丘白华拿刀逼他写认罪书时的狼狈样,笑得肠子都要出来了。正笑得起劲,五棍一个猛刹,将滟秋颠起来,重重颠在了林安东怀里。

丘白华的头也撞在了玻璃上:“怎么开车的,想让老子死呀。”

丘白华搓着额头,恨恨地骂五棍。五棍结巴着说:“老大,你看前面……”

丘白华定晴一看,霓虹映出的街道上,一辆乳白色的面包车横堵在前面,车前车后各站着两个人,手捂在怀里,不怀好意地望着他们戛然而停的车子。不用多猜,丘白华就明白遇见什么人了,这是江湖最原始也最最常见的一种复仇方式,公开拿车堵你,在你一下车时乱棍便会飞来,打得你绝无还手之力。

丘白华心中纳闷,姓牛的没听过在道上有人啊,就算有人,这么快的反扑,也有点离奇。等他看清那颗肉乎乎的脑袋时,心里哗就明白,找人堵道的不是牛主任,是毒球。

“老大,怎么办?”五棍有点紧张,毕竟他还小,出来混的时间也不是太长,自己这方占优势时,他牛得很,敢把铁棍往对方肚子里扎,边扎还要边学日本鬼子,骂一句“八嘎”,一旦对方占优,他就恨不得插上翅膀先飞掉。

江湖上将这种人叫“软壳”,不过在丘白华和林安东的训导下,五棍现在好了许多,至少不想着溜号了。

“还能咋办,打呗。”丘白华说了一声,伸手摸家伙。

这辆车里总是藏着一些家伙,某种程度上,家伙就是江湖兄弟的命。

这天的滟秋也不知怎么回事,听到丘白华那一声,一点恐惧感也没,相反,内心里涌出一股豪情。

可能是她折腾牛处长那份劲儿还没过掉吧,也或许不是,反正丘白华的话音刚落,她手里便多了一把砍刀。

明晃晃的刀映出了她嫩白的脸,滟秋甚至看到了一片红润。

车门嗖地打开,丘白华和五棍同一时间从两个方向跳出了车门,还未落地,藏在车两边的棍棒便像雨点一样落下来,丘白华连挨几下,但他挺住了,抄起手里那根特制的钢棍,照准一颗头就敲下去,只听得哎呀一声,有人倒地了。滟秋跟林安东坐在后排,他们还没来及下车,对方已急不可待替他们打开了车门,一只手伸进来,猛地撕住了滟秋的胸:“滚下来吧,臭娘们。”

滟秋奶子发出一股生痛,一个跟斗就栽了下去,她感觉有东西狠敲在脊背上,脊背好像要断。

也不知哪来的一股狠劲,逼她从地上爬起,对方第二棍朝她袭来时,滟秋抡起手里的砍刀,照着对方一张脸就砍过去。这是狠招,一般情部下,江湖兄弟玩砍刀,多是瞅准对方胳膊,直接砍向脸的不多,那么砍容易出事,惹出人命毕竟不是好摆的,江湖上还是怕人命。没人命再大的事也是小事,一旦有了人命,那就成另一个概念了,给公安拱手提供一个发财的机会不说,弄不好还得吃几年号子饭。

江湖上能喊得响自己大号的多是从号子里出来的,他们不想吃二遍苦受二遍罪,外面到底比里面痛快嘛。

可是滟秋连着几刀,都是砍向对方的脸。一片混战中,滟秋也接连挨了好几下,但她真是没有痛的感觉,她一边骂着脏话,一边双手舞刀,杀入敌群。

后来滟秋就在混乱中砍出致命而又经典的一刀,不,不是砍出的,是学日本军事官那样,举起砍刀,直直劈下去的。

如果不是那家伙躲得快,他的头很可能会被滟秋劈成两瓣西瓜,那样,滟秋的命运可能会走向另一个方向。那家伙是避开了,但他的肩膀却成了头的替代品。

滟秋看见了血,血从一个十来岁孩子的肩上喷出来,直直喷向她的脸,她感到热,腥热。这股热刺激了她,她再次抬起刀,照准另一颗头劈下去。但是这时候,她的后脑勺重重挨了一下,她没站稳,也没法站稳,一个后仰倒了下去。

这天如果不是有人认出丘白华,滟秋他们就会全军覆没,尽管四个人使出了吃奶的力气,不该用的过暴手段也用上了,可仍然不是对方敌手。对方人太多了,二十七、八个,天麻把他所有的弟兄都带来了。天麻后来说,他这样做,是想当撅棍,撅棍就是那些把已经成名的江湖人物打得落花流水然后一举成名的角儿。但是天麻成不了撅棍,天麻的撅棍梦快要成真的时候,他认出了丘白华。

天麻大叫一声:“停!”紧跟着用手臂挡住了砍向丘白华的一刀,那一刀也很致命,如果不是天麻挡,丘白华或许就再也不能在江湖这条道上找饭吃了,得让洪芳提前给他养老。

“华哥,是你老人家啊。”天麻顾不上发麻的胳膊,大叫着扑向丘白华,他的手下看呆了,毒球也看呆了,谁也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等大家搞清楚时,毒球的灾难就到了。

天麻跟丘白华是狱友,而且是一个号子里的。什么是狱友,滟秋后来听过天麻跟丘白华各自不同的解释。天麻说,狱友就是一起在下水道里混过日子的,尝受过人世间最难受也最难得的滋味。丘白华说,狱友就是用拳头打下的朋友,虽未同生共死,但却同死共生过。丘白华跟天麻是同一天关进去的,他们进去时,牢头是一个叫黑豹子的,那家伙长得非常横实,一身慓悍肉,仗着自己杀了人,犯了死罪,进去没几天,就坐了牢头。

先是天麻不服,跟黑豹子较量,结果几次械斗,都被黑豹子打得趴在了地上,但他就是不叫爷。

号子里一叫了爷,就证明你已经服软了,那端屎端尿捶腿敲背伺候爷爷的活,就名正言顺归你了。

丘白华见天麻有种,是条硬汉子,在天麻最需要支持的时候,站了出来。比块头丘白华当然比不过黑豹子,但天麻跟黑豹子打的这几场中,丘白华瞅出黑豹子一个破绽,这家伙右腿不大灵便,定是在以前作恶时受过伤,还有就是他凭的是蛮力,尤其两条胳膊上的劲,大得吓人,如果你跟他斗,千万不能占他上半身的便宜,但完全可以在下半身讨回公道。丘白华脑子一转,笑眯眯地盯住了黑豹子。

黑豹子怒瞪住双眼,他没想到,新来的这两个刺头,敢挑战他的权威。

“怎么,不服啊?”他主动问丘白华,丘白华一边笑吟吟说:“服,服,老大你了不起,我服你还不行啊。”啊字还没落地,右腿已扫了过去,黑豹子没防范,号子里是没人敢偷袭他的,除非你不想活。所以长久以来,他也就放松了警惕。

没想丘白华偷袭了他。黑脬一个趔趄,差点倒地,但他还是凭借着自己的重量站稳了。谁知丘白华前一腿是虚,真的在后面,就在黑豹子自以为身体已站得很稳的时候,丘白华第二脚扫了出去,这一脚是连扫带踹,袭击的正是黑豹子受了伤的右腿。

黑豹子右腿上果然有一块钢板,丘白华一脚扫向黑豹子装有钢板的地方,另一脚已凌空抬起,一个蹬踏运作,踢向黑豹子面门。这是丘白华的绝活,小时候他跟着少林师父习过拳脚,不用腾空,一脚就能踹掉你的鼻子。黑豹子哎呀一声,等要反击时,丘白华的左脚又以不可阻挡之势,照准他的裆部猛踢过去。

这下黑豹子惨了,连受三脚,加上刚刚跟天麻战斗过,体力有些不支。但这一仗黑豹子也没轻易输给丘白华,最终他还是跟丘白华打了个平手,丘白华被他举起来,重重摔到了地上。

接下来,丘白华跟天麻联手,两人的一招一式都是在黑夜里反复商量过的,所以打起来,就连贯得很,也流畅,根本没有空子可钻,黑豹子打他们一个算是不在话下,打一双,就有些力不从心了。况且丘白华跟天麻是只能赢不能输,输了,号子就真成他们的监狱,再也休想翻身。

一个小时后,黑豹子被丘白华和天麻打得爬在了地上,两颗门牙楞是让丘白华敲了下来。丘白华也算狠毒,一边敲一边还问:“服不服啊,黑大爷?”

黑豹子满嘴吐血,他的风光终于成为号子里一道风景,永远地失去了,他爬在地上,开始唤丘白华爷。

就这样,丘白华做了牢头,天麻当之无愧成了二爷。

现在二爷带着人打了大爷,这帐该怎么算?当然有办法算,那就是把它全算在毒球身上。

毒球那天就剩一口气了,如果不是林安东在边上提醒,怕是,那一口气最后也会让滟秋要掉。

天麻没成为撅棍,滟秋却是一战成名,在弟兄们眼里,那晚她真是威风透了,真正的娘们啊,当然,她倒地的姿势,也很壮烈。

洪芳对此事却忧心忡忡。事情过去很多天,大约在春节快要到了时候,洪芳跟滟秋有次谈话,那次洪芳说了一句让滟秋深思的话。

洪芳面对越来越不可一世的滟秋,带着嘲弄的口吻道:“很想做老大是不,滟秋我告诉你,老大不是你做的。”

滟秋刚要辩白,洪芳又道:“就算你想做老大,也得用脑子做,你见过哪个老大整天像混混一样提着砍刀乱玩命?!”

2滟秋跟徐学的认识,算来也是一场戏剧。

谭敏敏要离开天庆了,她在天庆的使命光荣结束,那个广告片最终还真是拍成了,谭敏敏靠着自己的不懈努力,终于在片中争得了一个好一点的角色,据说能在广告片中出现三个镜头,总共加起来要超过二秒钟,这已是很不错的成绩了,比她原来的期望好一些。

因此谭敏敏决定再在天庆政界主要人物面前露把脸,这次请谭敏敏吃饭的不是钱谦,而是秘书徐学。

据后来得到的消息,钱副市长是很想请谭敏敏吃饭的,但钱副市长也很慎重,毕竟他是市长嘛,做事谨慎一点也在情理之中,再怎么也不能让一个女人把他忽悠了,那样传出去,可真就成了天庆政界一大笑谈。于是他派人暗中调查了一番,不幸得很,钱副市长真就调查出一个让他恼羞成怒的结果,谭敏敏根本不是什么歌星,更不可能成为两栖明星,什么星也算不上,她是漂在北京那条河里的一条臭虾鱼,充其量只能满足一下人们对歌星明星的好奇,而根本不能把她当作一件衣服穿出去。

这令钱副市长大大地失望,差一点就上了黑妹的贼船,钱副市长虽然失望,但没失态,出于某种动机或是礼貌,他还是派秘书史小哲代表他请谭敏敏和她的特别助理吃了一顿饭,但他跟史小哲交待得很清楚,只能吃饭,不能吃别的,连味口也不能产生,如果硬要产生味口,就应该想办法让姓华的产生。史小哲何等聪明,吃过饭第二天,就将消息透露给了徐学。秘书之间,经常是有一些小道消息传播的,史小哲在徐学面前着实把谭敏敏吹嘘了一番,还叹着气道:“可惜啊,这样一位大明星,哥们只有远远看着的份,近处欣赏一下都不能。”

“想看就近处看,搂怀里看又能奈何?”

徐学蛮不当回事地说。

“难啊,”史小哲又叹了一声,接着道:“

你没看见我家老板那眼神,吃人呢。”

一句话,说得徐学心里有谱了,他猜想,定是姓钱的看上了谭敏敏,想穿这件衣服。于是徐学加紧运作,在谭敏敏快要离开天庆的时候,跟谭敏敏接上了头,徐学设宴,要请谭敏敏吃饭,这下把谭敏敏喜的,她正在为没钓到钱副市长这条大鱼暗暗流眼泪呢。

也不知出于什么动机,谭敏敏都跟徐学坐在了一起,忽然又想起叫滟秋。可能谭敏敏觉得,什么时候,红花都得有绿叶陪吧。

滟秋一听是跟江湖上有名的徐大秘书吃饭,当仁不让就去了。

从这点上可以看出,滟秋的心理确实较之前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她知道从哪个方向进攻了,或者,知道该寻求靠山了。

那天的徐学一见滟秋,立刻两眼放光,他都不敢相信,会在那种场合见到滟秋。要知道,滟秋可是折磨了他几个月的人啊。人跟人的缘分真是说不清,按说徐学是不该对滟秋这样的女人产生什么梦想的,他手中的女人,随便拿起来哪个,都要比滟秋强,至少没有当过三陪小姐的。但世间的事,往往怪得离谱,徐学对滟秋,就是忘不掉丢不下,他霸道地认为,像滟秋这样的女人,就该是他徐学的。

本来跟谭敏敏聊天的气氛很融洽,称得上热火,滟秋一去,徐学立马转移方向,放肆地向滟秋献起殷勤来。

滟秋一开始顾忌着谭敏敏的面子,装出不敢接受的样,受宠若惊地连续打翻了几次杯子。后来一想,何必呢,自己跑来难道是给谭敏敏当陪衬,或者做电灯泡?不,绝不是,她是为自己来的!

那天的气氛最终让滟秋搞坏了,当然不怪滟秋,怪也只能怪徐学,献殷勤献得实在过分了,让谭敏敏生了醋意,结果引发不快。谭敏敏本想还给徐学摆谱,哪知徐学桌子一拍,骂:“你信不信,我一句话,就让你立刻从天庆滚蛋!”谭敏敏的特别助理哪能受得这份辱,想动粗,徐学哈哈大笑,用手指头勾引着他:“

以为长得粗是不是,来啊,信不信我一根指头就能把你捏成灰?”

最终徐学也没捏,把人捏成灰也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再说对徐学来说,又何必惹那么麻烦呢。他请谭敏敏,目的本来就不在他身上,一道自己不打算吃的菜,让服务生撤下去便是,动肝火伤得却是他自己的身子。

谭敏敏跟助手绝望地离开后,徐学想跟滟秋进一步加强感情,说要给滟秋压惊,重新换个地方再开始。滟秋装作弱不禁风的样子,软丢丢说:“今天不了,我的心怦怦跳,我都快要急死了。敏敏不开心,以后怎么办啊?”说着就抽咽起来。

徐学拍了拍胸脯:“放心,以后谁敢难为你,有你徐哥做主。”

滟秋装出感激涕零的样子,紧紧抓住徐学的手,好像一松开,徐学就可能弃她而去。半天,她缓过一口气似地说:“有首长这话,滟秋心里就不那么慌了,谢谢首长,真的太谢谢了。”

徐学很兴奋地在滟秋肩上拍了拍,男人气概十足地说:“不用谢,以后甭叫我首长,那是他们糟蹋我,叫我徐哥就行了。”

“徐哥……”

滟秋跟徐学的故事就这样开始,这个故事加速着滟秋的野心,也膨胀着她的欲望。是的,滟秋现在拥有的不只是野心,更多的则是欲望。

她甚至已把关燕玲还有黑妹她们当作楷模,当作偶像一样地贡拜在脑子里,仔细地研究着她们的发家史,还有她们跟高层的密切关系。滟秋现在抓不到别人,徐学主动送上门,滟秋怎么能缩住手脚不前进呢?

一想到徐学在江湖弟兄中跺脚山响咳嗽地震的气势,她身上就热流滚滚,激动得睡不着觉了。

滟秋跟徐学后来又见过两次面,一次是单独见的,那是个周未,徐学打来电话,说周末无事,想请滟秋坐坐。

滟秋先是推辞一番,话语间还委婉地流露出女孩子单独赴约的担忧,说这种滟秋自己都脸红,想想在夜总会的日子,她们是既恨客人又爱客人,跟客人在一起,她们烦,恨不得客人前脚进门后脚就埋单走人,陪也不要陪。

可要是一夜坐不上台,心里又惶惶的,既担心钱挣不到更担心老板的脸色。遇到好一点的客人,恨不得天天来为自己捧场。男人跟女人之间那些事儿,按说滟秋她们早就看透了,也看淡了,现在却要羞答答地装出一副担惊样。装什么淑女啊,滟秋听到自己的声音。可我就是淑女!她又听到另一个声音。

徐学在电话里再三保证,就是坐坐,一起吃顿饭,决无他意。

滟秋又装模作样思考了一会,这才道:“那行吧,我把手头事儿交待一下,自己打车过去。”滟秋这样说,分明是想告诉徐学,她不是拿这张脸混饭吃的,她也是有正经事做的人,别把她想轻了。徐学的确没有想轻,跟滟秋通完电话没多久,徐学就开着车过来了,他们去了火凤凰,吃西餐。徐学那天文质彬彬,典型的君子模样。他的君子模样差点就感动了滟秋,可是后来,他还是提出要去开房,说这么好的夜晚,不开房浪费了。

滟秋一扫脸上的羞意,正经道:“使不得啊,你是大人物,哪能这么随便呢,再怎么说,我们认识也不到半月啊。”

徐学心里骂,半月,老子认识半小时开房的都有!

嘴上却装作检讨地说:“是啊,是太短了,那就以后吧。”

“我们能有以后?”滟秋怪怪地盯住徐学,她的神情让徐学琢磨不透,到底这女人是想上钩还是想溜?

第二次,是滟秋去求徐学,师范大学的帐不好收,滟秋跑了几次,对方都找理由推脱,滟秋想试试徐学,看他到底对自己怎么样,是不是像嘴上说的那样,真会为她两肋插刀。她径直找到了徐学办公室,天啊,滟秋居然大踏步地就迈入徐学的办公室。看到她的一瞬,徐学吃惊的样子简直比看到天外来人还夸张。

不过夸张了几秒钟,徐学就坦然了,滟秋并不像上次单独赴宴时打扮得那么妖,这次她走清纯路线,举止打扮特像一个尚未涉世的学生妹,脸上还挂着两团嫩嫩的粉笑,徐学做了个深呼吸:“你怎么找这儿来了?”

“我来市委办事,想起了你,就想来看看。”滟秋说。

“办事,你有什么事可办?”徐学将信将疑地盯住她,目光里带着审视。

“我怎么就没事办,我好歹也是这个市的一分子啊,公司遇到了点麻烦,我来找找人,看能不能帮公司解决。”

滟秋说得跟真的一模一样,看来撒谎对她来说,已是一门熟而又熟的手艺。谁说不是呢,这个世界上,要论撒谎,谁还能撒得过滟秋她们这些做过小姐的呢,若说有,怕也只是徐学他们在政府这条河里淌的了。

徐学让滟秋坐,沏了茶,问到底什么事。

滟秋老老实实说了,徐学想了一会,抓起电话,径直就打给了该学院的副院长。滟秋坐在那里,看徐学在电话里发火的神气劲,看得眼都直了。

原来这就叫官啊!

“做这生意的是我一位朋友,具体怎么做,你们看着办吧。

”徐学最后说了一句,啪就把电话压了。然后冲滟秋道:“这么件小事,还用你亲自跑?”

“我……我……”滟秋面红耳赤,不知所云。

“以后有啥事,直接给我打电话,别的忙不了,要款什么的,还行。”徐学变得客气起来。话未落地,电话又响了,是那位副院长打来的,连着认了一堆错,并说让滟秋马上去拿钱。

权力的神奇第一次真实地呈现在滟秋眼前,如果说以前她都是道听途说,这次,她是真正领教了。

滟秋按惯例,拿出五分之一,去孝敬徐学,没想徐学一句话就给挡了回来:“你把我当成了谁,难道我帮你忙,是为图这几个小钱?”

滟秋想,他的确不是图几个小钱,那么他图什么呢?

滟秋跟徐学的故事并没往纵横里演绎,当然,如果滟秋想进一步,或许早就深入了,但滟秋有自己的想法,暂时她还不想深入,毕竟徐学只是一个秘书,虽然不可一世,但也只能算是一条小鱼。滟秋想,如果能深入到钱副市长那个层次,怕是未来就完全不一样了。

当然,滟秋会使点小手段,像老鼠勾引猫一样,暂时先把徐学勾住,这对她来说,再是容易不过了。

滟秋这天起得晚了,按常规,这个时候她应该坐在办公室里,听来自方方面面的报告,然后决定今天一天的工作怎么安排。但这一天,她却懒洋洋地躺在**不想起。

滟秋现在住在金色海湾,房子新买不久,二室一厅,虽不大,但也足够装得下她了。公司生意越来越好,滟秋相信,用不了多久,她就能住到更高尚的小区里去。

昨天晚上,滟秋他们请工商局一位领导吃饭,那位领导又叫来若干弟兄,吃到热闹处,有人提议去唱歌,于是一窝蜂地又赶到红海洋,练了一把嗓子。滟秋一曲惊四座,就连红海洋的老板也被她的歌声吸引,非要嚷着跟她签约,请她到红海洋做歌手。

歌手两个字刺激了滟秋,回到家后,滟秋怎么也睡不着,就尝试着跟棉球打电话。一开始棉球没接,滟秋以为他把她忘了。过去的那个冬天里,滟秋时不时地会想起棉球,想起他那双抑郁而又暗含着某种锐光的眼睛。

那双眼睛对她来说,似乎有某种意义。

滟秋虽不能明确地说出那是什么,但,那双眼睛照在她心里的感觉,明显跟别的眼睛不一样。

滟秋正在郁闷,棉球又把电话打了过来,滟秋一骨碌从**翻起,喊了一声棉球。

棉球说他刚刚陪完客人,正往家里走。滟秋顺口就问:“你家在哪啊?”棉球说了一个地址,滟秋嗯了一声,她对那地方一无所知。

棉球问她这么晚打电话啥事,滟秋不害臊地就说了一声:“想你了呗,还能啥事。”棉球笑笑,棉球的笑跟春天的气味很有些相同,滟秋感觉到床边吹过一股微风,她渴望风能留下来,陪她度过这漫漫长夜。于是她就进一步地说:“你能来接我么,我肚子饿了,想吃宵夜?”

棉球犹豫了一会道:“这都几点了啊,天马上亮了,还吃什么宵夜。”

“人家就是肚子饿么,睡不着。”滟秋固执道。说来也奇怪,滟秋敢在棉球面前玩固执,这是在别的男人面前玩不出的。

棉球又说:“我车里不是一个人啊,不大方便。”

棉球不说这句倒也罢了,说不定滟秋固执上那么一两下,也就放弃了,她看了看表,快凌晨三点了,的确有点晚,不是吃宵夜的时候,但棉球说车里有人,滟秋的某根神经就动了,再也不能遏制住内心一系列想法。“我不管,我就要你现在来接我,马上!”

说完这句,不等棉球再推辞,滟秋就合了电话。

裹在睡衣里的身子随即就有节奏地起伏起来,那是女人生气的表现。

滟秋并不想搞清楚自己为什么要生棉球的气,很多事是搞不清楚的,她就是喜欢生棉球的气嘛,碍着谁了?

等把自己气得差不多了,滟秋下床,开始找衣服。

滟秋一连找了五、六件,都觉不合适,穿哪件也觉别扭,尤其往镜子前一站,不是觉得包裹得严了就是觉得露的尺寸有点大,恰到好处的衣服在哪儿呢?她翻遍了柜子,也没找出一件让自己满意的来。

滟秋就那么赤条条地坐在镜子前,跟自己发起脾气来。

发着发着,她忽然记起火石财以前送过她一件衣服,当时觉得有点保守,没穿,一直压在小皮箱里。滟秋扑过去,打开了小皮箱,很快将那件衣服套身上,感觉还不错。

就在她兴致勃勃决定要穿这一件时,一个新的矛盾产生了,她怎么能穿火石财送的衣服去见棉球呢?

这种问题从没有过,滟秋遇到了新难题。

女人要是遇到类似的问题,就证明有了麻烦,至少可以表明她心里有男人了。

我心里真的有了人?滟秋把自己吓了一大跳。

她跳到镜子前,使劲地端详着自己的脸,然后问:“冷滟秋,你告诉我,是不是偷偷喜欢上那个棉球了?”镜子没有回答,滟秋连问几遍,问得脸都红成一片了,镜子里的那个人还是不回答。

“冷滟秋你说话呀,装什么哑巴?!”

后来滟秋泄气地离开镜子,就像祥林嫂那样反反复复唠叨:“怎么会这样呢,不该是这样啊?怎么会这样呢,真搞不懂这个坏家伙怎么就钻了进来!”

那个叫棉球的坏家伙并没来接滟秋,就在滟秋等得焦灼不安的时候,他给滟秋发了一条短信,实在对不起啊,今天身边有人,不方便,改天吧,请谅。

请谅?让谁请谅?滟秋气得快要砸掉手机了,好你个棉球,摆谱了是不,牛逼了是不,吊别人胃口了是不?

滟秋一连说了几个是不,忽然就想到一个深层次的问题,谁在棉球身边,怎么就不方便呢?

女人,一定是女人!

棉球他有女人!

这个问题一下把滟秋打倒了,打得她倒在**再也翻不起身来。直到天快亮时,她的心情才略微好转了点,因为有个声音在暗中给她鼓劲,冷滟秋,你什么也别怕,你不可能输给别人的,一定要有信心!

滟秋真的有信心,她现在凭得就是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