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查组的人走了之后,村里开始秋后算账。差不多所有的村官都到了我家,他们质问我的父亲,说,王老倌,你自己说该怎么处理。

村里的意思,是要把我们家的田收回去。我父亲不停地给村官们点头哈腰赔不是,不停地说小孩子不懂事你们就原谅他这一回。

我说,爹,你用不着和他们点头哈腰。我又冲着村长书记们说,你们有种把我的田收回去试试?你们敢收我的田,我就敢把烟村的天捅一个大窟窿。

我太清楚那些村官了,他们一贯是欺软怕硬,他们不敢真把我家的田收回去。可是我父亲不这样想,父亲知道得罪了村官今后有得小鞋穿。父亲突然操起了一把椅子,朝着我的肩膀就劈了下来。父亲的举动让村官们大吃一惊。父亲举起椅子还要劈我第二下的时候,村长伸出手来托住了我父亲的手。我父亲的嘴里还在骂骂咧咧,说是要把我这不争气的东西打死算了,父亲说,打死了老子去坐牢。父亲的行为让村官们下不了台,他们开始反过来劝我的父亲,说红兵还是太年轻,不经事。算了算了,我们也不是真的要把他怎么样,只是来提醒他一下,让他下次别这样了。我那次伤得不轻,从此落下了一个肩周炎的毛病,只要刮风下雨,肩膀就会酸痛难忍。很长的一段时间,我都不再同父亲说话。也是那一次,我坚定了要离开乡村出门打工的决心。

林小姐

许多年后,当我回忆这段往事时,我依然感激林小姐。我曾动过去那间工厂寻找林小姐的念头,然而我还是作罢了。还是继续我的回忆吧。

我的升职加薪,引起了写字楼里的一些人说三道四,我曾听见有人在背后说我是一个吃软饭的角色。我知道这样的谣言是从汪小姐那里出来的。可是无风不起浪,那时我真的觉得林小姐可能是喜欢上我了,于是我决定和林小姐保持一定的距离。我的行为被林小姐看出来了,林小姐是一个直接的人,她找我谈话了。我也支支吾吾地说出了我听到的一些闲言碎语。林小姐哈哈大笑了起来,林小姐说,你认为他们说得是真的吗?我的额头上冒出了汗水,背后像有针在扎一样。我当时的脸一定红得不行,说实话,我在心里确实喜欢上林小姐了。出门在外,她是第一个这样对我好的女人。

林小姐说,要是他们说的是真的,你会怎么想?

我站在林小姐的办公桌前,不知该如何回答。可是林小姐的一双眼直盯着我,看来不回答是不行了。我低下了头,脚尖在地上摩擦着。我说我不知道。

林小姐又笑了起来,她的笑声让我不知所措。林小姐笑够了,说你坐下说话吧。你呀,真是一个老实人,看把你急得,鼻尖上都是汗。我就不难为你了。林小姐忽然就不笑了。林小姐的声音低沉了下来。林小姐说,知道我为什么对你这样好吗?林小姐说,其实我只是把你当成我的弟弟。

那天我才知道,林小姐有一个弟弟,当年和她一起出门打工的,那是几年前的事了,当时他们在东莞的一个小镇上,那是她和弟弟来南方后的第四天。当时碰上了治安队,她和弟弟为了躲避治安的追查,跑散了。后来她就一直没有弟弟的消息。林小姐说,她第一眼见到我时,就觉得我特别像她的弟弟。并不是说长得很像,而是我的那种疲惫,那种无助,那种简单。林小姐说她看见我时就会想,要是她的弟弟落到了这样的境地,会不会有一个好心的人去帮助他。林小姐说于是她就把我留下来了。后来的升职加薪,当然与这有关,但更多的是因为我的工作能力。

从林小姐的办公室里出来,我心头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了,然而我的心里却又觉得有些失落。那一瞬间我知道,其实我是喜欢上了林小姐了。当天晚上,我写了一篇《弟弟,你在哪里》的小文章,投给了几家杂志和报纸。我希望能帮一帮林小姐。

如果不是阿标的出现,我可能会一直在珠江织造做下去,做到林小姐像汪小姐那样被另外的一个更加年轻美丽而又能干的女性所代替。然而阿标出现在了我的面前。阿标看上去很疲惫。我一看就知道,阿标的日子过得不好,我还欠着阿标的五十块钱没有还呢。阿标告诉我,他进了关,并且去找过他的朋友了。他的朋友在蛇口南油的一个工业区里做事,听说做到了厂长了。阿标去找他的朋友,希望能在朋友的厂里谋一份差事,然而他的朋友很委婉的拒绝了他,用一顿快餐打发了他。后来的日子,他一直在市内流浪,他先是在蛇口的那些工业区里面找工作。他说进了关才知道,自己真的是一文不值。他说他去过了八卦岭的人才市场,人才市场里人头涌动,一眼望去全是戴着眼镜的大学生。后来他在关内实在支撑不下去了,关内的旅馆比关外要贵。阿标说关内最便宜的是十元店,关外只要五块就能住到店了。关内的一份盒饭最少也要十块八块,关外三块钱就可以吃到快餐了。关内的工资是高,可是要求也高。总之,阿标说,关内并不像人们传说中的那样好。

阿标说他后来就进了一间纸品厂当打包工。他说他也来找过我的,听保安说我现在混得不错,他为我感到高兴,但却没有来打扰我。

我们吃饭,喝酒。我说,阿标,要是没有你,也没有我的今天,也许那天就会被那些通城人扁得爬不起来了。阿标说,那些通城人有没有再为难你。我说,没有。

我们喝了不少的酒。阿标那天显得像有心事的样子。我说阿标你有什么难处你直说,我能做到的一定尽力。阿标对我说,他有了一个新的发财的门**,很快就可以挣到大钱,只是要三千五百块的入会费,他一时拿不出那么多钱,他说他问家里要了二千,他的手上有五百,还差一千块。他说只要有了三千五百块,他最多一个月就可以挣来一万块。我说,是不是做摇摇乐。阿标说,摇摇乐?不是。阿标说他要做的是芦荟精华素。

我知道阿标说的是传销。那一段时间,正是传销最热的时期。大哥就曾对我说过,传销其实销的不是产品,而是人头数。他说你给我一块砖头,我也可以把它传下去。我对阿标说,你做芦荟精华素不如去做摇摇乐,我哥在做摇摇乐,现在做到白银级的经理了,听说很快会升到黄金级的经理。阿标一听,眼里发出了异样的光彩。阿标显得很激动地说,咱大哥都在做白银级经理了,那你为什么还在这里打工,你干嘛不去跟咱哥干。我说我觉得传销有点靠不稳。但你要是想做,就不如跟我哥做,起码我哥不会骗你。

阿标决定了跟着我哥去做摇摇乐。阿标说可是他还是缺一些钱。问我能不能借一千块给他。我当然没有理由拒绝他的这个要求,当初他知道我困难,主动借钱给我。这份情谊,在打工途中,温暖了我那最无助的日子。我取了一千五百块给阿标,我说交了入会费,你不能没有生活费呀,这些钱你拿着用吧。我把我哥的呼机号给了阿标,阿标当时就呼了我哥,很快就和我哥联系上了。阿标一脸兴奋地说,有了这笔钱他就有了一片广阔的天地了。阿标说他要用一年的时间做到黄金级的经理,他说他有这个信心。他说他做到这一步之后,要在关内去买房,他要有自己的车,他说虽说关内没有接纳他,给了他一个下马威,但是他还是喜欢那里。他还说他有钱了,要在最豪华的酒店请我们这些朋友们吃饭,他还要请上那个用一盒快餐打发了他的朋友,要让他的朋友知道,在深圳这个地方,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然后阿标握着我的手说:苟富贵,勿相忘。然后我们作别。

看着阿标高大的背影消逝在南方工业区的**里,我的心里突然升腾起一份悲伤的感觉。我们在这个别人的城市里想尽办法折腾着,可是很可能我们也仅仅只是在折腾着。我希望阿标能很快实现他的梦想。可是我又觉得阿标的那些梦想不切实际。

阿标和我大哥走在了一起。那时我的大哥已经做到了所谓的白银级经理很久了。按理说,他应该是属于成功的那一部分,他应该发财了。然而我的大哥并没有发财,他有了不少的下线,而他的下线们也发展了很多的下线。但是公司迟迟没有给我大哥分红。公司的说法,分红要到年底。我的大哥为了支撑表面上的风光,已经开始变得有些不择手段了。他为了填补亏空,开始把下线交给他的钱据为己有。那时的大哥,在和我的通话中,已显出了一些烦躁不安的情绪。他开始明白了,他所从事的事业,其实是一个不可能实现的虚幻的泡影,然而他已上了这条船,他说他只有硬着头皮往下走。他开始明白了,所谓的总公司,其实也是一个虚拟的存在。他和他的下线们赚来的钱,其实都进入了那些高层的口袋。而所谓的白银级经理,在他们的摇摇乐公司里成百上千。

阿标投奔我大哥,大哥是有一些犹豫的。那时他大约开始为自己谋划后**了。听说了阿标会一些武功之后,我大哥和阿标很快成了哥们。大哥免去了阿标的入会费,并且给了阿标两台摇摇乐。大哥说,你是我弟的兄弟,那就是我的兄弟。咱们兄弟们还分什么你我呢?有我的四两米,就有你的二两粮。阿标是一个热血青年,他被我大哥的仗义感动得热泪盈眶。从此,阿标就成了我大哥的马仔。我大哥走到哪里,身后都跟了一位据说是精通武艺的彪形大汉。我大哥对阿标倒也的确不错,他把收到的下线的钱,分给了阿标不少。他还把他的那个呼机也给了阿标,而他自己弄了一部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