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这家的男人回来了。男人的身后跟着一个黑糊糊的婆子,那婆子走**时一拐一拐地,像鸭子划水。婆子的眼朝我这边瞄了一下,那一双眼里有两道电一样的精光,像个老妖精。我将头埋得更低了,婆子没有发现我。我认出来了,那是接生婆子。我听母亲说过,我们村里的小孩全部是这接生婆子接到这个世上来的,但那婆子的一双手实在不敢恭维,又粗又糙,如果我有选择的自由,是一定不会选择这么一双手将我接到世上来的。接生婆子平时总是鬼气阴森的,七老八十岁了还精神得紧,一天到晚在村子里鸭子一样地走来走去。我特别地怕这个接生婆子,现在我已开始打寒噤了,差一点就尿了裤子。
接生婆子随那男人进了屋。
接生婆子问:水烧好了没有?
女人的婆婆说:烧好了。
剪刀煮好没有?
女人的婆婆说:煮好了。
包布准备好了没有?
女人的婆婆说:没。
接生婆子说:哦。
女人在**高一声低一声地叫。接生婆子说,叫什么叫?又不是第一胎。女人的叫声就小了下去,只是小声地哼哼。接生婆子将手在盆子里洗了,揭开了女人的被子,我看见白花花地一团,女人没有穿衣服。接生婆子在女人肚子上摸了摸,在女人的两腿间摸了摸,说,还有一会儿。接生婆子将女人盖好,坐在了椅子上问,这是第几个?女人的婆婆说,第六个。男人一声不吭。接生婆子叹了一口气,说,都是你做的好事。男人就垂下了头。接生婆子吸了一锅烟,又去摸那女人。这一次女人再也忍不住了,一声爷一声姆妈的叫了起来。婆子弯腰站在女人的身前,不停地叫“用力用力用力”。
“哇――”一声婴儿的啼哭。
女人不叫了。婆子说剪刀。女人的婆婆递上了剪刀。婴儿还在哭。可惜我还是没有看清小孩是从哪儿生出来的。
男人问:男孩女孩?
接生婆子说,一个垫床的。垫床的就是女孩,这是多年以后我才弄明的.。为什么把女孩叫垫床的呢?接生婆子说要不要?女人说要。女人的婆婆说:要了拿么事养活她?你拿主意。接生婆子问男人。男人嗫嚅了半天,说大人都吃不饱。接生婆子说那你还造孽。女人哭着说我养活她。接生婆子说你们商量好。女人的婆婆说,不要。女人说,那让我看一眼,好歹也是一条命,是我身上掉下的一块肉。接生婆子说,不要就不看,看了心里更不好过。女人便不再说话,只是哭。婴儿却不再哭了,仿佛在静静地等候这一场关于她的命运的讨论。接生婆子说那我就下手了。接生婆子说着拎着刚出生地婴儿出了门,往茅坑而去。不一会儿就空着手回来了。女人的婆婆说难为你了老姐子。接生婆子没理她的茬,教训男人,你再少造点孽,要遭天打雷劈的,我老婆子这老命一条,死了也过不了奈何桥了。男人摸出一把钱,全是毛票,可能有二、三块钱,接生婆子收了钱,坐了一会儿说我走了。男人说我送你老。接生婆子小脚一拐一拐出了门。接生婆子出门后又朝我这儿回头看了一眼,我看见一团绿光一闪,我听见了接生婆子说,咦,这是哪家的小孩?我想跑,但我的双腿中了邪一样地挪不动窝。我看见接生婆子像一只硕大的乌鸦一样朝我压了过来,我的心脏仿佛被一只巨大的爪子像从瓜蔓上摘瓜一样地揪了下来。我听见了一声怪笑,原来是毛头呀,你大人到处找你,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我就不知道了。
我醒来时,躺在人民公社的医院病房里。母亲说“菩萨保佑,我的儿醒过来了”。后来我听母亲说我昏死了一天一夜了。
我说,“姆妈,我看见接生婆子杀人了。”
母亲说小孩子别胡说。
我说我还看见向叔叔和小兰姐姐光屁股抱在一起一拱一拱的。
母亲说我的儿你可别出去乱说。
但是我真的很想说,我就在没有人时对小猫说,对小狗说,对小猪说,对小鸡说,对小树说,对小草说,对蜜蜂说,对蝴蝶说,对一切有生命的没有生命的东西说,唯独不对人说。我一天到晚自言自语。大人说我是“神经病”。还有的说我是丢了魂,要喊魂的。
婚礼
我哥哥的流氓事件终于败露了,气急败坏的父亲心事重重地去县城抓回了我的哥哥王中秋。哥哥看见父亲时,还在进行他拙劣的表演和伪装。可是我的父亲上去就是一巴掌掴在了哥哥的脸上。父亲说你这个流氓,你干的好事。哥哥什么都明白了。父亲对哥哥说人家提出要结婚,问哥哥打算怎么办。哥哥铁青着脸说他肯定是不会结婚的,哥哥说他想继续读书。
父亲冷笑了一声说,读书,你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你这个流氓,你好的不学,尽学了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你再读下去也是浪费我的钱。
哥哥说他真的想读书。
可是,父亲说,张水芹的家里人找到我们家来了,张水芹的肚子里怀上了孩子,都四五个月了你说怎么办?
哥哥像霜打过的茄子,他跟在父亲的身后回了家。父亲让他好好想一想该怎么办,可是哥哥一直想到家还是没有想出该怎么办。哥哥只好反过来问父亲他该怎么办。父亲说,怎么办,现在看来你只有结婚了。可是哥哥说他还小,他才十六岁呢。十六岁就结婚是违反政策的,是要罚款的。父亲于是把他的主意对哥哥说了,说先给他和张水芹订婚,立下字据,将来不得反悔,父亲对哥哥说,张水芹的父母基本上是同意他的办法的,现在就是张水芹不同意。父亲让哥哥去单独见见张水芹,也许哥哥能做通张水芹的工作。
哥哥一听说让他去见张水芹,就直往后缩,哥哥说打死他也不去。
父亲说没用的东西,你这会儿害怕了,你当时糟蹋人家姑娘时怎么不害怕。
哥哥说不是我糟蹋她,是她先对我好的。
父亲说不管谁先对谁好,反正现在事情出来了,你要是不同张水芹谈好,那就只有结婚这一条**了。
哥哥于是让我陪着他一起去找张水芹。到了张水芹的家,我去把张水芹找了出来。她和哥哥就一起走到了湖边上,而我只能远远地跟着他们。哥哥和张水芹在湖边上谈了没有多久,张水芹就往回走了。看着张水芹一脸的不高兴,我就知道哥哥的事情没有谈成。果然哥哥耷拉着脑袋一言不发地走过来了。
回到家,哥哥对父亲说,她们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反正他是不结婚的,他要继续读书。父亲似乎对哥哥的做法并不赞成,他也不想哥哥因此而退学,但是父亲又拿不出更好的办法来了。晚上我跟哥哥一起睡,我小心地问哥哥,你不喜欢张水芹吗?哥哥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我说你点点头又摇摇头是什么意思。你难道还在想着何丽娟吗?可是何丽娟现在都不知道调到哪里去了,你喜欢她还有什么用呢?哥哥说,弟,你还小。你什么都不懂。
哥哥就像丧家之犬,第二天一清早收拾了东西又逃回了学校。父亲气得饭也吃不下了,坐在家里生闷气。可是生闷气也解决不了问题。晚上,张水芹的娘和张伯伯又来了,这一次他们来势汹汹,他们还没等父亲露出讨好的笑脸,就把话硬生生的搁在了那里。
张水芹的娘说,你的儿子呢?躲起来了吧,跑得了和尚跑得了庙吗?躲得过初一躲得过十五吗?我今天把话搁这儿了,你儿子三天之内不答应和我们家姑娘结婚,一切后果由他负责,你们别怪我做事不留后**。
他们来了说完这两句话就走了。他们走得呼呼生风,我的父亲跟在后面喊他们,我的父亲说孩子们的事,慢慢劝总能劝好的,你们不要这么急呀,你们刚来就走干什么呢?你们总要给中秋一点时间吧,你们……可是张水芹的母亲已走得很远了。他的父亲回头看了一下我的父亲,想说什么,又哎了一声,没有说出口,转身去追张水芹的母亲去了。
哥哥三天之内并没有能给张家一个满意的答复。父亲也想不出什么办法来了,想托人去张家说好话,可是这样的事,怎么说得出口呢?父亲于是找来了我的叔叔们一起商量对策,可是他们商量来商量去也商量不出一个办法。三天一晃就过去了。张水芹的娘去了哥哥读书的学校,她把我的哥哥给告了。哥哥继续读书的后**被斩断了。这下子不是哥哥想不想读书的问题了,而是学校让不让哥哥读书的问题了,而学校的态度是极其明确的,他们不能让哥哥这样的害群之马留在学校里面,他们说这是什么地方呀,这是县一中,县一中怎么能让一个流氓在学校里读书呢。
哥哥被学校以流氓的罪名开除了。哥哥回到家里的时候,似乎一下瘦了很多。
父亲召集叔叔婶婶们一起开了一个家庭会议,讨论的当然是哥哥的问题。他们在会议上首先严厉批评了我的哥哥,然后父亲拍板决定了哥哥的婚事。父亲的决定得到了叔叔婶婶们的支持,他们说要结婚就要早点办,年前把婚结了。至于我的哥哥心里怎么想的,到了这个地步就并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