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出走是蓄谋已久的,就像林彪搞阴谋要夺毛主席他老人家的权一样。我那时简直就是大野心家林彪,我一直幻想着有一天能从父亲的手中夺过家政大权。同样,我的出走也是仓促的,就像林彪阴谋败露了以后的仓皇出逃,飞机都没有加够油,结果摔死在了温都尔罕一样,我在被父亲打了那一顿之后就决定了立即出走,所以我的结果比林彪好不到哪里去。我没有对我的任何一个哥哥姐姐说起这件事,他们都是父亲统治下温顺的臣民。我如果告诉了他们,一定会被他们出卖的。我曾对我的二哥说我有一把军刀,我将来要用这把刀杀了父亲,二哥很快就告密了,不过父亲并没有打我,也没有缴了我的刀,他没有感到一丝丝地恐惧与不安,他只是轻蔑地一笑,就像周总理报告毛主席“林彪已叛逃”时毛主席他老人家说的那样:天要下雨娘要嫁,由它去吧。父亲当然没有说出这样的话来,但是父亲的态度是满不在乎的。父亲的轻蔑让我很愤怒,他这是在小视我的存在,父亲总是这样,既然他九岁就可以自立了,为何把六岁的我当一个屁事不懂的小孩子?由于我出走的仓促,注定了这一次有历史意义的悲壮的出走只能是个虎头蛇尾的行动。但出走的那一晚的所见所闻,却让我迅速地成熟了起来,甚至改变了我的人生。
我将那把刀带上,还带上了两个冷饭团子。我想我是可以上**了。我的目标是三十里外的桃花山。我没有去过桃花山,但站在我家门口可以望见桃花山,下雨过后甚至可以看清山上树木的形状。山上住着武林高手,这是小叫花子青老九告诉我的,青老九虽说只比我大三岁,但走过很多地方,青老九说桃花山里一定住着武林高手,这坚定了我要上桃花山的念头。
我是在天快黑的时候走的,我的手中握着那把刀,腰里揣着两个冷饭团子。我在村口遇见了几个知青,其中就有向叔叔。知青们说毛头你这是要去哪里呀?我神秘地、自豪地说,我要去桃花山。他们没有问我去桃花山干吗,却问我,毛头,你妈什么时候蒸发糕呀。我说你妈的逼想的美呀。知青笑着说这小狗日的嘴臭得很。
我信心十足地向桃花山进发,但是很快我就像张国焘一样犯了方向上的错误,前面没有了**,只有浩渺的湖水。天已渐渐地黑了下来,村子离我已有了半里之遥,在暮色中我看见家家地屋顶上冒起了袅袅的青烟,青烟泛着青草燃烧过后的酸甜。我还闻到了米饭的香味。那是谁家的饭烧糊了。饭糊了那一定就有锅巴,锅巴是顶好吃的东西,咬在嘴里脆生生地。想到锅巴,我感到肚子里在咕噜咕噜直叫唤,于是我吃了一个冷饭团子,吃得我直抻脖子,像一只吞鱼的灰鹭。
我趴在湖边喝了一气水,肚子里就咣当咣当响。我看看天,天灰蒙蒙的;我看看地,地黑糊糊的;我看看湖面,湖面泛着清冷的光。我用刀斩着身边的苇子和艾蒿,心里是说不出的迷茫与无助,我甚至有一点后悔了,但我决不会回家,就这样回家会被人笑死的。我就这样无所适从地游走,像一个幽灵,但是走来走去村庄都没有离开我的视线。我又觉得有点饿,于是又吃了一个冷饭团子,就打起了饱嗝。
天已黑得严严实实,不一会儿月亮就出来了。月光白生生的,像银子,泻在苇子上,叮叮当当地脆响。草丛中的小虫如雨点一样直往我的腿上撞。我就是在这时遇见了光屁股抱在一起的向叔叔和小兰姐姐的,具体细节我在前面已经说过,就不哆嗦了,你们的时间都很宝贵,浪费他人的时间等于谋财害命。等一下我就来说说谋财害命的事,正是在这个夜晚,我对这个词产生了深刻的理解和无边的恐惧。
我在给向叔叔那白晃晃的屁股上糊了一屁股的稀泥后,撒开脚丫子没命地跑,我的心里即紧张又一片欢腾,我跑得很快,这得益于我爷爷的遗传。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儿会打洞,我爷爷那么能跑,他的孙子能孬到哪儿去呢?我的外号叫飞毛腿,这可不是瞎蒙来的,可惜那时没有哪个体校的教练发现我,那时体校的教练都在干吗呢?可能也上山下乡做知青了,这一点还是很遗憾的。如果把我招到国家队,恐怕就没有那个什么约翰逊牛逼的份儿了。我像一匹小鹿一样地蹦过了一道沟,跃过了几道坎,身边的树往身后直倒,青蛙吓得呱呱乱叫。我一口气跑了多远我也不清楚。跑累了,我趴在一棵树上喘气,喘完气我发现我又回到了村子里,我笑了,心里有了踏实的感觉。我开始幽灵一样地在村子里游走。我故意将一家家的狗弄得汪汪乱叫,我就找了一个高高的树杈,朝手心里吐了两口唾沫,搓一搓手,蹭蹭蹭地就上了树,我在树上打量着夜色中的村庄,像一只夜的眼,我发现了这世间的丑恶与恐怖。
狗叫声渐渐地下去了,白花花的月亮也已升到了头顶。我觉得有点冷,我在树上呆得太久了,双脚已开始发麻。这时,村子里响起了我母亲的呼唤声。我的眼泪下来了,心里涌起了一阵阵的温暖。母亲在一声声地喊我的小名,喊得心憔力悴,母亲的呼喊在村子里传得老远。后来哥哥姐姐的喊声出现了,爷爷的喊声出现了。喊声开始从四处传来。我知道他们都在找我,我的心里充满了得意。母亲的喊声最焦急也最温柔。
母亲喊:毛头,毛头,我的乖乖儿,你在哪里呀,你快回来呀,你别吓姆妈了我的儿呜呜呜。母亲在哭。我很感动,我差一点就下树奔母亲的声音而去了,但我没有,因为父亲的声音没有出现。
哥哥姐姐在喊:飞毛腿,快回来吃饭,今天夜里吃的是蒸槐花,香得很,再不回来我们就都吃完了啦。我的口水都快流出来了,我几乎都能闻到蒸槐花的香味儿了,但是我只是吞了几口口水,我还是坚持住了。因为父亲的声音还没有出现,只要父亲这样喊我我就会回家的。
爷爷的声音沙哑而又苍老:毛头你回来,爷爷给你扎个蝈蝈笼子。爷爷早就答应给我织一个蝈蝈笼子,但一直没有织,我差一点就动摇了,一个蝈蝈笼子,多么大地**呀,但是我还是没有动摇,我在等父亲喊毛头你回来我再也不打你了,这样我这次出走的目的就算达到一半了。父亲的声音还是没有出现。我看见母亲从树底下走过,挨家挨户打听有没见到我们家毛头?有个知青说我看见你们家毛头拿一把刀说是要去桃花山。母亲说什么时候看见的?知青说天还没黑的时候。母亲又哭。知青安慰母亲说没事的毛头那么聪明。我们天亮了帮你去找。母亲走后我听见那个知青说“一个苕儿子还像个宝一样,死了少一个人吃饭。”那个知青没有少吃我母亲蒸的发糕。
父亲的声音终于出现了:狗日的王红兵你死到哪里去了,你再不回来老子找到你就剥了你的狗皮,打断你的狗腿。这是父亲破天荒地叫我的大名。父亲的声音尖锐刺耳,如同锅铲铲锅。父亲的声音打破了我的幻想,也坚定了我不回家的决心。
月亮已偏到了西边的天上。
村子里再也听不到亲人们呼喊我的声音了,夜死去了一样的沉。偶尔有一两声的狗子在哭。在我们那里有这样的说法,说狗子一哭是要死人的,所以狗子一哭,山村的夜便显得格外的恐怖,连小孩的夜哭都没有。我突然感觉到了一种无边地恐惧,背上的汗毛无来由地竖了起来,我握紧了手中的刀,我的手心湿漉漉的,手在不停地抖。我从树上溜了下来,没命地朝还在亮着灯的一户人家跑了过去,我的脚下生风,但我感觉背后有个无形的东西紧跟了过来,我怎么也甩不掉它。到了灯光下,我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我猫到了那家人家的窗子下,灯光是多么的温暖啊!它驱走了寒冷,也驱走了我心头恐怖的阴影。当恐怖如潮水一样地退下去以后,心头的好奇又潮水一样地涨了起来。
我偷偷地将头探向窗子。透过窗子,我看见昏黄的房里有一张床,**躺着一个女人。女人在高一声低一声地叫。这个女人我当然认识的,这里我就不说她的名字了。她婆婆守在床边,说你忍着驻点忍着点,一会儿就好了的。我突然地兴奋了起来,因为我猜到这女人恐怕是要生孩子了。我从来没有见过生孩子,也一直想不通孩子是从哪里生出来的。我是坚决不会相信桃树缝里会生出小孩来的,这都是大人骗人的鬼把戏。也不会是从草桥头上捡来的,因为我从来没有在那里捡到过孩子。那小孩是从那里生出来的呢?我一度怀疑是从**里面生出来的,但如果是从**里生出来的那岂不会在屙屎的时候生在茅坑里?如果不是从**里生出来的,那人的身上也没有别的可以生下一个小孩的洞呀。这一切都是我急于想要知道的,这真是一个大好的机会呀。这时我已彻底地忘记了恐惧。我趴在窗子上看得正来劲,突然听见了身后有说话的声音,我溜了腰,伏在窗子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