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拉萨,迦南迫不及待地就订了转飞香港的机票。他的合伙人已经将古董运送出境,迦南急着要去验收,并且准备在香港的拍卖会。

在飞机上,她就坐在迦南的旁边,两个人不吃不喝,翻阅航空杂志,也没聊天。就是这样无限落寞的时刻,她觉得心底的寂静格外喧哗。

到达的时候是晚上。飞机停下来的时候,引擎静了,雨点细碎地打在舷窗上,像密集的脚步声。她跟着迦南下飞机,取行李,过海关,穿过嘈杂的出港大厅。迦南的身影在人群中若隐若现,步伐很快,她在后面追。那个瞬间她只觉得自己又回到了爷爷去世的那年,吉卜带着她去见日朗的情景。世上再没有比这更慌张无着的时刻了——在一个陌生地,趔趄而盲目地跟在一个人后面追赶,不知前往何方。

他拦一辆出租车,在人群中招呼卡桑过来。她淋着雨快步上前,钻进车里。

从未见过香港,楼又高又密,街道逼仄而繁华,活生生一座灯火之城。仅仅隔了一日,她就从荒凉的高原来到另一座城市,又见人潮熙攘,果真是两个世界。

迦南把她带到自己的住处。在中环的一条居民街区上。夜宵店铺的灯光和食物的香味飘出来,有万家灯火。迦南的房子很小,装修已经是过时的,但却看得出当时的精良。很久没有人住过的样子,家具上有一层细软的灰尘均匀覆盖。房间因为长久的紧闭,气味浓重。迦南打开窗户,嘈杂的声浪伴随着雨声汹涌而来,一股冰凉的空气随之灌进房间。迦南站在窗户边打电话叫外卖,说粤语。

她坐下来把行李箱打开,拿出衣物一一放好。这里地价太贵了,房间小得一个箱子铺开就没有空地儿了。叉烧饭送上来,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就开始吃。

“饿坏了吧?”迦南吃完,放下盒子的时候问她。他伸出手抚摸她的脸庞,觉得她完全还是一个孩子。他看着她吃东西,表情复杂。

她还埋在那里猛烈地吞咽,抬起头来的时候,撞到迦南注视的目光。

“过来,我抱抱你。”男子伸手把她拉过来。迦南穿得很少,仿佛隔着衣服能够感觉得到他的温度。他凑过来亲吻和抚摸卡桑。末了,他说,“我去洗澡,你继续吃。”说完放开她站起来,走进卫生间。

出来的时候他只裹了一条浴巾,冷得抱着身体就缩进了卧室里面去。

卡桑默不作声地收拾了纸饭盒,倒进垃圾箱。拿起自己的毛巾,走进狭小的浴室,推开门的时候,看到灰尘被刚才的水雾所湿润,在墙上留下灰色的水珠,浑浊地往下滴。她冲热水澡,心中突然有寥落的心情。一个又一个陌生环境,陌生得如此相似而熟悉。无论如何,她始终觉得自己离任何人都很远。

她湿漉漉地裹着睡衣走进卧室。迦南躺在**看着她,“过来,卡桑。在西藏一路上都难受。还没好好抱过你。现在终于好了。”

他呢喃着,把她拉进被窝里,紧紧地靠过去贴着她的身体,急切地退去她的衣服。卡桑感到他的体温很空洞,陌生,像这间屋子。她闭上了眼睛。从客厅窗户吹进的凉风,直穿进卧室。迦南啪的一声关掉了灯。

黑暗再次覆盖。

她跟着迦南在香港度过两个月。一到彼地,他便找专家给那具方罍做了除锈,又请高级鉴定师反复检测,果然是珍品。文理森细,器形精美,保存得很完整。缺陷是铭文较少,流传并不有序,即不合法。

接下来的那场拍卖会上,他的标的都卖出了好价钱,尤其是那尊方罍,更是以高价落槌。他狠狠赚了一大笔,那段时间一直心情极好,有种她从未见过的舒心笑容。那个时候她感觉到了他的衰老和乏味。大概除了财富,再没什么能使他这么开心。

那个晚上,在太平山顶的大雾中,夜色如醉,她选择了他心情最好的时刻,告诉他自己已经怀孕的事情。

迦南问她要打算怎样。卡桑告诉他,我想跟你结婚。

迦南微微皱眉。他说,“你要和我结婚,不要用怀孕这样的事情来作押。你现在想去尼泊尔,办手续都还要一段时间,怎么来得及。”

“你帮我办。”

卡桑脸上有狡黠的孩子般的表情,令人猜不透。婚姻这么郑重的事情,她随意得像伸手招辆的士。

有时候她回顾自己曾经流落过的地方,从西边的高原,到北方的都城,到现在南方的海港。多么离奇。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一直辗转,始终没有真正的家,没有亲人。遇到过的恩人,曾以亲人相待,最后还不是要离去。这样的方式不知道还要有多久。索性一切都随遇而安,反正都无处可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