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城市变成一面秋色的镜子。树叶掉落一地的金黄,被风带走,落叶贴着路面飞舞,仿佛在追赶什么。

从前在沿海城市的时候,台风过境,他喜欢站在空旷的楼顶,看大片低低的乌云迅速飘移,低得好像从头顶擦过。树冠被猛烈的风狠狠压下去,然后又弹起来,像只弹弓。大雨砸在地上,一颗颗啪啪地响。

有次暴雨之前,大风骤起,一片飞沙走石。母亲还未回来。家里的厚毛毯洗了,还晾在阳台墙体外的支架上。

简生跑到阳台上去收毛毯。阳台的围栏很高,他拼命向外探出身子,还是够不着。简生抓住毛毯的角往里拉拽,没想到湿毛毯这么沉,一不小心,毛毯直接从六楼掉了下去。它被风吹得像一张纸片一样飘远,落到楼下的花圃的泥地上,彻底脏了。

母亲刚好回来,在楼下眼睁睁看着毛毯飘下来。

他知道自己闯祸了,趴台上看着母亲狼狈地跑去捡毯子,在楼下就骂开了。盛怒的咒骂声,随着她的脚步,从楼梯间一步步传到了家门口。

像一个厄运渐渐逼近,他怕得发抖,怯生生地去打开家门——母亲爬到家门口,气不打一处来,甩手就是一记耳光狠狠地扇过去。简生被打得后退好几步,眼前一阵发黑,转过身侧对着母亲,委屈而无助地嘤嘤哭了出来。

“你他妈的就不能少给我惹点祸吗?!”

母亲的声音从牙缝中间挤出来。她一把将简生推搡开,简生一个趔趄,侧着身子被绊倒,鼻梁响亮地撞在柜子棱角上,当即鼻血横流。

母亲心中一阵揪紧和歉疚。却碍于盛怒,下不了台,没管他。孩子就捂着脸瑟缩在那里,眼泪和鲜血混在一起,触目惊心地染得满脸鲜红。

他疼得眼泪不由自主地流,用小得几乎连自己都无法听清楚的声音说,“妈,我只是想要帮帮你……毯子太重了我拿不动……如果我不去多管闲事……或许就用不着挨打了……”

这么多年,他一直记得这件小事。一个善意的初衷,却极有可能被弄巧成拙。这就是这个世界里最不公平却又最现实的逻辑——不要多管闲事。无论多么正当和迫切。

他从那个时候开始信奉这个准则,直到淮用恩慈让他渐渐改变。

这次是否又会是一样?照顾一个病人,大概比收回一张毛毯要复杂得多了。他拿得动么。

简生正在踌躇不堪的时候,卡桑却忽然提出结束收养关系。

简生问她:“你这是干什么,卡桑。我和你母亲的事情,跟你没有什么关系。你怎么突然要……”

卡桑说,“爸,我们非亲非故,这么多年来,已经很够了。你跟妈……各有各的事儿,够烦的了。万一你们以后……我说万一……你们不在一起了,我不想夹在你们中间让人为难。何况我十八岁了。你要去照顾别人,一走这么久,我就以后都住学校了。”

“就听我一次吧,我想好了都。”她认认真真地说。

简生愣愣地看着她,一句话都说不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