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灯明。
药庐内。
慕少艾揉了揉眼睛，阖上医书，后背僵疼僵疼的。
那场战争过去许多年，久到他忘记到底过去了多少岁月。
他只记得自己的两鬓在某个清晨醒来时，洗脸盆里的清水倒映出两抹花白。
他忽然意识到时间的流逝。
他开始老了。
连眼睛都不大好使起来。
视线重归清明的时候，他看到门口有一个小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向他走来。
抬眼时，那双眸子里的神色令他身躯一怔。
那是个脏兮兮的孩子，四五岁，在他门前晃晃悠悠地倒了下来。
慕少艾没辙，将她抱回去，救醒。
大抵是战乱时四处流浪，孩子很瘦，稚嫩的脸上是饱受饥饿折磨的人才会出现的麻木。
慕少艾问她叫什么名字。
她只是定定望着他，好一会儿，伸出手，在他掌心轻轻柔柔地落下几笔。
慕少艾这才想起来，她约莫太久没有吃东西，喉咙说不出话来。
然后就垂眸看着她一笔一划在自己掌心勾画。
是一个残缺的“辞”字。
但孩子没写完，就被慕少艾给打断了，没法儿再写下去。
所以是残缺的。
慕少艾凶了孩子一眼。
后者却没多大的波动，就睁着一双透亮的大眼睛看着他。
但微瘪的嘴显示出她的不满。
慕少艾顿时笑了。
他说：“‘辞’字不好，太伤感了。”
“辞别，会分开，推辞，会拒绝……你叫明珠吧。”
话语里多少有一份小心在。
辞……他怕这一面会是最后一面。
而明珠不同。
明珠明珠……
他内外交困时捡到的明珠，唤起他沉睡在记忆中的光亮，他希望她成为自己的太阳。
孩子没反驳。
慕少艾就当她是默认了。
明珠年纪小，正是最活泼好动的时候，慕少艾不得不带着她出门。
就在药庐旁边，是一片树林，再远一些，是一座野岭，而后才是山。
明珠从前没来过这里。
但她头也不回，在慕少艾将她带出来后，立即便一路跑进去，像是根本不知道害怕。
慕少艾迈着步子跟在她身后。
明珠身手矫健，蹭蹭几下，就爬上了一棵大树上，离地两三丈高。
“下来，危险！”慕少艾刚想骂一句，话到嘴边，只有这四个字。
这几年没人给他骂了，他都快要不知道骂人的滋味儿是什么了。
世上能够挨骂又不还口的人很少。
少到那些人不在了之后，他就只能一个人寂寞孤苦地隐居到这山林之中。
骂山骂水骂大树，他们一概不给他回应——山谷里会有回应，但那会骂到他自己。
所以他脾气好上了很多。
至少，他是这么认为的。
明珠没理会他。
她扒在几丈高的枝桠上，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然后问他：“这林子里有狼吗？”
如今正是盛夏时候。
林子里枝繁叶茂，慕少艾再进一步，视线里都有可能望不见她。
于是他没动。
就站在远处，笑了笑，有心逗弄她，说道：“有！还会吃人。”
希望明珠能够害怕，然后乖乖爬下树来，乖乖牵着他的手跟她回去。
岂料明珠闻言，眼中即刻浮现狡黠的光芒。
星星点点，比之日光经树木枝桠落下的斑驳光点还要来得明亮。
明珠继续往上爬去。
“操！”慕少艾终于忍不住爆粗，骂道，“狗崽子，你是故意的罢？”
天知道，他采药时，悬崖峭壁都敢登，却唯独爬不了树。
他不会爬树。
这个致命的弱点导致他如今只能站在底下无措地望着她。
明珠终于停了下来，坐在一棵枝桠上，顺手摘下一个青嫩的果子，擦了擦，放在自己嘴上咬了一口。
然后十分迅速地朝慕少艾扔过去。
慕少艾哎呦一声。
手上却将果子给接住了。
上面还有小姑娘的齿印和留下的涎水。
明珠说：“这棵，酸。”
火速从树上爬了下来。
慕少艾松了一口气，用袖子将沾有她口水的果子擦了擦，预备着带回去。
然后好好嘲笑她一番——她长蛀牙了，咬下的痕迹有很明显的迹象。
但是下一瞬，他傻眼了。
明珠还未下到一半，就又以十分敏捷的手法攀爬上另一棵大树。
这一次，她爬得更高。
慕少艾需要后退几步才能仰着头和她说话。
明珠瞧着他嘻嘻地笑，眼睛弯成一个月牙儿似的弧度，“你上来，我就跟你回去。”
“你下来！”
“你上来！”
“……”
双方谁都不肯松口。
明珠回转过头，往自己身后看了一眼，林子里幽深得很，看不出什么。
“……那我们就等狼出来罢。”她最后单方面定下这个约定。
为防慕少艾在底下等得着急，她连忙摘了好些个果子一一扔下去，说：“这棵果子甜，你先吃一会儿。”
慕少艾干脆一屁股坐下来，看看她到底想做些什么。
林子里有狼没有，他不清楚。
但是现下腿上胳膊上被咬出的一个个红肿的蚊包，都在提醒着他，他似乎忘记带驱蚊药了。
不是似乎，是真的忘记了。
操！
蚊子变异了似的，看不见摸不着，唯有嗡嗡声回响在耳边。
比林子里的蝉鸣鸟叫来得还要厉害。
但身上一疼，眼睛转过去的时候，身上就会出现一大片红肿。
慕少艾目光左右探寻了一会儿，眼眸蓦然一亮，定住了，起身忙抓着几棵青草连根拔起。
复从身上摸索出火折子。
蹭蹭几下，将那些驱蚊的药草点燃了。
有青烟冒出，周围开始见得那些讨厌蚊子的尸体纷纷掉落下来。
慕少艾仰头冲着仍在树上坐着的小姑娘，眉目扬起年轻时的神态，笑道：“再在上面坐着，蚊子还咬不死你……”
话声戛然而止。
他眼睁睁地看着她打自己身上摸出一个精致的小圆盒，拇指大小，打开后，十分熟稔地抹在了自己表露在外的肌肤上。
“操你大爷的！”慕少艾是真的被气到了，说，“你居然偷我东西！”
“我光明正大拿的，你也看到了，但是你脑子可能没想到林子里会有蚊虫，你那时还笑我。”
他笑话她原来也爱这些精致东西。
但却独独忘记了，那个精致盒子里装着的，可是驱赶蚊虫的药物。
操操操！
慕少艾记起来了，嘴里顿时噎住。
怎么从前就没发觉她如此伶牙俐齿？
他搜肠刮肚，想要说些什么反驳的话出来。
但明珠骤然停住了笑意，扒在枝桠上，往后一看，没回头，就对他说道：“慕少艾，真的有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