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夜红越走越远。

有了情公子的拦阻,没人能上前去追。

直到再也见不到照夜红的身影了,女人这才扶起地上的他,哭着说:“情儿,听母亲的话,让军医给你瞧瞧。”

情公子没应她的话。

他伸出手,抹了一把自己脸上的血迹,看着城楼之上背对着阳光的萧无骞。

眸中晦暗难辨。

像是在等待着些什么。

他也的确是等来了些什么。

当天夜里,萧明彦的死讯就传了过来,靠山王那方认败。

跟随降书与小命运的尸体一起送过来的,还有一封写着“萧无骞亲启”的信。

女人打开就要看,生怕是萧无骞与对方勾结的证据。

剧毒缠绵于心肺之中,经过抢救,情公子勉强保持住了一口气。

他拦住了母亲的动作,气若游丝地说:“交给儿子罢,儿子亲自给他送过去。”

“情儿……”

事情已经结束。

剩下的,就是等萧无骞醒过来,情公子的身体好转,然后让一切步入正轨。

最后的事情,她要萧无骞的性命。

情公子坐在轮椅上,由人推着往萧无骞的屋子行去。

到了门口,他就让人停住了脚步,自己一个人艰难地进去。

“兄长……”他开口唤他。

萧无骞紧闭着眼。

若非是他鼻翼翕合动着,说不定情公子会以为他已经死了。

死……

情公子想到这里,突然正肃就道:“萧明彦已经死了。”

其实萧明彦才应该是他的兄长,他同父异母的兄长。

萧无骞不过就是一个陌生人罢了。

萧无骞闻言,身躯僵了一僵,眼睫忽而一颤。

情公子知道他已经醒了。

并且知道,萧明彦死了,这个消息,对他们来说,意味着什么。

情公子残忍地一笑,说道:“萧明彦坚持了那么久,不可能会突然自戕的,兄长说,对不对?”

萧无骞依旧是没什么反应。

情公子不打算多加逗留。

他放下了手中的信封,搁在萧无骞的床头,说:“对不起。”

不知是在同谁说的。

这句道歉,来得莫名其妙。

其实隐约也能知道是为何。

究竟是他阴差阳错之下,让误会加深,间接促成了苏辞的死。

情公子走了出去,没让侍从跟随。

侍从想,他家少主很快就会登上那个位置,如今又是病体,容易多思。

让他一个人待着安静一下没甚么不好。

于是就听话地下去了。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之后,情公子从自己怀中摸出了一个药瓶。

他将所有的药都给吞了进去。

然后才若无其事地出了城,说道自己要去散散心。

但去的目的地,却是他记忆中,照夜红最后离开的方向。

他希望自己能够找得到她。

但他也知道,能找到的机会渺茫。

所以他又希望,要是找不到,他最后倒下的地方,一定要与他十分接近。

他想和她好好道个歉。

萧无骞终于睁开了双眼。

这些日子里,周围安静得令人发慌。

所有人都去关心了情公子的伤势,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堪堪将其从鬼门关里拉了回来。

但他觉得这样就很好。

他受不了太吵闹的环境。

像是那一日。

大家都太吵了。

慕少艾牵着萧景焕的手,骄傲地要告诉他他成功把枯血症给医治好了,孩子已经转醒了。

结果却亲眼看到了他手中的箭射出,刺穿了苏辞的胸口。

孩子的哭声吵闹,慕少艾巴巴个不停的嘴也吵闹。

一切都喧哗无比。

他觉得心口又开始疼了慌了。

萧无骞扶着脑袋坐了起来,很是小心地打开,双眼在看到上面的内容后,悄无声息地红了一圈。

——苏成峥愿替北境与三皇子牵线,惟愿三皇子能成全小女心愿,答应退婚。

这是苏成峥当日与北境勾结的缘由。

原来是因为这样!

——便是跪在冰冷的地板上一夜又如何?亲事退了,就能嫁给阿骞了,多好?

是她的笔迹。

说的是她与萧明彦退婚前的那一夜。

他看到她与萧明彦待了一夜,翌日归来时,脸色不佳,走起路来都十分不正常。

原来是这样。

她明明最怕冷,一丁点儿的苦都吃不得,却偏生能忍下去。

——大夫说寒毒可能会影响孩子,所以肚子要比寻常孕妇大些。但是没要紧,能帮得到阿骞就好,不能让阿骞知道原因啊,要不然他该多伤心?

原来是这样……

原来一直都是因为他。

怪不得她从来不说为何自己的肚腹远比寻常孕妇大得多。

原来不是因为她与萧明彦苟且,而是因为他!

——萧无骞,如果阿辞已经是我的人,我不会允许她再回到你的身边去。

——她的孩子被人换血患上枯血症,血液已然被换,所验之亲,如何能够当真?

——萧无骞,你真的杀了她,杀了这个世界上只因你是萧无骞而爱你的苏辞,杀了那个永远只记得阿骞的姑娘。

——你没给她主持过公道,她的委曲,全都是你带来的。

——萧无骞,你理应知道真相,在她死了之后,这是她给你的报应……

陈年旧纸薄得厉害。

略微握紧了手指,就能听到清脆的声响,像是要碎。

上面写了好多好多的东西。

有苏成峥与萧明彦定下的契约,有苏辞曾经偶尔写下的手札,有萧明彦给他留下的嘲弄的话语……

无一不是在嘲笑他曾经的无知。

慕少艾走了进来,将他手中的纸张夺了过去,自己也看了起来。

上面将过去的所有都解释得一清二楚!

慕少艾笑了,道:“真好啊,一直以来得不到印证的答案,现在都明白了。”

萧无骞握指成拳,用拳头拼命地锤击自己的胸口。

好半天,才堪堪呼出一口浊气,扯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得多的笑容来。

他负隅顽抗,说:“谁知道里面是真是假,我不信!”

转头却看到那个小孩子。

孩子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着他。

像极了她看人的时候,眼底倒映出来的,全然都是你的身影。

那是她的孩子!

孩子是母亲的心头肉,他们曾拥有过一个共同的心房。

他那时看到自己的母亲死在他的箭下,一定也感受到了那种痛彻心扉的感觉吧?

萧无骞沉默住了。

慕少艾瞧了两人一眼,哂笑一声,走过去,牵起孩子的手,慢慢地走了出去。

今年的秋季,望京城早早地落了第一场雪,是个奇景。

慕少艾没走远,只听到身后传来低低的呜咽声,混杂在风雪声中,听起来格外地凄楚。

他脚步顿了一顿,蹲下身,摸着孩子冰冷的脸,凝视着他,说:“我也杀了你娘,我也是凶手。”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