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洺抬头看了她一眼,并没太放在心上,“开什么玩笑,我已成婚了。”
“但是……”
“你做一桌子菜讨好我,就是为了让我一并收了她?”
他语气透着不悦,眼中的质问让她心头一慌。
“也不是……”
顾洺开始怀疑,眼前这个女人到底有没有在他们的故事里,他对于他来说,是一个被迫接受的选择还是自愿深爱的人?
“那你愿意吗?”
“我……”
锦书自己也没想过这个问题。
她会如鲠在喉,想到顾洺会和别的女人一起吃饭、一起睡觉,恩爱缠绵,她就不是滋味。但如果顾洺觉得并无不妥,或者谁来施压给她,久而久之她也能咽下去。
顾洺脸色变冷,身上的气场变得阴悒,“你愿意?”
锦书艰涩地摇头。
“朕给你无上的尊荣,天下独一份的特权,就是为了让你知道,朕不惧天下人怎么看,就是要告诉所有人,朕只有一个妻子!反正这江山朕也篡了,民间多得是朕不爱听的话。可是你呢,你当这一切都是空气,朕做什么都和寻常男子没有分别!”
锦书的心**了一下,强烈的不安包裹着她全身。
他只有在生气时、刻意强调身份时,才会在她面前自称“朕”。此时,他难过她的态度,才会和孩子般斗气,说这些狠话。
“对不起,我是一时糊涂了,没明白你对我的苦心。”锦书低声低气儿的赔不是,声音小得就像是小猫呜咽。
顾洺最见不得她这样,可怜得让人心疼,恨不得使劲抱进怀中怜惜。可又贪着她能多哄他一会儿,于是依旧冷着脸,一副哄不好了的样子。
“是我对你的宠爱,太理所当然了,以至于忘记你所背负的压力,是我不好,我以后再也不会听信别人的话,给自己找不痛快了。你就原谅我这一次吧?”
她抱着顾洺胳膊,一双眼睛楚楚可怜地望着他,仿佛下一秒就能数泪如珠。
顾洺就感觉到她娇软的身躯软趴趴地黏在他身侧,瞬间柔化了他心中的万年寒冰。招架不住她的以柔克刚,他缴械投降。
“每天要多爱我一点,这样有一天你就会知道,我爱你有多深了!”
他双眼坚定地注视着她,清冽的眸底带着冰雪初融的余温,流淌进她的体温。
“我一直以为你和我一样,理智、冷漠、凉薄,原来我以为的只是我而已。”
“你贬损自己也就算了,不要贬损我。我的血可热着呢。”顾洺不屑一顾地说。
“是啊,都快把我烫伤了。”锦书耸肩。
顾洺扳正她的肩膀,正色道:“珈华的婚事,我会安排得两全其美,定不会跌了她的份!你就给我安安心心地待在飞鸿宫,研究研究菜式,种桑养蚕,偶尔召臣公女眷来宫里坐坐。有什么话,别拐弯抹角地,听见了没?”
锦书点点头,忽又想起什么,怯生生地说:“可是我怕蚕……”
“嗯?”
“我知道身为后宫之主,种桑养蚕是历代皇后的职责。可是……我真的怕蚕,我不敢抓蚕,一想到我就浑身发毛。上次我和玉瑚去蚕房,我出来手脚都是冰冷的……”
“你这个大个人还怕小虫子?”顾洺狐疑地扬眉。
“这可不是一般的虫子!那蠕动的样子,身上的斑点……不行了,我不能想,我汗毛又竖起来了。”
锦书摩挲着手臂上的肌肤,把蚕房的那些画面使劲从脑子里甩出去。
顾洺罕见地有些为难,“可是,种桑养蚕乃皇后鼓励国人勤於纺织的典范,每年的先蚕礼必不可少。从没见过怕蚕的皇后啊……”
“如果让我摸一下蚕,我恨不得把自己手指给剁了!”锦书欲哭无泪地抱着他的胳膊。
“这么严重……”顾洺宠溺地抚着她头。
锦书点头如捣蒜。
顾洺思忖着,蚕房昭示着皇后身份之尊,也不能换主人。但看锦书的样子,是害怕到了骨子里。能解决的唯一办法,也就只有……
“阿鲤,你的生辰不是快到了吗?我准备了一份大礼,你定会喜欢。”
“怎么突然说起我生辰?”
“嗯……因为这份大礼,决定了你能不能逃掉蚕房这一关。”
“啊……”
锦书虽不太明白,这二者之间有什么联系,但还是相信没有顾洺办不到的事。
她有点飘,丈夫是皇帝这件事果然能引无数美女竞折腰!
顾洺所谓的两全其美的法子,就是先抬高了雯妃母女的位分,再在宫中举行了一场为公主操办的“驸马选”。
先帝的后妃们,本是无法获得晋封的,只能在新分配的小宫殿中终老。所以雯妃被晋封为皇贵太妃,属于破例,一下子就与其他人拉开了位分。珈华的封号也被抬高,从一个庶出公主,破格抬到与嫡出相同的待遇,晋封为大长公主,与帝后平辈,可算是荣耀加身,贵不可言。
雯妃半辈子默默无闻,又无父兄势力,顾洺自然不会吝啬位分和赏赐。
一场“驸马选”,更是筹备了半月,隆重浩大仅次于科举殿试,令隽国子民都开了眼界。
终究是躲不开要和珈华见一面的。
锦书自知免不了场面尴尬,但她也只能硬着头皮。
看见盛装的珈华,打扮得就像个精致的娃娃,仪态端庄无可挑剔,但依旧遮不住眼中的黯然神伤。
“咳,你们都出去吧。”
“是——”
锦书命众人退下,这一幕在珈华眼中却荒谬无比。
她嘴角的一抹冷,锦书瞬间就明白了,心中无限怅然,时移世易,没想到她们之间也会有相对无言的一天。
“你准备得怎么样了?”她先打破寂静。
珈华瞟了眼雀羽华冠,十一位匠人打造了七个日夜的公主冠冕,隽国建国以来最奢华夺目的一套冠冕。
可终究,不是她心之所向。
这天下,还有哪个男人能和顾洺相比?可偏偏他的心,和别人的不一样,只给了一个人。
“我不准备,他们也会巴望着脑袋展现才华。我从一个无人敢娶的亡国公主,到他们眼中的香饽饽,这都要谢谢你,皇后娘娘,你的一句话足以改变我的命运。”
她言语讥讽,锦书心中暗道,她是误以为我自己想出的这个安排了。
锦书笑着摇头,既然这样,解释也显得太过牵强,不如就照她以为的吧。
“我是真心希望你能过得好。珈华,我们从小无话不谈,我知道你心仪皇上,但你不该走雯妃娘娘的老路,她这辈子已经没得选了,你不该在宫里像一只折断翅膀的鸟。”
珈华尖锐而不可置信地看向她,“你真正爱过他吗?你知不知道什么是爱?我见到他的第一眼,就做好了不做他正妻的准备,我可以牺牲我的尊贵、自由、甚至尊严!”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怎么对得起先帝?他是篡了你父皇江山的人,你却要为他放下尊严!?”锦书忍不住低吼。
“那又怎么样!你信不信如果父皇还在,北朔,或者慕国提出和亲,他会毫不犹豫地把我嫁出去!对他来说,儿女有好几个,他一年来看我几次?我即便是嫁给皇上,争取争取,我还能活得比一个公主光彩,你懂不懂?”
“为什么要为了一个不爱你的男人去争取?你觉得崔贵妃、淑妃、还有你娘,她们快乐吗?她们只能寄托于自己的肚子!”
“不要用你的人生观来衡量我们!你以为所有人都跟你一样,想着自由想着独立?你还不是仰仗皇上的宠爱,才有机会求得这个时代,别的女子得不到的东西!你的‘自由’害死了小查子,现在还要来荼毒我?你凭什么以为你认定的幸福就是我要的幸福?”
锦书哑口无言。
她从没跟人辩论过这个问题。难道那不是女子该有的姿态吗?还是,她原本就是个异类,只是运气好遇到了顾洺这样的人,愿意包容她?
她不敢想象,这宫中其他角落的女人们又会有何等卑微、得过且过的想法。明明这些都是病态的,怎么在她们眼中就成了伟大?
“你错了。”锦书平静地开口,“幸福不是降低自己求得的结果,你说的那叫勉强。幸福是即便不能两情相悦,也能潇洒退场去找下一个。爱不是施舍,更不是你用作出的牺牲去绑架他人来爱你、成全你自己的伟大!不爱你的人终究不爱你,你只能感动自己罢了。有时间嫉恨我,不如想想如何承担这大长公主身份带给你的相应的责任,天下的百姓可都在看着你,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珈华被她字字铿锵的阵势震住了,愣是想不出反驳的说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