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是在一夜之间,各大纸媒都不约而同地报道了萧易桓要结婚的消息,并且还透露了很多新人的情况,全城为之轰动,就连人们在茶余饭后的闲话中,也离不开这个话题,人人都在翘首企盼,这场高调的婚礼,究竟会是怎样的。

萧易桓依旧像平常一样上班,接待客户,消息刚一放出去,就收到了他想要的效果,每个人看到他的时候,都会笑容满面地说一声:“恭喜。”他每每都会大大方方地回应,并且说明自己结婚的对象是一起相处了多年的大学同学,偶尔还会和相熟的朋友分享一下即将步入婚姻殿堂的心得。

表面上看,他的确是一个春风得意的准新郎官,可没有人知道他内心的纠结与痛楚,自从消息放出去的那一刻起,他就觉得自己度日如年,无时无刻都在希望贝清玉会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大声地质问他,甚至哭闹。可一天过去了,又一天过去了,都没有等到她的消息,萧易桓觉得自己简直是愚蠢透了,这样的等待简直就是一场酷刑,他煎熬着,却还要装出幸福快乐的样子……

而邹雪织的境遇,就大大的不同了,公司里的女同事被他们突然对外宣布要结婚的消息震惊得久久不能回神,等到好不容易接受了这个现实之后,无数艳羡嫉妒的目光都齐齐地向她投去。邹雪织享受着这些目光,不经意间都在向世人炫耀着,仿佛这场将要到来的婚礼是真的一样,而她,就是童话故事里的那位最幸运也最骄傲的公主,只需要挑好心爱的嫁衣,等着王子驾着马车来迎娶她,从此便会过上幸福美满的生活。

她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每天享受着大家的祝福和**裸的羡慕,让她几乎都要忘记了这场婚礼原本就是一个荒唐的约定,很有可能,下一秒就会变成泡影。她只能在心里默默地祈求着,贝清玉不要出现,最好这一辈子都不要出现在她和萧易桓的生命里。

这天下班的时候,邹雪织换了一身衣裳,来到了萧易桓的办公室,这些天来,两个人都是同进同出,一副甜蜜的样子。而今天已经有摄影公司找到她,表示会鼎力赞助他们的婚纱照,希望他们有时间能去店里看一看礼服。

所以邹雪织便想要和萧易桓一起去那家听说很有名的摄影公司看看,拍结婚照片,也在他们商讨的计划之中,只要邹雪织想得到的、别的新人都会有的,萧易桓都是无条件的配合,她说要去哪儿,他就会放下手头上的工作陪着她去,在外人看来,又是一副恩爱和谐的模样。

J市最大的一间摄影公司,就开在市中心的老街上,门面很大,占地广阔,这里闹中取静,有一条古朴的步行街,除了婚纱店之外,还零星分布着咖啡店、书店、音像店等等,虽然不是本市最热闹繁华的地段,但很多怀旧的老市民却很喜欢周末到这里来走一走,看看那些老店,找寻过去的回忆。

萧易桓陪着邹雪织一走进婚纱店,店员便认出了他们,热情地招呼着,很快经理就出来了,向他们介绍起店里的服务。萧易桓始终对试衣服拍照提不起兴趣,一进门便坐在了供贵宾休息的沙发上,无论经理如何游说,他都无动于衷的样子,只是微笑着喝茶。倒是邹雪织,兴致勃勃的样子,和店员一起讨论婚纱的质地和款式来,然后,她拿了几件比较中意的婚纱,把随身的包包递过去给萧易桓:“我想去试一下!”

萧易桓点了点头:“好的,我在这里等你。”

邹雪织开心地转身往试衣间走去,身后跟着两位抱着婚纱的店员,萧易桓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那时他高一,而贝清玉也升到了初二,有一次周末,她美术课的作业布置下来了,说是要让大家回去画一个让自己感到幸福的东西,萧母兴冲冲地想要给贝清玉出主意,可都被她拒绝了,她一个人躲在房间里捣腾了一个下午,直到晚饭的时候,她才把自己的作品拿出来给大家看。

雪白的纸上用稚拙的线条画了一件裙子,准确来说应该是一件婚纱,虽然画得不好,但是看得出来用了很多心思。那件裙子上缀满了蕾丝和花朵,是当时还是小女生的贝清玉所能想象得出的最美丽的款式。当她兴冲冲地拿给自己看的时候,萧易桓依稀还记得他当时的反应,好像是板起面孔训斥了她一番,说她能不能画一点有思想有深度的东西。当时身高还只到他胸膛的贝清玉嘟着嘴对萧父萧母说:“我觉得最幸福的事情,就是能够和喜欢的易桓哥哥一辈子都在一起不分开,所以,我长大了是要嫁给他的。”

他那个时候,面对着这样幼稚又讨人嫌的贝清玉,把她狠狠地训斥了一番,说她完全没有思想,连一幅美术作业,都完成得这么没有深度,没有水准。

而贝清玉现在有了思想,也有了主见,他却更加抓狂了。

正在胡思乱想着,邹雪织已经换好婚纱走来了,这件婚纱真的很美,长长的拖尾逶迤在地上,零星地镶嵌了闪亮的钻石,而上身则很合体,把她凹凸有致的身材完美地衬托了出来,整个人都在闪闪发光。

“萧太太,这件礼服穿在您身上简直就像是量身定做的一般,太美了。”嘴巴甜甜的店员一边弯腰帮忙整理裙摆,一边由衷地叹道:“萧先生好福气,能够娶到萧太太这么美丽的新娘!”

邹雪织转动着身体,那一身华贵的礼服就跟着她身体的转动而越发闪亮起来,她的心因为店员的一句“萧太太”而甜蜜着,她看向坐在沙发上的萧易桓,笑问:“怎么样?好看吗?”

萧易桓根本没有注意到她身上穿的婚纱是不是好看,他心里自然是希望邹雪织没有机会能够披上婚纱,可在人前,戏还是要演下去的,于是,笑着点了点头:“很好看!”

见萧易桓也说好看,邹雪织兴冲冲地问店员:“这件婚纱多少钱?我买了。”

“萧太太,您真是有眼光,这件婚纱可是著名设计师的作品,只此一件,您看看这拖尾上的水钻,都是施华洛施奇的经典钻手工镶嵌而成,一共有九千九百九十九颗,代表了天长地久的好兆头。”伶牙俐齿的店员侃侃而谈,最后才把话题引入正轨:“当然,这么好的嫁衣价格也是不菲的,要人民币五万九千九百块,也是取了天长地久的吉利数字!”

邹雪织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做工名贵的婚纱,的确,连细节之处都处理得完美无缺,六万块钱对萧易桓来说,根本就是毛毛雨,于是,头都没有抬:“钱不是问题。”

萧易桓微笑着从口袋里掏出信用卡:“麻烦你们回头送到邹小姐的府上!”

店员见萧易桓如此爽快,心里不由得感叹着果然是有钱人的世界,这么贵的一件婚纱竟然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就买了,于是礼貌殷勤地接过了信用卡。

萧易桓看着店员小姐雀跃的样子,心里却觉得有些无奈,这恐怕是他有生以来,花钱花得最窝囊的一次了。

付完了钱,萧易桓正准备起身,邹雪织却怂恿店员去拿了一套男式的礼服出来,想让他换上。

“不用了!”萧易桓皱着眉拒绝:“我的礼服,会请人定制的。”

“不是让你结婚当天穿的,我们还有结婚照没有拍呢!”邹雪织拿着一件西装往他身上比了比:“不先试好,到那一天难免会手忙脚乱地影响拍摄。”

“真的不用了……”萧易桓再度推开邹雪织的手,她却踮起脚尖,靠近他的耳边,轻声说:“大家都在看着呢,你不想继续演下去了吗?”

萧易桓听了,转头扫视了一眼,果然发现大家都把目光投射在他们身上,仿佛不太明白他为什么连试都不肯试一下,他只好接过邹雪织手里的礼服,极不情愿地往试衣间里走去。

“不好意思,”邹雪织吐了吐舌头,俏皮地对大家说:“我家先生是有些害羞了。”

众人发出善意的笑声,而邹雪织看着镜子里那个艳光四射的自己,心里的甜蜜,几乎都要满满地溢出来了。

贝清玉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已经两天了,她刚找到合适的宾馆,从贺俊扬的家里搬出来,就看到了关于萧易桓和邹雪织即将结婚的消息。在听到这一消息的时候,她的心里好像生生地被人剜走了一块似的疼。

她就知道,萧易桓心里一直爱着的那个人,就是邹雪织,他们从大学的时候就已经很要好了,是自己傻到不想去关注,不想去承认,现在终于传出要结婚的消息,她真的不知道自己应该是什么样的心情。

是不是应该大大方方地送去祝福?可她一点也不想说祝福他们的话,何况也说不出口。贝清玉一个人躲在房间里,拒绝再去看那些和他们婚礼有关的新闻和报道,连电视也不开。她只想逃避这样的话题,听不到、看不到,或者她心里的那种痛,会好一点。

贺俊扬第一时间就打电话来问这件事情了,贝清玉不想和他谈论这个话题,只是敷衍了几句便找了个借口把电话挂掉了,并且关了机。这个时候,她只想要一个人静一静,所以,当她从宾馆的猫眼里看到特意来找她的贺俊扬时,她很没有出息地躲在门的背后假装不在。

贝清玉在想,自己真的是个懦弱到了极点的人,甚至连找朋友倾诉都不敢,她不敢承认自己还爱着萧易桓,不敢去面对他将要结婚的这一事实。

一直到两天后,贝清玉打开遮光的窗帘,看到外面美好的夕阳映照着这座她熟悉的城市,全世界的人似乎都在忙碌着,积极地面对生活,只有她贝清玉一个人,像是一只把脑袋埋进沙子里去的鸵鸟,难道因为心情不好,就不要见人了吗?她决定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所以,换了一身衣服,拿了外衣和围巾,准备一个人出去走走。

贝清玉漫无目的地走在街头,看着那些形形色色的人从自己的身边擦肩而过,她却有些失神,她走到一家婚纱店门前,看到它巨大的玻璃橱窗里陈列着各式美丽的婚纱。那耀眼的白色刺伤了她的眼,再过一个月,邹雪织就要穿上白色的嫁衣,嫁给萧易桓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能够嫁给萧易桓,做他的新娘就是自己的心愿,后来呢,心愿慢慢地变得模糊,终于有一天,在另一个女人的身上将要实现了。她眨了眨眼睛,用手轻轻地碰触着干净明亮的玻璃墙,那件美丽的婚纱就在自己的眼前,可碰触到的只是一块冰冷的玻璃。

这个时候,婚纱店里走出了一对男女,男的高大挺拔,穿着一身合体的黑色礼服,女的漂亮高雅,挽着男人的手臂,长长的拖尾划过大厅明亮的地板。贝清玉看着面前的这两个人,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他们正是萧易桓和邹雪织,这个世界竟然会这么巧,她只是出来散散步,竟然就和来试婚纱的这两个人相遇在了一起。

她应该走的,贝清玉心里想,这个时候,她应该什么都不管不顾地拔脚离开这里,可看到自己面前这对新人,那么登对,那么甜蜜,她的脚却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等到她意识到的时候,萧易桓已经不经意地一个转头,看到了她。

他先是微微一怔,然后目光里充满了惊讶,似乎一时间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才好,就这样隔着一块玻璃与贝清玉两两相望。

一脸兴奋表情的邹雪织终于发现了不对劲,连忙顺着萧易桓的目光转过头去,看到了杵在门外发着呆的贝清玉。

所有的兴奋与期待、快乐与幸福都一下子消散了,被紧张与不安瞬间代替,邹雪织拉紧了萧易桓的手臂,却发现他的身子异常僵硬。邹雪织松开他的手,想也不想地拎着裙摆就往门口走去,这一天迟早会来临的,那么,不如让答案早一点揭晓吧!

贝清玉见邹雪织有了动作,这才回过神来,转身刚想要离开,却被身后的那个声音叫住了:“清玉……”

贝清玉只好转过头来,看着站在台阶前穿着华丽婚纱的邹雪织,心里一痛,却又不得不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故作轻松地打着招呼:“嗨,好巧啊!”

“对啊,我和易桓来试礼服,你知道的,再有一个月就要举行婚礼了,有很多事情都没有做,最近实在是太忙了……”

邹雪织的话让贝清玉不知道应该再说些什么,只好点了点头,干涩地说:“是啊,恭喜你们了!”

萧易桓刚从屋里走出来,听到的便是这一句“恭喜”,他看着贝清玉脸上的笑容,第一次觉得她离自己是那么的遥远,明明两个人只隔着几级台阶,却好像天涯海角那么遥不可及。

“清玉……”萧易桓看着贝清玉,几乎要把事情的真相和盘而出了,他无法面对她对着自己这么微笑着说“恭喜”,恭喜自己和另一个女人即将要结婚了。

“我都知道了。”贝清玉笑着笑着,心里却觉得淌满了眼泪:“我看到报纸了,说你们下个月结婚,虽然有些意外,还是……真心地为你们觉得……高兴……”

“你真的……为我们感觉到高兴吗?”萧易桓苦涩地问。

贝清玉连忙又扬起一个笑容来:“当然了,你和雪织姐从大学起就一直那么要好,能够在一起是理所当然的……所以,那个……那个……”

她试了几次都没有把话题继续下去,幸好这个时候,她口袋里的电话响了,为她解了围。

“阿姨?”贝清玉没想到萧母会打电话过来,心里乱极了,今天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萧家的人一个个都不打算放过她似的。

电话那头的萧母声音依旧温柔动听,好像儿子结婚这么大的事情,她都完全不受影响似的:“我今天熬了汤,你已经好多天都没有回来吃饭了,不如今天晚上回来陪陪我吧,我一会儿打电话给易桓,让他也回来。”

“呃,不用了,阿姨……”贝清玉看了一眼萧易桓:“他就在我身边。”

电话那头的萧母一听说自己家儿子和贝清玉在一起,以为两人已经和好了,不由得声音都变得轻快了起来:“那太好了,真的是太好了,你快点和易桓一起回来吧,我在家等着你们俩!”

他们俩?贝清玉笑了,怎么会呢?还有一个邹雪织,再也不会是她和萧易桓两个人了!

贝清玉还没有来得及解释,萧母就已经挂断了电话,她只好抬起脸,看着站在台阶上的两个人:“阿姨让我们回去吃饭!”

“好啊,我已经好久都没有喝过阿姨炖的汤了,现在说起来我都觉得饿了呢!”邹雪织撒娇般地拉起了萧易桓的手:“我们快点去换衣服吧。”她继而转过头去看着贝清玉:“你等我们一下,我们马上就出来。”

“我……”贝清玉想说自己不去了,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萧易桓的黑眸若有所思地在自己的身上一扫而过,那拒绝的话就再也说不出口。

于是,这个奇怪的组合就一起回到了萧家,在回家的路上,邹雪织自然地坐在萧易桓车子的副驾驶座位上,一路上叽叽喳喳地和他说个不停,而贝清玉一个人坐在后座上,一路都沉默着。

几年没有回来,萧易桓的座驾早已经换了,可她依旧记得他大学时刚拿到驾照时买的第一辆车,她总是缠着他要搭顺风车,而副驾驶的位置永远都是她的,就算是一家人出游,她也会坐在这个位置上。

而时移世易,如今她已经没有资格再坐在他的身边了。

进了萧家的院子,萧母早已经站在院子里迎接他们回家了,可看到从车子的副驾驶上下来的邹雪织时,脸上的笑容顿时就凝固住了,再看到自己儿子一脸阴沉的表情,萧母的心也跟着一起沉了下去,没想到竟然会是这样,真是让她白白开心了一场。

邹雪织走到萧母的面前,乖巧地打着招呼,萧母看着跟在后面磨磨蹭蹭的贝清玉,心里不由得一疼,上前去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轻柔地责备着:“天这么凉,出门怎么也不多穿一点,看你的手凉的。”

邹雪织的笑容还挂在脸上,萧母却无视自己,跑去关心贝清玉,一时间有些尴尬,垂着头走到萧易桓的身边,她无时无刻都选择站在他的身边,好让贝清玉觉得,他们已经是不可分割的一对了。

今天的餐桌上因为有了贝清玉和邹雪织的到来而热闹了很多,但气氛却有些怪怪的,管家示意佣人们把碗筷都摆好,端上来一道道美味佳肴。原本萧母还拿出了珍藏多年的红酒,红酒倒是提前冰好了,可一起吃晚餐的人却不对了。

贝清玉看着雪白的餐桌上杯盘林立,心里颇不是滋味,这么丰盛隆重的晚餐在萧家也不是经常能有的,可能是因为邹雪织即将要进门了吧,所以才会准备得丰富一点,表示欢迎她加入这个家庭。

管家把已经醒好的红酒端了上来,贝清玉见了,连忙起身:“阿姨,让我来吧!”

“不用,不用,让佣人来就好了。”萧母连忙说。

“没有关系的,我在红酒公司工作,倒酒这种小事对我来说轻而易举。”贝清玉站起身来,走到管家面前,熟练地用冰镇过的白色毛巾把红酒瓶包起来,单手拿着它走到萧母的面前,缓缓地替她斟上,浅红色的酒液澄净透明,倒入水晶杯中顿时沁出一股扑鼻的浓香。

这酒很纯正,想必价值不菲,萧母可真是舍得,拿出了珍藏的好酒来招待未来的儿媳妇。

“我从小在萧家长大,您和萧叔叔对我就好像亲生女儿一样,虽然我一直叫您阿姨,但在我的心目中,你和我母亲的地位是一样的。”贝清玉一边倒着酒,一边缓缓地说:“而这么多年来我竟然都没有做过一件为人子女应该做的事情,实在是觉得惭愧。”

听她这么说,萧母觉得心里很难过,她不仅是把贝清玉当成自己的亲生女儿,还一心希望她能够嫁到萧家来,这样,她们母女俩就一辈子都不用再分开了,可眼下的情形,却似乎不太乐观。

贝清玉给萧母斟完酒,又来到邹雪织的面前,分别为她和萧易桓把酒杯斟满,这才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举起酒杯:“易桓哥哥,祝你和雪织姐新婚快乐!”

她改回了原来的称呼,对他也不再那么针尖对麦芒了,可萧易桓却一点儿也不觉得高兴,冷着脸看着贝清玉,好半晌才举起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

见他不愿意和自己说话,贝清玉也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才好,只好静静地坐下来吃东西,今天的菜色都是她爱吃的口味,她很喜欢,可嚼进嘴里却一点滋味也没有。

邹雪织见萧易桓的脸阴沉着,也不敢多说什么,看了看大家,低头乖乖地吃饭。

一桌四个人就这么各怀心思,谁都没有再开口,只能听到杯盘偶尔发出碰撞的“叮当”声,气氛一时间诡异得很。

“阿姨,萧叔叔什么时候回来?”贝清玉还是忍不住打破了僵局:“我想,见过萧叔叔之后,我就可以回美国了。”

“那个……你萧叔叔昨天有打过电话来,说临时增加了一个项目,他要去实地考察,所以,恐怕会再晚一点回来,清玉,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不要总说走的话,好吗?”萧母把求救的目光看向身侧的萧易桓,他却像是没有听到她们之间谈话似的,只顾吃着自己面前的食物。

“我想,我不能等到易桓哥哥婚礼后再走了,公司一定还有很多事情在等着我去处理。”贝清玉抱歉地笑了笑。

公司哪里有什么事情要你去处理啊?萧母几乎就要脱口而出了,可她知道不能让贝清玉知晓自己就是她在美国公司的幕后老板,否则,只会让她逃到自己都没有办法掌控的地方去,很有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再让他们找到。

“可是……”萧母十分为难,转过头轻声地对萧易桓说:“你还不快点帮妈劝劝清玉!”

此时萧易桓已经吃完了盘子里的食物,他看了看大家都还没有吃完,终于对着贝清玉开了口:“你吃完之后,到我书房来一下,我有话要对你说。”说完,他优雅地起身,面无表情地上楼去了。

“易桓?”邹雪织见他一句话都没有对自己说过,不由得有些慌了,冲着萧易桓的背影轻轻地唤了一句,萧易桓脚步顿了顿,见她没有再说话,便又重新抬起脚步,上楼。

剩下来的三个人各怀心思地把这顿饭吃完,萧母温和地对贝清玉说:“你上去好好和你哥哥谈一谈,我想,他一定会有很多话要对你说,我到花园里走走。雪织,你要和我一起吗?”

邹雪织听了,微微一怔,随即摇了摇头:“不了,我在客厅坐一会儿就好,阿姨,您放心,我不会上去打扰他们的谈话的。”

萧母见邹雪织倒也是一个懂进退的姑娘,便点了点头,往花园里去了。

邹雪织见萧母的身影消失在大厅里,便一把拉住了贝清玉的手腕,贝清玉正准备上楼,却被她一把拉住,有些奇怪地问:“你有什么事情要对我说吗?”

“你知道,我和易桓在一起,经历了很多,很不容易。”邹雪织有些紧张地往四下里看了看,佣人们都已经下去了,楼梯上只剩下了她们两个人,她伸手轻轻抓住了贝清玉的衣摆,几乎用那种可怜兮兮的、哀求的口吻对她说。

贝清玉皱了皱眉,不知道她说这样的话是什么意思。

邹雪织也知道自己突然这么说有点太过唐突了,于是连忙收回了手,低下头:“我知道在易桓的心里对你是一种什么感觉,他从小到大都习惯了你跟在他的身后,像是个形影不离的影子一样,而你突然在外面消失了五年,回来之后对他的态度就全部改变了,他觉得不习惯罢了,这并不是爱。”

贝清玉微微地侧着头,看着邹雪织,这些都是萧易桓告诉她的吗?他什么话都会说给邹雪织听吗?

“所以呢?”贝清玉轻声地问。

“所以,他一定会在结婚之前争取你一次,如果你答应了他,你就输了。”邹雪织眨了眨眼睛:“他只是试探你罢了,他爱的人始终是我,否则不会决定和我结婚。”

贝清玉怔怔地看了邹雪织一眼,好半晌才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我不会破坏你们的婚礼,我也了解自己在他心目中的分量,不会跑去自取其辱的。”

“那我就放心了!”邹雪织在心里轻轻地舒了一口气:“那你快点上去吧,我在下面等着你出来。”

贝清玉有些木然地点了点头,她已经没有办法去仔细思考邹雪织的话,她知道,至少有一句话邹雪织说的是对的,他爱的人始终不是自己,否则不会抗拒那么多年。

二楼的最南面,贝清玉缓缓地走过那条幽暗的通道,小的时候,这是她最喜欢来的地方,萧易桓每每在书房里做功课的时候,她就待在旁边安静地陪着他,等到他觉得累了,她就会跑到楼下去给他冲杯提神醒脑的茶,在这间书房里,她所有的注意力都没有办法集中,更没有办法用心学习,她总是用一本书做着掩护,然后偷偷地用她那带着几分花痴的眸光打量着他。所以说,她觉得自己从小学习就不好的很大一部分原因,要归责于萧易桓。

这个小小的书房,承载了她少女时代太多的憧憬与爱、梦与追求,直到她去美国上大学,两个人唯一一个共同的私密空间,就这样慢慢地消失了,这里终于成了萧易桓一个人的书房,他如愿以偿地把自己“赶”出了他的世界。

贝清玉站在门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这才伸手轻轻地敲响了沉重的木门。

很快,门就被从里面打开了,萧易桓好像就是专门在等着她来一样,贝清玉一踏进书房,他便把门关上了。

贝清玉打量着这间好久没有再进来过的房间,惊讶的是它的陈设都没有变过,这几年间,萧家大屋一直都在不断地修缮,房间也都重新装修过,可只有这间书房,还保持着它原来的模样,地上铺着原木的地板,占据了一整面墙的书架,还有靠在窗户边的一张小巧舒适的床,那里曾经是贝清玉最喜欢睡觉的地方,每年春天的时候,窗外的那株樱花都会开满枝丫,那粉嫩的花朵飘进屋子里来,落在她的脸上和身上,轻柔芬芳。

多么美好的记忆啊,贝清玉缓缓地走到窗户边,隔着洁净的玻璃窗,看到窗外那株高大的樱花,这个季节里樱树上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不知道冬天过去,春天再来的时候,还会不会有记忆里那个美丽的景象,或许会有,但她可能已经没有机会再看到了。

萧易桓看着贝清玉缓缓地打量着屋子里的陈设,还有窗外那棵她最爱的樱花树,她的脸上充满了对以往生活的怀念。萧易桓不信,她对自己没有一丁点的情意了。

“你知道我马上就要结婚了,是怎么想的?”萧易桓沉声地问,他本来不应该这么开门见山地的,他知道,就算他这么问,贝清玉也不会告诉他答案,但他的内心里太过于焦急了,一心只想要得到答案,所以,这样的话,几乎都没有经过头脑,就这么脱口而出。

贝清玉听了,不由得笑了,原来他在意的是这些,他想听到什么样的答案?对他说,我很难过?我很伤心?我不能没有你?还是你不应该娶邹雪织?他真是霸道,连自己的感受都要一五一十地告诉他,可他呢,这么多年来,却没有对她说过一句真心的话。

“怎么想的?我没有什么想法啊!”她只能这么回答:“你们要结婚,我觉得很高兴。”

萧易桓原本期待的眼神慢慢地变得灰暗,一点一点地把眸子里浩瀚如星海的光芒都一一地熄灭,他逼近贝清玉,把她逼退到窗前窄小的空间里,让她一个后退,坐倒在那张简易的小**。

贝清玉看着他的眼睛,一句话也没有说,她死死地握着拳,倔强地与他对视着。

“你真的很为我们高兴?”萧易桓微微地弯下腰,他一米八几的身高在贝清玉的面前原本就高大而具有压迫感,现在这样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更加给她带来一种无形的压力,让她最终在与他的对视中败下阵来,头微微地偏向了一侧。

萧易桓伸出修长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扳正回来,逼着她与自己对视:“贝清玉,你对我说一句真心话,有那么难吗?”

贝清玉垂着眼眸,讥诮地说:“萧易桓,你才是那个从来都不会和我说真心话的人吧?从小到大,我对你没有任何事情是隐瞒的,而你,则不屑把任何事情告诉我,现在,又何必假惺惺地想要知道我真实的想法,我就算说了,你会在意吗?”

“我当然在意。”萧易桓不自觉地加重了手下的力道,现在的贝清玉,每说一句话都能够把他激得想要发狂,他恶狠狠地盯着她的脸,几乎是在咆哮:“贝清玉,你不可以这样对我,你是我的,你一直都只能是我的,我和别的女人结婚,你怎么可能会没有感觉?你不是一直都爱着我的吗?只要你告诉我,你还爱着我,让我不要娶邹雪织,那么我马上就……”

“啪……”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听到一声清脆的掌音传来,萧易桓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身下的贝清玉,脸上传来的火辣辣的痛感提醒着他,贝清玉竟然出手打了他!

“你……”他一时间反应不过来,贝清玉趁机起身要逃,却被萧易桓一把拉了回来,让她猝不及防,一下子跌进了萧易桓的怀里。

贝清玉拼命挣扎,可无论如何都无法逃脱他的禁锢,还是第一次,他们两个人用这样暧昧的姿势抱在一起,贝清玉感觉到他沉重的呼吸,以及抵靠住自己的坚实有力有肌肉,脸上顿时一片通红:“你放开我!”

“你想听我说真心话对吗?”萧易桓灼热的呼吸就在她的耳畔,声线带着致命的吸引力:“好,我告诉你我心里最真实的想法,我的确是爱上你了,贝清玉,我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你这么多年都没有回来,我才会正视到自己的感情,我发现没有你的日子,我的生活一点意义都没有,我想要娶的人根本就不是邹雪织,而是你!”

他的气息吹拂在自己的耳畔,贝清玉感觉全身都在轻轻地颤抖着,她咬着唇,眼泪不争气地掉了下来,邹雪织的话在她耳边回响起来:“我知道在易桓的心里对你是一种什么感觉,他从小到大都习惯了你跟在他的身后,像是个形影不离的影子一样,而你突然在外面消失了五年,回来之后对他的态度就全部改变了,他觉得不习惯罢了,这并不是爱。”

“他只是试探你罢了,他爱的人始终是我,否则不会决定和我结婚。”

……

她说得不错,一点也没有错,萧易桓现在对她做的这一切,连邹雪织这个旁观者都看得一清二楚,自己如果再听他的话,那么就是一个傻瓜。

“你不要说了,我不想听……”贝清玉的眼泪流得更加汹涌,摇着脑袋:“我一个字都不会相信的。”

贝清玉的固执惹恼了萧易桓,他感受到贝清玉的挣扎抵抗,突然发了狠,翻身把她压倒在**,还没有等她反应过来,便吻上了她惊恐喘息的唇。

湿热的吻毫不客气地**着她娇软的唇瓣,萧易桓再也没有办法保持平日里的冷静清醒,脑子“轰”的一声变成了一片空白,只能任由自己内心的欲望,索求着她口中更多的香甜与美好。

贝清玉没想到他居然会突然就这么吻上来,他的吻那样霸道,不容她任何抗拒,像一阵狂暴的风雨,无力招架,也无力挣扎,她呜咽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贝清玉感觉自己从来没有哪一次会像今天这样无助过……

谁能来救救她?

“砰……”门突然被打开了,邹雪织站在门口,看到这一幕,脸色发白……

贝清玉用眼角的余光看到邹雪织,顿时羞愤得无地自容,她狠狠地对准萧易桓的唇咬了一口,趁着他吃痛,连忙逃离了他的掌控。

“你……”萧易桓闻到一股腥甜的气息,他看着贝清玉,她的眼神,就好像是一只看到天敌的小兽一般,仓皇无助。

“对不起!”贝清玉的眼泪扑簌簌地掉在光洁的地板上,她只是匆匆地说了这样一句,便转身跑了出去。

这一声“对不起”,也不知道是对萧易桓,还是对刚进来撞破这一幕的邹雪织说的。

萧易桓挫败地坐在**,把手指埋进发根,这究竟是怎么了?难得他会放下自尊,把自己心里的话都说给贝清玉听,可那个丫头却根本不信?

“你还好吧?”邹雪织小心翼翼地上前去:“清玉她……”

“她不相信我!”好半天,萧易桓才低声说:“雪织……”

“嗯?”邹雪织抬头看他,一脸的茫然。

萧易桓站起身来,看着外面已经渐渐暗下来的天空,院子里,贝清玉拿着自己的包包,连管家和她打招呼都没有理睬,自顾自地小跑着走出了萧家的大门。

萧母远远地追上来,却没能留住贝清玉。

“她不要我了……”萧易桓的心里静得不起一丝波澜,胸口的那个地方,生生地破了一个洞,寒风冷冽,几乎都已经感觉不到心里还有温度了,他用轻得不能再轻的声音说:“那我们就——结婚吧!”

邹雪织听到他的话,眼睛里突然亮了起来,他居然说,要和自己结婚?

这一切来得太突然,她虽然已经做好了准备,还是抵受不住内心的狂喜,像是呼啸而来的大水,把她湮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