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之心不可测,经历了如此多的事以后,我已不敢用平常心去揣测他的心。但他说此话,必然是想针对于我的。

缓缓站起身来,容煊负手立于桌案旁,看我的目光如同天人俯瞰地上的尘土:“朕是何意,你应当明白。”

“……”

我并不明白。

修长的指尖有意无意抚过紫檀木制的桌沿边,容煊眯起眼眸,嘴角随之浮上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朕会如你所愿,放了楚彧,并且还会让他官复原职……”

悬在心中的石头倏尔落下,我伏低身子,恭敬道:“陛下圣明,这不仅仅是臣女所愿,也是南梁所有子民所愿。”

“呵!”

话语刚落,容煊就瘆然一笑:“怎么,在南梁子民眼中,只有楚彧才是他们心中的明君是吗?”

身躯陡然一震,我当即回道:“百姓虽敬爱为民分忧的好官,但他们都知道,良臣之上,必有明君的道理。”

更何况,楚彧为官数年,一直将君臣之分的几字贯彻得极为通透。

如刀剑般犀利的目光直勾勾打在我身上,似要将我整个身体贯穿。

若我还只是昔日的将晚,只怕我已在他面前死了千百次了。

可今时不同往日,他厌我的言语狡辩,却也拿我无可奈何,他只能生生地盯着我,阴声冷笑:“你倒是会说。”

垂下眼睑,我未敢再言。

轻巧的脚步移至我身旁,感受到头顶那道毫无温度的视线,我连大气也没敢喘一下。

一阵凉风从窗杦的风口处灌进来,连着他身上那簇明黄色的衣袂也晃悠不止,我默默看着,只觉这时日分外难熬。

冗长的沉默过后,耳边终于传来他寡淡的声音:“江衍此人绝非民间盛传的那般庸碌无为,你既与他有了瓜葛,那从此以后,南梁的一切……你都应该摒弃。”

南梁的一切?

我猛地抬起头来,正对上他那双藐视一切的冰冷眸眼。

目光紧盯着我,他一字一句道:“你应该也不想楚彧再遭受今日这样的牢狱之灾吧?他去北黎,究竟是为何,你不会不知道。”

到底还是容煊,一国君王,心思缜密,城府深重。

他是知道的,知道楚彧从一开始就没有背叛南梁,他只是想以君王的名义惩处他罢了,他只是想让楚彧知道,究竟谁是君,谁是臣。

可你说他此番是赢了吗?好像没有;但他是输了吗?好像也没有。

但是我……是彻彻底底输给他了。

他说此话,无非就是让我做选择,要楚彧,还是要江衍?不管选择谁,另一方都必须彻底摒弃,从此再也不得有任何瓜葛。

“将晚,”微启唇瓣,容煊不紧不慢地说出了那句令我至生难忘的话,“朕要你从此远离南梁,远离相府,远离楚彧,远离曾经的一切,你可以是将晚,但再也不是南梁的将晚。”

指尖嵌入肉中,我脸色瞬间煞白。

他是要将我……彻底逐出南梁吗?

“陛下……”我颤声抬头,想要求他三思,可一看到他那双充满寒意的眸子,我便再没了勇气。

是了,所有的一切皆因我而起。

楚彧是为了我才去北黎的,如果他不去北黎,就不会被容煊抓住把柄,就不会有这么多天的牢狱之灾;我也不会因此得罪容煊,也不会连在南梁呆下去的资格都没有。

容煊是恨我的,他本可以杀了楚彧,从此独掌南梁大权,但现在……他不得不重新让他做回辅相,不得不再将权利分他一半,不得不再被某些言官百姓嗤笑他是傀儡皇帝。

如他所说,远离南梁,远离相府……至少是为楚彧着想,只要我从此与他断了关系,他便再也不会遭受这样的无妄之灾了。

这样……也好。

“想好了之后,就赶紧离开吧,这里……从此你也不用来了。”

不愿再与我多话,他转身拂袖而去。

一抹阳光从大殿之外照射进来,在地上映下一片艳黄之色。艳阳高照,是值得喜庆的天气,可我却感觉,这阳光太过刺眼,如果是阴天就好了。

出了承华殿,我在路过御花园的荷塘边见到了容吟,隔着一个荷塘,她与我遥遥相望,一袭淡粉色的逶迤长裙在明亮的日光下显得格外窈窕。

看到我,她神色明显一滞,但很快,便恢复如初。

“将晚,你回来了。”她冲我温然一笑,恬静的笑容让我恍惚又回到从前。

从前每每跟楚彧进宫时,在诺大的皇宫里,陪着我的总是她。

说起来,我与她本也算是挚友,只是世事变幻,人心不古,到底……还是回不去了。

悄无声息地隐下心中那抹伤感的情绪,我屈身行下一礼:“公主万安。”

“免了吧。”她垂下眸子,声音淡了下来。

抬头时,她已端步走了过来,一举一动仪态万千,颇有皇家贵族之风范;而我与她的区别大概就在这里,她是真闺秀,而我是假王族。

有些东西,是与生俱来的,假的怎么也成不了真的。

缓步移至我身前,她看我的眼神再也没了从前的恨意,有的只是波澜不惊的平静。

清淡的目光落在我眸里,她问我:“什么时候回来的呀?”

“十来日了吧。”

“这么久了?那怎么不早些进宫来?”

看来,她并不知道我早就被煊帝召来过宫里。

见我不说话,她又转了话题:“楚彧的事……”

“公主不必担心,陛下已赦免了大人的罪责,大人这两日……应该就能出来了。”

“真的吗?”她倏尔睁大眸眼,眸中光亮耀眼得仿若春日的朝阳,但只一瞬,便稍纵即逝。

幽幽叹息一声,她牵强一笑:“那挺好。”

如此反应,倒是令我奇怪。

要知道,曾经的她,对楚彧有着疯一般地痴爱,在人前她从不掩饰,可如今,她相比从前似少了几分跋扈之气。

这不应当是我认识的容吟。

正疑虑间,她已转了眸光,视线挑向远处连绵的宫宇,她轻咬朱唇,复又问道:“你是一个人回来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