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容煊就接过我的话笑道:“朕这妹妹从小被我宠坏了,此去北黎路途遥远,还望你能多多照看她。”
他这话说得极为客气,显然是为了自己’妹妹’,已然放低了姿态。
“这是自然,”微敛眉头,江澈谦恭回道,“公主此去北黎,便是我北黎皇室之人,我自当全力护佑她。”
他话语说得坦坦****,一举一动皆不失大国风范,但我的注意力并不在这些身上,我只恍惚觉得,他眉眼略像一个人。
杯筹交错之间,在场诸人你来我往,交谈颇多,只有我静静坐着,没一会儿便受不了这般喧哗,起身向煊帝以酒喝太多、身体不适为由提前退场。
借着微醺的酒意,我遣散婢女,兀自一人踏上了宫内的城墙上,墙内灯火阑珊,墙外风雪交错,闭眸倾听,耳边只有微喃的风声。
浅吸了几口凉气,伸出手,几片雪花正好落在我手上,白雪姣姣,在夜光下显得格外透亮。
这种世间独我一人的感觉,我很喜欢。
只是这种感觉,很快被人打破,楚彧不知何时也跟了过来。
他站在我身侧,黑色长袍完美地隐匿在夜色之中,若非我离得近,是不会发现他站在这里的。
望着宫墙外白雪纷扬的夜幕,他幽幽开口:“再过两日,你就要启程去往北黎了。”
“嗯,”我面无表情地接过话茬,“江澈长得不错,想来我未来夫君也不会太差。”
身旁的男人不知所谓地抽抽嘴角,淡淡道:“那江澈不是一般人,在北黎诸多皇子中,他是最有才华的,但他虽是长子,却因不是皇后所生,所以至今只落得个亲王……”
话锋一转,他冷色的眸子里带了几分轻蔑的嘲弄:“而你那未来夫君,生母卑贱,又多病多灾,至今仍只是个皇子……”
“我又何其不卑贱呢?”我反问他,灼灼目光打在他身上,他很不适应地别开了眼。
紧抿着嘴,他突然不说话了,但他身上那种久而不散的压迫感依在。
我得意于自己终于胜他一筹,他却咬牙切齿地反击:“本相从前竟没发现你如此伶牙俐齿。”
“其实我从小就很爱说话,是你不爱听。”我定定望着他犹若深海的眸眼,一字一句道。
不知从何时起,我已经敢正对他的眼睛同他言语了,可他的眉眼间,皆是躲闪。
入相府之前,我是父母的掌上明珠,要什么都唾手可得,我也从小被他们养成了骄纵的性格;但入了相府后,我的本性便逐渐在他无尽的打压中沉寂了,我开始不愿意过多地说话,也不想过多地笑。
那时的我,只想得到他的一句夸赞,一句肯定,但似乎……从来没有过。
我不知不觉成了他的影子……就如此刻的他一样,不苟言笑。
无尽的沉默又环绕着我们,像城墙外堆积的雪,久而不化。
风雪扰乱了我披在肩头的发丝,我漫不经心地用手梳理着,眼睛有意无意瞟向他:“我出城那日,你会送我吧?”
“会,”他沉声开口,“当日会由我送你出城。”
如他所言,当日果真是由他护送我们出城。
南梁承康八年冬月初七,我着上凤冠霞帔,代替容吟,出嫁北黎。
对于我这位义妹,煊帝也是给足了场面。
我身上的一饰一物,皆是皇族私制,每一件嫁妆,都是金银玉制,雕龙刻凤,极尽奢靡。
送我出城的队伍一直从云水阁排到了盛安街,一路上鞭炮锣鼓满天响,满眼望去十里皆红。
城内百姓知道公主今日出嫁北黎,也纷纷驻足围观,隔着车帘向外望去,十里长街人山人海,场面之宏大,堪比当日皇帝娶妻。
当今世上,唯有皇族中人能有此殊荣,嫁娶之事令天下同庆,而今日的主角,本该是容吟。
我作为替嫁,看着如此奢靡的场面,只觉恍惚。
到底……还是要走了。
数日之后,我便会踏上北黎国土,从此远离这个让我充满无穷哀思的南梁江州了。
在迎亲使团及京城禁卫的护佑下,马车很快驶离城区,原先喧闹的唢呐声也停了下来,耳边只有马蹄和一众护卫的脚步声。
掀开身后的车帘,我远远瞧见楚彧坐在马背上,不远不近地跟着迎亲使团。他的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红绸缠绕的马车,面容沉寂,毫无生机。
有那么一刻我觉得,他应是舍不得我的吧,可是因为爱吗?还是他与生俱来的那股控制欲?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