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三下午1点,午休时间刚过,滨江市公安局刑警支队的办公室里开始忙碌起来。一个身材丰腴的女警官坐到办公桌前,准备处理手头的工作,她似乎想起了什么,找出一个手机号敲进了电脑。
忽然,她瞪大眼睛盯着屏幕,抄起桌上的电话,“洪队,黄帆回滨江了!”
“哦?什么时候?”
“前天晚上到的!”
“现在人在哪儿?”
“现在……等我缩小一下范围!”女警官点了几下鼠标,突然惊呼,“她正在沿江路向西移动,已经快到南浦镇了!”
“这丫头!总跟我藏着掖着的!”洪声发出一阵无奈地苦笑,“看来她这趟是有备而来了!”
他想了想,“燕儿,你调一下胡乙辉的手机,持续监控,要尽量保证黄帆的安全!”
“是!”
下午1点半,一辆白色高尔夫停在了南浦镇派出所门口。关朗和黄帆在收发室做了登记,门卫给所长打电话通报后,批准放行,“上去吧,二楼右转到头!”
两个人找到所长办公室,轻轻叩门。“请进!”里面传来低沉沙哑的声音。
关朗推门迈步进了屋,办公桌后,一个五十岁出头、身材有些发福的老警察站了起来,“是小关吧?”
“李所长好!”关朗带着黄帆迎上了前。
“二位请坐!”李秋生指着靠墙的一排人造革沙发,“省厅李处长都跟我打过招呼了,你们有什么需要,我尽力配合。”
“麻烦您了!”关朗点点头,正琢磨该怎么开口,“让我来说吧!”黄帆笑着接过来说道,“我想查一下1996年11月2日那天,咱们这儿有没有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情?”
“特别的?”李秋生不解地看向黄帆,“你指哪方面?”
“比如说曾经有人目击到劫持,或者打斗这种!”
李秋生略一沉思,拿起办公桌上的电话,“档案室吗,等会儿我过去查点东西!把96年11月的值班日志和出警记录帮我准备出来。”想了想又补充道,“还有副卷里的重点人口卷。”
过了会儿,桌上的座机响了,“所长,您过来吧,都预备好了!”
李秋生放下电话解释道:“档案室的原件不能随便带出来,这是规矩。我得去一下,你们在这儿坐会儿!”说完起身出了办公室。
十几分钟后,李秋生回来了,把手里的几页复印纸递到黄帆眼前,“看看吧,当天的都在这儿了!”
黄帆接了过来,前两页是11月2日的值班日志,都是些户籍变更、纠纷调解、寻人寻物这类家长里短的事,并没什么有价值的内容。后三页是这一天的出警记录,倒是密密麻麻记了很多,黄帆仔细看了起来:
出警记录 1996年11月2日 星期六 天气:阴转中雪
1、上午8:16 火旺村与靠山屯村民为修路发生群体械斗
2、上午10:47 榆树坨子电缆被盗
3、下午13:38 黑鱼圈拾荒人遇害
4、下午14:50 火旺村老六杀猪菜摩托车被盗
5、下午16:35 孔家窝棚9人聚众赌博
每一条下面都写了报警人、出警人、事件经过及处理结果,黄帆逐条扫了一遍,有些失望,里面就一条关于孔家窝棚的,却明显与此事无关。又冷静分析了一下,只有2和3符合爸爸滞留在南浦镇的时间段,黄帆把这两条重新仔细读了一遍,目光停留在了3上。里面记载的事件经过里,有这样一句话引起了她的注意:拾荒老汉被拧断脖颈身亡。
她打开了手机导航,却搜索不到黑鱼圈。
“李所长,黑鱼圈在哪儿?”
“兔子不拉屎的地儿,导航里可没有!”李秋生拉开抽屉,翻出张地图摆在黄帆面前。他找了找,拿起钢笔画了个圈了,“在这儿!”
地图上,松花江北岸、南浦镇紧东头有三个小字-黑鱼圈。黄帆惊讶地发现,李所长画的这个圈一半都画在了滨江地界,这里居然和滨江挨着!她猛然想到了什么,“李所长,这件事您还有印象吗?”
“太有印象了!”李秋生不假思索地答道,“那些年我一直在刑警队,还没当所长呢!这案子到现在也没破,卷宗里年年有它。”
“那您方便透露一下细节吗?”
“你对这事感兴趣?”李秋生眯起眼睛,重新打量起黄帆,他猜不透这个丫头怎么就锁定在这上面,因为它的确属于黄帆要找的那种“特别的事情”。
黄帆的眼神迎向他,没有丝毫闪躲。目光短暂相接后,李秋生笑了,“行!都过去十八年了,还有啥不能说的。”
他点了根烟回忆起来,“那是个周六下午,黑鱼圈变电站的两个工人在野外作业时,发现一棵树后露着两条腿一动不动,走过去一看是个捡破烂的,已经断气了,就赶紧报了警。我们赶到现场,经过检查发现,死亡时间并不长,也就两个小时左右。而致死原因却很诡异……”讲到这里,李秋生顿了一下,看着黄帆缓缓说道:“他是被人生生扭断了脖子!”
李秋生喷出一口浓烟,感慨道:“虽然时隔多年,那个场景我还是历历在目。现场没有留下任何挣扎打斗的痕迹,死者也没有其他外伤,可见凶手出手相当利索,应该是受过特殊训练的人。”
听到最后这句,黄帆的身体里忽然升腾起一阵寒意,思维又被直觉引向一个诡异的方向。她看着李秋生缓缓问道:“为什么到现在还没破案呢?”
李秋生还没摸清眼前这个女孩跟省厅领导的关系,显得有些尴尬,“受害人是个靠捡垃圾为生的老光棍,不可能是谋财,我们走访后也排除了仇杀,也许他当时跟什么人起了冲突,导致过激杀人。案子没破也是因为那时候技术手段不行,黑鱼圈是个乱葬岗子,别说1996年,就是到现在也没安监控。”
“乱葬岗子?”黄帆心里的疑团更重了。
“对,早些年黑鱼圈埋的都是村里的鳏寡孤独,后来禁止土葬,那里就荒着了!”
不知道黄帆怎么了,她的双眼忽然黯淡下来,佝偻着身体坐在那里,陷入了沉默。李秋生和关朗交换了一下眼神,关朗碰了碰黄帆,“你还想问什么?”
黄帆回过神来,挤出一个微笑,摇了摇头。
跟李秋生告别后,两人离开了派出所。黄帆上了车直接朝黑鱼圈方向奔去,高尔夫低吼着冲过了江桥,猛地右转往东疾驰。路上渐渐荒凉,一眼望不到头的野地上出现了很多遍水泡子,这一带竟然是湿地,黑鱼圈可能就因此得名。路面开始变得坑坑洼洼,黄帆的车速却并没减慢,关朗被颠得要抓紧扶手才能勉强坐稳,他不停地提醒着,“帆儿,别着急,慢点开!”
黄帆狠踩油门,此刻心里充满自责,这是她第五次到南浦镇,却一直都没有来这里。和滨江一样,南浦镇也被松花江一分为二,但北岸却没有开发,地图上看都是野地。黄帆现在只想证实一件事,因为李秋生画的那个圈,正是在两地交界。
车终于停下了,导航显示再往东就属于滨江的江北区了。黄帆下了车,顺着土路往前走了几步,她的心跳越来越快,前方路旁果然有块石碑!她停下脚步,做了几次深呼吸,然后鼓起勇气跑到石碑跟前,四个斑驳的红字映入眼帘。
黄帆头皮瞬间发麻,南浦镇界!她呆立在那里,一动不动。
关朗也跟了过来,瞅见石碑大叫道:“这儿怎么还有一块,难道你爸爸说的是这里!”
两个人一齐往左边看去,杂草丛生的野地里,上百个馒头形状的土丘横七竖八堆在那,全是坟包。关朗看得全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拽住黄帆胳膊,“琢磨啥呢,快上车吧!这里多瘆的慌啊!”
黄帆纹丝不动,心脏却已经快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如果爸爸指示的南浦镇界就是这儿,那自己刚才在派出所里的假设很可能就成立了。
“不忍不得不堪为,重逢谢罪扰芳魂。”黄帆喃喃念道,两行晶莹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我知道了!柳娇颖是个死人!”
“你说什么?!”关朗一声惊呼,吓得松开了抓着黄帆的手。
“你过去找找吧!”黄帆看着那些大小不一的坟包淡淡说道。
关朗环顾四周,连个人影都没有。此时一阵狂风吹过,墓旁树摆,坟头草摇,令人倍觉阴森。
“就我自己啊!”关朗的声音都有些变了。
“不然呢?”黄帆转过头,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打量着关朗,那意思分明是你怎么问这么没水平的问题。
关朗脸上一热,他一咬牙一跺脚,硬着头皮走向了坟地。关朗在那些杂乱无序的坟包之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嘴里默念着打扰打扰。差不多往里走了几十米,他猛地大叫起来:“柳娇颖墓!我找到了!”
回头看向黄帆,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回到车里。黄帆的心中早已料到这个结果,可听到关朗这声喊,她还是无助地趴在方向盘上抽泣起来。
回滨江的路上,关朗把车开得飞快,尽管离开了南浦镇,还觉得后背发凉。两个人一路无话,黄帆痛苦地紧闭双眼,现在离真相更近了一步,她却心如刀绞。
初衷只是想证明爸爸跟团伙没关系,他是个好人。但现实却那么残酷冰冷,刚刚在心里有些温暖柔软的爸爸,又恢复到那个令她羞耻不想提及的父亲。“不忍不得不堪为,重逢谢罪扰芳魂。”爸爸果然是把柳娇颖的墓挖开,把车里的东西藏了起来!而“扭断脖颈”这种残忍的手段让黄帆的身体不停地发抖!
爸爸究竟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前线归来的战士?保家卫国的英雄?两肋插刀的豪杰?还是……恍惚中,黄帆脑海里浮现出这样一幅画面:18年前一个飘雪的冬天,寒冷阴森的乱葬岗子,一个清瘦汉子在坟前挖了半天,把东西放了进去。正要填土,一个拾荒老头远远喊了起来,“喂,干啥的?!”清瘦汉子没有说话,直起腰静静看着老头。“大白天的,你敢盗墓!”老头说完就要离开,汉子却已打定主意,叫住了他。“误会了,你听我解释……”汉子走近拾荒老头,突然出手如电,只听咔吧一声,老头瘫软在地。清瘦汉子扫视四周,仔细复原了坟墓,又把尸体背到远处,开着一辆丰田佳美扬尘而去。
雪花漫天飘落,洋洋洒洒,无悲无喜地掩盖着它能掩盖的一切,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