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轻宵一惊,连忙抬头望去。

布穹手上用力,跨坐在院墙上,“谢婕妤近日来可安好?听说你身边的那丫头……”

谢轻宵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那我是不是来得晚了些?”

布穹有些懊恼般说道。

“怎么都是不算晚的。”

谢轻宵摇了摇头说道。

布穹见谢轻宵没有生气,翻下墙进入院中,走到了谢轻宵的跟前。

东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掉了。

“我马上就会回去了。”

布穹低着头,认真看着谢轻宵说道。

“什么时候?”

“过几日的宴会后不久,我的父亲重病,陛下说我该回去了,这宫里还有什么你值得留恋的东西吗?你……”

布穹说着却又突然卡了壳,默了一会儿,又转而说道:“我虽还有兄长,就算不成但总归回去后还能过得不错的,草原上很美,没有这般四四方方小小的院子,而是辽阔一望无际的,草原的儿女……”

布穹看着谢轻宵再次轻轻摇头的动作,声音又停了下来。

“为何?”

布穹的声音分外不解。

“若是你前些时候同我再说这些的话我或许还会答应你,昔人已去,现今也没有如果了,可能我们在后几日上的见面或许就是最后一别。”

他几乎是立刻明白了谢轻宵的心意。

布穹站立在谢轻宵身前良久不能出声,最后只动作轻柔地执起谢轻宵的手,说道:“那我希望往后在这个外朝来京、对谢婕妤而言是个开心的日子时都还能再见到谢婕妤,在下便祝谢婕妤可以坐在那伸手不可及的地方长长久久地俯瞰着我。”

“那本宫便同祝下次再与布世子相见时布世子是更甚如今的风流倜傥了。”

“那就借谢婕妤的吉言了,秋风凉,落叶萧瑟,天色已晚,谢婕妤还是早些去休息得好。”布穹扯出了个甚是勉强的笑容说道,嘴上说着恭喜不过眉眼却压得极低,尽显哀意。

“布世子过几日便要回去了,也尽早回去歇着吧。”

谢轻宵站在原地未动一步。

布穹来时的意气风发已经顷刻间便被丢到了不知何处,像是被雨水打湿的小动物一般,几乎是失魂落魄地走出了飞霜殿。

谢轻宵有些不确定是不是今日的月亮有些明亮的过分了,不知她刚刚是否眼花了一下,竟是在那需要微微仰着头才能见到的地方看到了一点明亮。

可这是无论是从马背上还是飞霜殿的院墙头上摔下多少次都不会掉一点点痛楚的世子。

“主子,那布世子可是走了?主子?”

东姑在一边看着布穹走后便重新走到了谢轻宵的身边。

“嗯。走了,我可能与他再也不会相见了,就如同我与画茗那样的距离一般。”

谢轻宵低着头,声音也不似往日一般的清越。

东姑听着谢轻宵的话一惊,问道:“那布世子他……是要回去了?”

谢轻宵拢了拢身上的披风,转身向屋里走去。

“嗯……就算是他与自己的兄长感情再好那又如何呢?在这个时间由陛下支持着回到草原,怕是恨不得将他处之而后快。”

谢轻宵心中明白现在跟着布穹回去便只会连累他罢了,若是真的想将她平安带回去,让她可以安心待在如此遥远的地方,定是要做出一番取舍。

可关于这取舍,谢轻宵却不敢将所有的赌注押在布穹的兄长、一个从未见过的人会不会有一点慈悲与同情。

…………

“这便是我上淮国最好的舞姬了。”

那舞姬刚献完舞,还在轻轻喘着气,行了礼后便听到上淮国的使臣起身朗声笑道。

“听说贵朝的舞蹈或是韵味悠长或是活泼灵动,不过贵朝向来包容,不知贵朝可有擅长如此热烈奔放舞曲的女子?”

在这使臣身旁的一个臣子脸色却是有些不太好看地开口说道:“不知这位舞姬可又擅长颇有含蕴的舞蹈呢?”

“上淮的王以及朝臣素来不拘小格,又岂会喜欢那种慢悠悠的舞曲?自然是更喜欢姿态多变的豪放曲子了,那样也才能呈现出我朝素来的姿态,不过这位舞姬据臣所知也是多有涉猎。”

那跪在中央的舞姬得意一笑,“使臣谬赞了,奴不过是一介舞姬罢了,能赢得主子的欢心才是最好,不过那些不同风格的舞曲奴也是专去努力习过的。”

那使臣脸上是更为得意了,再次说道:“我朝的舞姬可是已经献完了舞,不知可否让臣等仰观一次贵朝包容万象的风采?”

皇帝未置一词,表情从那使臣挑衅开始就未曾变过,只是就这么看着底下的臣子与那上淮国的使臣。

正当短暂的沉默散开了一瞬——

“这般简单的舞曲也用不着去请教坊司的大家来。”

只听得一声一如既往傲慢不屑的声音。

萧妃举着酒樽,一双异常明亮的眼睛由上而下直直看向那不怀好意的使臣,气势凌人,今日这盛装打扮一番更是将本身的风采都衬了出来,平日里的高傲也是毫不收敛了。

被萧妃这般看着,那使臣似乎也是感到了莫大的压力一般,有些紧张地吞了吞口水。

“本宫等对这些也是学艺不精,不过若说是要豪情万丈……前些日子无聊时本宫曾是与一位宫中的姐妹抚琴起舞,虽说那位妹妹并未认真,不过本宫认为使臣见了应是也会心满意足了。”

萧妃先是看向了坐在上座的皇帝,问道:

“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一直等到皇帝点了点头应许道:“无碍”后,萧妃又转头看向了坐在不远处甚是少见的穿着一袭红椒色衣裙的谢轻宵。

“谢婕妤,如何?可愿让这位上淮国的使臣开开眼界?”

“本是同庆的日子,自然不好扰了各位的兴致。”

谢轻宵今日一头如流水般的黑发只靠着几支金钗固定,其余的不过也是婕妤位份最简单的头饰了,不过额头上却画着与衣裙同色的画钿,与下方的那一点红唇相应更是让原本平日里看起来常常穿的中规中矩只称得上清秀佳人的谢婕妤变得艳丽的不可方物了。

自那谢婕妤进入殿中时,那使臣便是倒吸了一口气,听得那谢婕妤除了行礼后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本安静坐在远处的绝世佳人宛如又被重新注入了活力,深邃不见底的眼中抬起时甚至有了点点的光。

原本因为距离而模糊不清的面容又清晰了起来,被刻意压制在脑海深处的惊鸿一眼又不可避免地浮现了出来。

那位坐在皇帝身边的燕皇后到底是如何容得下宫中有这般的妃子的?难道就不怕自己反倒成了陪衬?

现如今那位谢婕妤从原本坐着的位置上缓步走了下来,使臣原本满怀的信心已经被浇灭了一半,献舞的舞姬本完全可以称得上美艳了,却依然不过是萤火之光难与皓月争辉,无意中的一个下瞥似乎都拥有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性。

仅仅是慢慢走着路,在未多做出什么多余的动作,说什么额外的话,便这般轻易地将那位据说是上淮国最好的舞姬起舞时留在殿中每个人心中的绰约风姿都盖了过去。

“唰”

走到一位侍卫时,本还低垂着眼似乎在专心走路的谢婕妤突然眼神一厉,不过抬眼之间便将原本藏在剑鞘内的剑身抽了出来。

在殿中帏幔遮掩下昏黑幽暗处的一点烛光更是将剑身映出的在美人面容上速度极快闪过的那一抹极快的寒光异常清晰地照了出来。

还有寒光中那双突然变得坚毅的一双眸子。

接着谢轻宵极快的几个旋身进了场中。

乐师们不知什么时候响起了乐曲。

乐曲从一开始曲调低沉的悲怆接着节奏慢慢快了起来,曲调逐渐变得高昂雄浑,乐师们手上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曲调也跟着越来越高、越来越高……

殿中在坐的所有人都屏息看着殿中一袭红衣动作也越来越迅猛的女子,甚至在每次的出手时剑锋破空的声音都隐隐在与周围的音乐合了拍子。

当曲调已经高到了极致,乐师们的动作也无法再加快了,却在突然的一声巨响中所有的动作都突然停了下来,那高到极致的曲调也再也没有了后续。

场上的所有武将的心也已经提高到了极致,似乎只等着皇帝一声令下自己便可以翻身上马再去上身杀敌,更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场上不停翻扬的红衣的动作——

而手持宝剑的红衣佳人却正收了动作,微微喘息着,眼睛中却还是有着没有收尽的锐利与杀意。

而手中宝剑指的位置却正是之前屡屡不敬挑衅的上淮国使臣。

还存着寒意的眼眸顺着剑身直到剑锋所指之处看去,直直盯着那被这似乎还带着磅礴气势的剑锋吓得不轻的上淮国使臣。

谢轻宵敛了敛眸,手腕一翻将剑收了起来,递给了一旁走上前来双手接过自己宝剑的侍卫。

与热烈的红衣、艳丽的妆容和声势浩**的剑舞相比,出口的声音却是相当的清朗冷清。

“献丑了。”

“好,好,好。”

坐在上座的萧太后连连鼓掌,说了三个“好”字,看着上淮国的使臣笑着问道:

“不知使臣可还喜欢谢婕妤的剑舞?哀家瞧着却喜欢得紧,这剑舞颇是有些在外戍边的将士的几分气势啊,气势磅礴,却也不过分张扬,也是有几分我朝的姿态。”

萧太后出身武将世家萧家,朝廷大部分的戍边都是从萧家抽人前往,且去的一般都是极寒、条件极为艰苦的边境,萧太后此举也是在暗暗夸赞萧家,试图提高些萧家的声望。

顺便也可以震慑下这不知好歹的上淮国使臣,这萧家守的也有与上淮国的交界之处。

“哈哈哈哈……臣以为极好,红衣如火、气势十足、动作凌厉,可是压过了我朝的舞姬一筹。”

那上淮国的使臣略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说道。

而原本献了舞的舞姬脸色也难看得很,有些忌惮地看了在殿中站得端庄的谢轻宵一眼后,又略带着些焦急与催促地看了一眼神色多少有点慌张的使臣。

这向皇帝的后宫送妃嫔的法子可能也要变一变了。

有这突然冒出来的谢婕妤在前,这殿中的哪个人又会记得刚刚舞姬献的舞?

恐怕那些无比曼妙的身姿也都被那剑锋的破空声毁了个干脆利落,再也不能引起什么了。

使臣的脑海中不断闪出各种纷乱的想法,最后再次笑着说道:“我朝这最好的舞姬舞艺不如谢婕妤,不如谢婕妤能否收了这舞姬做侍女?只闲暇无聊时传授些舞艺、解答些困惑便好,平常时候无论是端茶倒水还是洒扫庭院都任凭谢婕妤的指示。”

那舞姬听后有些错愕地看了使臣一眼。

她在上淮国那些舞姬里地位可是高得很,连上淮国的王都极为宠爱她,不仅拥有自己的院子还有伺候的宫人,过的也算是半个主子的日子。

现在是让她当牛做马去伺候别的妃嫔来了?!

当初可说好的是她在宴会上大展光彩,压别朝的舞姬一头,自己便能进入这个国家皇帝的后宫里做品阶高些的主子!

连坐在皇帝身边的燕皇后也差点咬碎了一口银牙,本来谢轻宵今日打扮得如此夺目又在宴会上这么大放光彩,恩宠没了不过几日,这复宠又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这上淮国的使臣与献舞的舞姬想做什么更是看一眼便知。

如果没有谢婕妤这出,这使臣恐怕会光明正大地将舞姬献上,有了谢婕妤,虽是改变了方法,目的却还是一样的,不过是想着踩着谢婕妤进宫罢了,到时略施手段不还是皇帝的妃子?

谢轻宵摇摇头,对着使臣说道:“多谢使臣的好意,可这舞姬瞧着便是极有天赋的,放在本宫的身边是明珠蒙尘了,本宫不通舞艺,厉害的还是教坊司的大家。”

那舞姬心中更是不愿了,若是进了教坊司可真不知何时才能熬出头了,到时皇帝的面还不知道要过多久。

“谢婕妤又何必如此谦虚呢。”

燕皇后心中不停思量着,最后开口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