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爹撑着竹篙,驾着船驶入了踹急的洪流中,岸上的人景物都渐渐消失在雨幕之中,除了风声,雨声,就是洪流的声音,雨点敲打在水面上,发出巨大的轰鸣声。小船之外,全都是水,上面,下面,左边,右边,前边,后边,不知道岸在何处,

佛说,岸在心中,不在此也不在彼,所谓岸,即一个归处,敢问哪里是归处?也只有自己最明了。

俊涛站在船头,忽然感到一阵悲凉。江上有木头,家具、死猪什么的飘过去,严爹摇着船桨,灵活地躲避着。

没多久,他忽然听见了喧哗声,似乎是有人在说话,在茫茫江上显得如此的不真实。难道彼岸,只是虚幻,可是那人声鼎沸的声音为何如此真实?

突然,眼前的雨幕被撕开了,前方出现了一堵大堤,堤上有许多人在跑来跑去,有普通民众,也有军人,原来他们是加固加高大堤。

三人下了船,向堤上的人打听建桥中英文实验小学的位置,有人告诉他们,顺着大堤一直走,大概三四里路,不过听说那边决堤了,很多地方都淹了,解放军战士都在赶往那边抢险,三人一听,更加焦急了,一路小跑着往前走。走了约两里路,终于看见了决堤处,听说不远处有一处更大的决堤,但是决堤处已不能靠近,一百米之内拉起了警戒线。警戒线之外有村民在看热闹,问道建桥中英文实验小学,他们指向一座小山包的背后,有个尖尖的红色屋顶,那里就是。

决口之处的洪流,已将堤岸之下的平地和农田淹没,相比那些摇摇欲坠的农舍,那处尖尖的红色屋顶,看上去还比较安全,让人的心稍有了些宽慰。

小山包连着大堤,顺着路人的指引,三人欲从小山包绕道到达学校的背后,但是小山包上没有路,遍地都是荆棘灌木,偶尔刮在皮肤上让人觉得生疼。雨似乎没有先前那么大了,但是冰冷的水挂在树梢上,滴在人的脸上,衣领内,更觉得彻骨的寒意。

三位男人没有再说话,只是低着头奋力攀爬着小山坡。虽然山道艰难,但毕竟只是一个小山包,不一会儿他们便越过了山脊,不过在那一瞬间,几个人都惊呆了,学校已毫无遮挡展现在眼前,两处决堤的洪流汇集到此处,因为这里是一个三角地带,后边是小山坡,左边是一条公路,公路的路基很高,水暂时没有淹上来,洪流在此形成一个回流,造成几个大的旋窝,不断冲刷着学校的校舍和小山包,发出巨大的撞击声,间隙还能听见石块滑落的声音。

俊涛感到双腿一阵发软,一下没站稳,被脚底下的稀泥所滑倒,大喊了一声,滚下了山坡,幸亏山上多是灌木丛,滚出十多米,就被挡住。他抬了抬手和胳膊,虽然有些疼痛,但没什么其它问题,他侧过头,忽然看见一丛绯红的云霞,再仔细一看,原来是一丛盛开正当时的映山红。

吴老板和张局长吓了一条,忙飞奔过来扶起俊涛问道:

“小心点,看你老婆那么担心你,你可别女儿还没见上,就自己出事了。”

俊涛笑了笑说道:

“没事!”

他拍了拍身上的泥土,站起来。忽然极目之处,都是映山红,如红色云霞般一直铺到了山脚下,他想起了莉莉在微博中的照片,原来他离莉莉已如此之近。

山脚下的公路上,停了许多军车,还有密密麻麻如黑点般的人群,随着大风的吹袭,带来隐约的喧闹声。看着目的地已在眼前,三位男人一股作气冲下了山,跑到了公路上,公路上挤满了人,有来来往往的学生、老师,还有在寻找学生的家长,在人群中穿梭来往的军人,更多人挤在公路边朝洪水淹没的一个方向观看,不时有冲锋舟运运着学生和老师过来,每有人到岸,人群就发出欢呼声,有些家长冲了上去,抱着孩子使劲哭。

也不知道这么多家长是怎么赶到这里,不是说交通通讯中断了吗?但所谓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天下的父母心,是能够辟波斩浪的。

在公路的另一侧,老师带着一群一群的学生在集合,吴老板和张局长走了过去大声呼喊着自己的孩子的名字。这时一个年长一点的老师走了过来问道他们的孩子在那一个班级。

“好像是五年级,那个班我不记得了!”张局长难堪笑了笑说道。

“你呢?”老师转向问吴老板。

“好像是四年级吧,其它我也不知道。”吴老板答道。

“你们做家长的,怎么做的?连孩子班级都不清楚。”老师有些恼火说道。

“还有我的孩子,她叫方莉莉,也是四年级的。”俊涛跑了过来说道。

“四年级哪个班的?”老师又问道。

“我,我也不大清楚,我打个电话问问!”

俊涛说着掏出电话,但无论打谁的电话都是不在服务区内。

就在这时,他突然听见一个小男孩的尖叫声:

“爸爸,爸爸……”

一个小胖子活蹦乱跳跑了过来,扑到张局长的怀抱。张局长高兴得眼泪都流出来了,把胖儿子抱起,使劲亲着儿子的肉脸。

“好儿子,好儿子,可把爸担心死了!”张局长喘着气说道。

张局长那幸福劲可羡慕死了吴老板,吴老板又对着人群大声呼喊道:

“吴勇,吴勇,你给我出来!”

可是吴勇没有一蹦一跳跑来。吴老板正失望时,一个小女孩走了过来说道:

“吴勇还没出来。”

吴老板顿时像被雷劈了般,脸色一下变灰白色了,好一阵子才缓过气来问道:

“他究竟干什么去了?”

小女孩睁着眼睛摇了摇头。

俊涛忙也问道:

“你知道方莉莉吗?”

“方莉莉也还没出来。”小女孩答道。

俊涛也感到一阵腿软,缓了口气问道:

“你和方莉莉、吴勇是同一个班的吗?”

小女孩点了点头。

“你们班主任在哪?”俊涛问道。

小女孩指了指五十米开外,一位守着一大群学生的中年女老师说道:

“在那,许老师。”

说着转身向许老师的那个方向跑去了。

许老师此时也是非常着急,别的班学生已差不多到齐了,就她这个班还差两个,方莉莉和吴勇,现在方莉莉和吴勇的爸爸都找过来了,更是火上浇油,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让他们先去找正在参与救援指挥的校长。

校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已经快要虚脱了,听说还有两个孩子没有出来,只得强打精神找到参与救援的解放军指战员,了解情况。

一个年青的上尉连长说道:“我们还有两艘冲锋舟在校园内搜救,我们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角落的,你们放心就是!”

既然救援还没有结束,俊涛和吴老板只能怀着一丝希望焦急地等待。过了十多分钟,救援的冲锋舟还没有回来,水势还在上涨,眼看就要漫上公路了,而且公路路面已开始出现裂痕,指挥部命令师生及救援人员马上撤离公路到安全地带,命令下达后只有几分钟,停靠在公路上的军车就载着师生走了绝大部分,公路迅速在喧闹中归于寂静,只有洪水敲打路基和建筑物的回声。

过了一会儿,最后一搜冲锋舟也回来了,船上的战士说,已寻找了几遍,没有发现任何人。

“不可能,活生生的人怎么可能不见了?”俊涛说道。

“是啊,能不能再找一下!”吴老板哀求道。

连长看了看校园的水势,没有说话,这时连长的对讲机响了,对方在说,学校背后的山坡已松动,出现了滑坡迹象,要求马上撤离。

那座红色的尖顶主教学楼后面就是山坡,如果发生滑坡,主教学楼就可能会坍塌。

俊涛看着那个尖顶的教学楼,若有所思,那个尖顶有些像北京西山脚下他们家的那个方形小尖顶,于是问道:

“那里面会不会还有人?”

“今天早上没有上课,学生直接就在宿舍集合等待救援,何况我们已对教学楼搜索过了。”校长答道。

“你们那个尖顶里是不是有个小阁楼?”俊涛问道。

“是啊,但是我们平时都是上了锁的,不会有学生进去的。”校长说道。

“那不一定,也许孩子就在里边!”俊涛说道。

连长看了看教学楼,问冲锋舟上的战士道:

“你们去了尖顶的阁楼吗?”

战士摇了摇头。

“好了,我命令你们马上去阁楼里搜寻一遍。”连长斩钉截铁说道。

话刚落音,一个巨浪扑来,公路如同发生地震般在摇晃。

连长跳上冲锋舟说道:

“校长,还有这两位同志,你们坐我们的军车先撤吧,我们搜寻完,结果会通知你们的。

“不,我不走,我要等我女儿救出来!”俊涛说道。

这时又有一个巨浪打来,公路已明显感到在移动了,吴老板拉着俊涛的手说道:

“走吧走吧,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俊涛没有说话,他甩开吴老板的手,猛地跃上了冲锋舟说道:

“好了,我们走吧!”

连长带着佩服的眼光看了看俊涛,递给他一件救生服,然后对岸上的人说道:“好了,你们先走吧,我们稍后就回!”

吴老板和校长赶紧钻进了车里,随着车子撤出了公路,他们刚离开不久,公路就被撕开一条大的口子,洪水猛的灌进来,没有几分钟,公路的路面就被水淹没。

俊涛没有猜错,莉莉和吴勇就呆在阁楼里,这个阁楼莉莉一来就发现了,让她想起家里的小阁楼,只是打了许多,虽然大门是锁着的,但她发现门上面的窗户并没锁,只要一推开,刚好够一个小孩子爬进去,所以有时她会偷偷爬进去玩,甚至在里面午睡。里面放了许多的实验器具,让她想起魔法师的秘密房间,觉得非常有趣。

这天早上洪水已开始漫进操场了,老师们要求这时本该在做早操的同学都在宿舍等候救援,莉莉却往教学楼里跑,在路上她遇见在教学楼里撒尿的吴勇,就告诉他,这个学校里最高的就是教学楼里的这个尖顶了,所以这里才是最安全的,吴勇听着觉得头头是道,就跟着莉莉躲进了阁楼里。

外边风大雨大,什么事情他们俩一点都不知道,后来玩累了,就睡着了,丝毫没有感觉到危险临近。不久后面的山坡已出现大面积裂缝,终于在午后发生了第一轮的滑坡,泥浆夹带着大量的石块冲下山坡,直冲到教学楼的下面,教学楼剧烈抖动了几下,惊醒了还在午睡的两位孩子,他们惊恐地睁开眼睛,发现一切东西都在摇动,吓得赶紧抱在一起。

待震动稍稍平息了,他们赶紧从窗户里爬了出来,顺着楼梯跑下,发现三楼以下都是水了。这时第二波滑坡来袭了,教学楼摇得更厉害了墙上出现了大面积的裂缝,吓得两个孩子又赶紧跑了上去。

就在惊恐的时候,莉莉忽然听见风雨声中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方莉莉同学,吴勇同学,你们在哪儿啊?”

“是我爸爸来了!”莉莉惊声尖叫道。

她忙拉着吴勇走到一间教室里,打开窗户,看见不远出处有一搜小船,船上有三个人,其中一个就是爸爸,爸爸手里还拿着一个喇叭,在大声呼喊道:

““方莉莉同学,吴勇同学,你们在哪儿啊?”

“爸爸,爸爸,我们在这!”

莉莉拼命挥手呼喊道。

冲锋舟很快看见了他们,俊涛端着喇叭喊道:

“你们不要动,在窗口等着,我们就过来接你们。

就在这个时候,第三波的滑坡来袭,这一次是夹带着巨大的岩石滚了下来,撞到教学楼上,教学楼前后摇晃,天花板都开始坍塌了,左边已有一个角垮了下来。

“爸爸,爸爸……”

莉莉吓得已经哭起来了。因为她后面的一堵墙已经倒了。

连长赶忙抢过喇叭喊道:

“你们赶快往下跳。”

话刚落音,小战士已跳到了水里,奋力向前方游去,俊涛见状,也跟着跳了下去。

吴勇见小战士已游过来了,忙对莉莉说道:

“方莉莉,你赶紧跳吧!”

此时他们在四楼的窗口,离水面还有一层楼的距离。

“我怕!”莉莉哭着说道。

这时教学楼摇得更厉害了。

“你不跳我先跳了!”

吴勇说着,爬过窗台,跳了下去,他在水里沉浮了几下,被小战士抓住,拖住往回游。不一会儿,俊涛也游过来了,他浮在窗户下喊道:

“宝贝,不要害怕,爸爸在这,跳下来。”

可是莉莉仍在哭着摇头,不敢往下跳。

“宝贝,你闭上眼睛,往下跳就是,爸爸接住你。”

莉莉这次兢兢战战爬上了窗台,这时最致命的一波来袭,整个教学楼开始散架,框架七零八落般散开。

“跳,赶紧!”俊涛大吼道。

莉莉闭上眼睛,终于跳了下去,几乎正好跳到了俊涛怀里。俊涛抓住莉莉赶紧往回游,但此时散落的建筑材料纷纷往下掉,突然一根木头掉了下来,浮在水面上以极快的速度朝着莉莉冲了过来,俊涛大喊不好,用力将莉莉甩到一边,木头直挺挺撞过来,直接撞在俊涛的胸口,他感到一股血腥味涌上鼻孔和口腔,骤然失去了知觉。

连长见状,赶紧跳下了冲锋舟,奋力向前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