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冬时烤雪,迟夏写长信。暖融融的屋子里信封铺得到处都是,可冬夏翻来覆去也就写了那么几个字——穆迟深,我好想你。

42.

路冬夏去医院看陈时肆的时候宋半南也在。

她若有所思地看着两人,等宋半南出去了才问:“怎么,又是你报复的一种手段?对人家侄女下手了?”

陈时肆觉得那一天没把自己给撞死,今天是要被路冬夏给气死了,他咬了咬牙,问:“穆迟深呢?”

路冬夏不乐意了:“你都不问我怎么样,问我……”她想说男朋友的,后来又觉得太油腻就改口了,“问穆迟深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陈时肆不屑地瞥了她一眼,轻蔑地说,“可能那天喝酒喝出感情了,先想他,再想你。”

“?”路冬夏觉得自己不用客气了,“你比不上我的,你躺**不省人事的这几天,我和他之间可是背着你偷偷进步,关系突飞猛进,你已经配不上我们了。”

“你!”陈时肆是真的要吐一口血了,“你是不是存心来气我的?”

“是的!”路冬夏说着说着就哭了,哭了又笑了,最后想打一打陈时肆又不敢打,“陈时肆,你吓死我了,你睡一天了不起来,你是不是想偷懒啊。”

路冬夏一哭,陈时肆就没办法了,再说话时声音又无奈又温柔,说:“路路,你别哭了,你一哭我就没办法。”

“那你刚刚一副很冷漠巨冷漠的表情,我怕你撞傻了才想刺激一下你的。”

“……”陈时肆又很冤了,“路路,我没冷漠。”

“有,不然我为什么哭?”路冬夏一问把陈时肆堵得无话可说。

我怎么知道你为什么哭,反正你就知道你一哭我就什么都会答应了……行吧,可真行!陈时肆妥协,说:“路路,我刚刚故意冷漠呢,也想刺激刺激你来着。”

承认了吧!路冬夏心满意足,可是心里所有对陈时肆的担心,以及看到陈时肆熟悉的表情时的开心都是不言而喻的。

路冬夏忽然一本正经:“十四四,你没事真的是太好了。”

十四四……路冬夏小时候老喜欢这么叫他,他头疼,心里却说不出来的感觉,二十几岁的人脸差点红了。他哼了两声,闷闷地问:“穆迟深是不是把你宠坏了,越长越小,都倒着长了。”

路冬夏早就擦干了泪,眼睛还是亮亮的水盈盈的,脸皮特别厚:“是的。”又说,“你想吃苹果吗,我给你削一个?”

陈时肆再一次无话可说,这会儿张了张嘴,看着她跑来跑去,最后安安静静地搬了凳子坐在他旁边。

他半天才问:“路路,他对你好吧?”

“好啊。”尽管路冬夏削得很认真,可是别人恨不得能用皮雕个花出来,她削下来的皮都是一块一块的。

她说:“可好了,特别好。”

陈时肆笑了笑:“那就好。”又说,“要是不好你就告诉我。”

“告诉你?”路冬夏抬眼看了他一眼,带着点一言难尽的嫌弃,“告诉你怎样?”

“告诉我,我就……”把你抢过来,我来对你好。陈时肆看着路冬夏扑闪的睫毛,心头软软的,这句话却始终没有说出来。

他说:“我就虐虐他,狠狠地虐他。”

穆迟深痊愈得要比陈时肆早点,这会儿还在处理穆延卿那边的事。

方羡问:“那件事还要查下去吗?”

“查。”穆迟深毫不犹豫,他从来都不是会屈服于什么威胁的人,哪怕是要弄死他,他也只会越挫越勇,毕竟端了他们比日后他们随时可以威胁到他这件事来得直接多了。

况且,他是医生,一想到十七年前那件事害了多少人,他心里始终是过不去的。

穆双溪情况也稳定了许多,不过正在住院,身体上和心理上都得接受治疗。所以宋半南来找他的时候,穆迟深并不奇怪,毕竟她一直都是穆双溪的心理医生。

可是她不是来谈穆双溪的。宋半南看了一眼方羡,方羡很无奈地耸耸肩,然后自觉地退了出去。

宋半南走到窗边,说:“学长,好久没联系了。”

“寒暄的事情就省了吧。”穆迟深知道她不是来说这个的,想起了什么先说了句,“路冬夏的事,谢谢你。”

宋半南笑了一声:“你不应该替路冬夏谢我吧,至少我以为你会先替穆双溪谢我。”

穆迟深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路冬夏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成了这么理所当然的存在,属于他的存在。

宋半南将他的表情尽收眼底:“学长,你现在可真容易看懂,你以前可不是这样子的。”完了笑得意味深长,接着说,“以前跟学姐谈恋爱的时候,才不是这样子的。那个时候你又酷又冷,完全猜不透;而现在你看起来毫无防备,动不动就真情流露了。”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穆迟深声音没什么起伏。

宋半南玩味,点头:“以前的未婚妻比不上现在的女朋友,我懂。”

穆迟深似乎并不想谈论这个话题了,生硬地截断:“有什么事直接说吧。”

宋半南叹了口气,似乎是准备了一会儿,才仔仔细细地看着穆迟深,说:“路冬夏被带到春潮路那个旅店的时候,有一个人比你们先去看过。”

穆迟深正翻着手里的东西:“你说。”

“路冬夏的爸爸,路毋庸。”

路毋庸……穆迟深忽然沉默了,满室只剩空气游动的声音,诡异得令人不安。

“穆迟深,你应该早就想到了吧。”宋半南敲着窗棂,坐在窗台上看着楼下散步的病人,一个没多大的女孩子坐在轮椅上,前面是比她还要小的小男孩,手里拿着一块透明的板子。女孩子动作僵硬而又别扭地点着什么,宋半南仔细看了,才看见板子上面是一些拼音字母,他们在对话。那女孩子没办法说话。

宋半南回过头,穆迟深站在那里,依旧在看桌上的文件。她思索了一下刚刚自己准备说什么来着,然后笑:“路冬夏的家庭背景,还有自从你们在一起后就遇到的麻烦。”

方羡那么厉害,你怎么会不知道?她说:“穆迟深,很明显,他爸爸不想你们在一起,可是以你的条件和背景,为什么会拒绝呢?”所以,“穆迟深,你到底知不知道路冬夏家里是干什么的?”

43.

方羡记得之前听陈时肆说过,他说,我们路路家是拆迁大队的,指不定就把你们家酒吧给铲平了。

那时候方羡知道是唬人呢,可是像路冬夏这样的一个女孩子,方羡怎么也没有想过要去查她,所以穆迟深真不知道也不奇怪,倒是那个叫宋半南的女孩子,有点问题还有点可怕。

方羡在隔壁办公室把宋半南和穆迟深的话听得一清二楚,他发誓一开始只是为了帮路冬夏监视穆迟深来着,毕竟孤男寡女的,宋半南一声学长叫得又是别有韵味,他自然要多事了。

可是现在,太多事了。

如果真的像他想的那样怎么办?

路冬夏的家庭背景,还有路冬夏出现的时机,以及宋半南说的他们在一起后遇到的各种麻烦……

真的是八九不离十了。

方羡正思考得带劲,穆迟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进来了,信号接收器被扔在桌子上的声响吓得他差点跳起来。他先定了定自己的神,又仔细地看了穆迟深的表情,并没有什么异样,于是帮忙开导:“我觉得没那么悬,路冬夏这个小姑娘挺好的,可能就是纯巧合,况且十八年前的事呢,那时候路冬夏还没我脚底板大呢,他们家估计也干不了什么事。”

穆迟深知道,他相信路冬夏,至于宋半南的话,如果事实真是那样的话他也无法改变什么,能做的只有一件事。不过,现在……

“方羡。”穆迟深似乎根本就没听他讲了什么,“我得把我爸弄出来,他病犯了,撑不了多久。”

“老毛病?”方羡虽然很不待见自己的这个姐夫,但是他身体不好这件事多多少少还是知道的。

显而易见的问题,穆迟深没回,又说:“还有,他在里面认罪了,沈晚跟他说了之前的事,估计是不想再添麻烦了,觉得这样省事。”

“小子……”方羡喃喃,有些愣,认罪了也就是定罪了吧!他为什么可以说得这么云淡风轻?至少在此之前,他以为有了路冬夏之后,穆迟深会渐渐地放下那些过去,最起码该有的喜怒哀乐还是有的。可是好像就那天,路冬夏出事的时候他才在穆迟深脸上见到过久违的情绪。而现在还是老样子,天大地大的事都在穆迟深心底没有人看见的地方挣扎,而别人能看到的永远是穆迟深的镇定冷静。

方羡忽然有点想念以前那个很混账喜欢乱来还动不动给他添麻烦的穆迟深了,他说:“行,你爸交给我。路冬夏那边的事,你好好处理。”

虽然方羡的确觉得穆延卿认罪对穆迟深来说是好事,可是照穆迟深的性格,他不会让他爸背锅,也不会放过那些人。可是不管怎样,穆迟深要做什么,方羡始终是支持的。

陈时肆从医院回家后,路冬夏也被路毋庸带回了家。

是真的带回家,不让住校,去学校也是有司机接送,甚至都不让路冬夏单独出去。

路冬夏觉得大概是上次的绑架事件给她爸吓着了,所以恨不得在身边配保安24小时贴身照顾,而且这次力度特别大。冬夏好几次想偷偷溜出去找穆迟深都被拦住了。

路毋庸最近倒是越发忙碌了,经常不在家。保安一脸为难地说,路先生花了不少钱请他们来,为的就是不让她乱跑……怎么都不能为了一己私欲让人家丢了工作吧!话是这么说,主要是这么一来冬夏还真不敢一个人乱跑。

后来左思右想,又只剩陈时肆能帮她了。

……

陈时肆这会儿正躺在后园那边晒太阳呢,懒洋洋的跟老年瘫痪患者一样。路冬夏站在阳台边给他打电话,问:“最近都没见到你,原来你都这么闲啊?”

“忙着呢。”

“忙什么……”冬夏忽然觉得,最近她爸爸忙,穆迟深也忙,就连陈时肆这样向来游手好闲的人都开始说忙了,就只剩她,有一种被全世界排除在外的感觉。

那边陈时肆沉默了一会儿,路冬夏也没办法看到他的表情,心里隐隐不安,问:“陈时肆,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啊。”

陈时肆抬头,眼底青黑色的一片,在路冬夏的角度看起来他的确是一副享尽阳光的样子,可是,他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说:“哪有,谁敢有事瞒你?”

“那为什么我爸不回家也不让我出去了?”路冬夏声音缓缓,“陈时肆,我好歹名校高材生,不傻。我爸这样,就是把我关在家里,限制我的行踪对不对?”

“路路,叔叔他……”陈时肆忽然觉得阳光有点刺眼。

路冬夏那边用很认真的语气说:“陈十四,你说,我听着呢。”

路冬夏又安静又乖巧的时候往往就是很认真的时候了,陈时肆似乎能想到她眉眼盈盈的样子,满是祈求。

陈时肆张了张嘴,说:“路路,晚上我带你出去吃饭吧,到时候告诉你。”

那就是真有事瞒着她了?这样的话为什么要等到晚上,冬夏不明白,可是也觉得陈时肆可能是需要时间来准备怎么和她说这件事。

可是她也知道,电视里演的很多事情都是因为这样一口一个flag,到最后根本就达不到预想中的结局了。

结果路冬夏真的没有等到晚上,天快黑的时候陈时肆过来接她,脸上满是焦急,她这才看清陈时肆苍白疲惫的神色,路冬夏没来得及问,陈时肆说:“路路,跟我去医院。”

路毋庸的手被人砍了。

路冬夏坐在车上,颤抖着手给穆迟深打电话。

穆延卿出来没几天心脏病就犯了,这会儿刚从急救室里出来,算是脱离了生命危险,穆迟深站在病房门口,看着走廊尽头逐渐消失的光,接通电话:“路路,告诉我在哪儿,我来找你。”

他们去的不是省附属医院,车在一家私人医院门口停下来,陈时肆带着路冬夏直奔手术室。陈叔叔就站在手术室门口,一向挺拔的身影如今竟然佝偻了几分,他回过身满眼心疼:“路路。”

冬夏已经满脸泪了,她问:“陈叔叔,为什么?”

是谁?为什么要砍我爸爸的手?

“路路。”陈时肆觉得自己仿佛是窒息般的难受,手轻轻搭上她的肩,“路路,别难受,路叔叔会没事的。”

路冬夏头抵着他的肩膀:“为什么啊,十四?”

这种事只有黑社会才做得出来吧,可是如果是以前黑社会的人,我爸不是早就洗手不干了吗?这样的话只有一种可能……路冬夏知道的,他爸爸那个组织,如果退会,是得交出一样东西作抵押的。当年她爸爸为了从里面出来,答应过此生与他们再无瓜葛的。而如今路毋庸一定是有什么事情必须求助于他们,所以只有一种可能了,当时路毋庸是拿自己双手立的誓,而现在……

路冬夏似乎想到什么,又不敢想。

陈时肆轻轻拍着她的背:“路路,别乱想。”

穆迟深来的时候路冬夏坐在手术室外面的凳子上,冬夏看着他在灯光下清晰了又模糊了的身影,眼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

她没来得及走过去,手术室的门就开了,医生出来,说送来得及时,手已经接上了,没什么生命危险,只是双手可能就没以前方便了而已。

冬夏松了口气,可心里有块石头始终没法落地。

她回过身去看穆迟深,他正认真地看着自己,眉头皱成川字,站在那里等她过去。

冬夏犹豫了一下,咬着下唇先跟着护士一起到了病房。

穆迟深在外面,路毋庸躺在**,陈时肆和陈叔叔在医生那边说什么。而路冬夏坐在床边,看着路毋庸日渐苍老的脸,忽然觉得,她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看过路毋庸了。

“爸爸……”路冬夏喃喃,用被子盖住路毋庸刚刚被接好还缠着厚实的纱布的手,就是这么一瞬间,她看见路毋庸手臂上的文身,忽然想起什么。尽管文身已经被洗得很淡了,可是她隐约还记得它以前的样子,和那一天绑她和穆双溪那群人手上的文身是一样的……

为什么?

是路毋庸得罪了原来的人,他们绑架自己作为要挟?还是路毋庸为了什么事,又回到那个组织?

冬夏想不明白。

冬夏出去的时候,穆迟深正环着手靠在走廊的窗边,月光和灯光映照着他的脸,画出明显的一道轮廓。

“路路。”穆迟深喊她。

路冬夏刚刚还觉得自己眼泪流完了已经不会再哭了,这会儿鼻子一酸,又觉得眼眶湿湿的。

她走过去,站在穆迟深面前,说:“穆迟深,我可以抱抱你吗?”

穆迟深叹一口气,伸手把她揽进怀里,语气无奈又温柔:“哭了多久了?”

“没多久。”冬夏声音闷闷,越说哭劲儿越大,“就看到你的时候才哭得厉害,其余时候都可坚强了。”

穆迟深觉得有什么敲在了他的心上。

他说:“路路,跟我走好不好?”

“……”

穆迟深推开一点,看着她哭红的眼睛,认真地说:“回去休息一下,明天再来?”

冬夏摇头,尽管已经困到混沌,可是不好。

穆迟深依旧看着她的眼睛:“乖一点。”

冬夏点头。

然后就不记得怎么回去的了,只记得自己似乎是睡着了,穆迟深打开车门将她抱下来,冬夏不依,说你背我。

穆迟深无奈。

路冬夏只记得那一晚的月光特别皎洁,照着一段路,像是一条银河。她趴在穆迟深的背上,说:“我好喜欢你……”

背着她的人身形一顿,柔软在心上漫开,可是背后的人却不知道是在梦里还是半梦半醒间。穆迟深笑笑,低低应道:“嗯。”

“很喜欢你。”

“嗯。”

“我喜欢你。”

“嗯。”

“很喜欢你。”

每走一步路,就听见她柔软的声音落在心上,穆迟深忽然觉得这条路是没有尽头的,就仿佛这份爱意也没有尽头。

每一声我喜欢你,都有温柔的回应,他说:“路路,我也爱你。”

可是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句话,他始终是没有说出声音的。

44.

路毋庸大概已经没什么事了。

可是冬夏除了学校毕业必须去处理的事,就是在医院陪路毋庸了。关于文身的事她还是没有问出口,不管怎样,路毋庸都是她爸爸。

路毋庸快出院的那一天陈时肆也在,路冬夏进去的时候两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自己身上。

路毋庸叫她:“路路。”

路冬夏有点不安的感觉,想去看陈时肆,用眼神沟通一下,他却别过眼看别处。果然,路毋庸说:“十四要出国了,你知道吗?”

路冬夏记得陈时肆跟她说过这件事,可是不是说冬天吗?偏偏陈时肆就是死活不看她,也不给她任何提示。

路毋庸又说:“我给你准备好了那边的学校,你跟十四一起吧。”

路冬夏有点惊讶,路毋庸以前不管是做什么事情,都是来问她要不要,而像这一次直接安排好了要求她做的事情似乎真从来没有过。冬夏拒绝:“我不去。”

路毋庸像是早就料到的样子,说:“怎么了,从小到大不是十四干什么你就要干什么吗,这会儿怎么不要了?”

“我要跟你在一起,你自己总是乱来不让人省心,虽然我暂时没法照顾你,可是我总要照顾你的。”路冬夏理直气壮。

路毋庸掩去眼底所有的情绪,笑:“路路长大了。”

陈时肆在旁边嘀咕:“说得跟你自己有多省心一样……”

路冬夏指着陈时肆,说:“爸,你看你还在这里,他就开始‘忤逆’我了,到时候异国他乡只剩我俩的时候他还得了?”

“请问路路女士,哪一次我俩一起的时候不是你在奴役我?”

路毋庸笑。陈时肆就任凭路冬夏颠倒是非批评他,一时间就好像那些压在心头的事都不是事了,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样子,这样多好。

可是不管是陈时肆还是路毋庸,笑脸背后都是无尽的担忧。

路冬夏必须离开这个城市。

而穆迟深这边,他已经在四方有羡喝了一天的酒了。

就像很久很久以前,他妈妈去世的那个时候,他也是一言不发,就坐在最角落的那个位置,眼神毫无波澜地看着外面,杯中酒一杯跟着一杯见底。

方羡站在吧台,小未婚妻站在旁边偷看,担忧地问:“他这样喝会不会死啊。”

“他有分寸。”方羡叹了口气,穆迟深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暮色四合的时候,酒吧挂了暂停营业的招牌,方羡忽然想到很久之前,也是这个点,他把穆迟深从他姐姐的墓地带回来,然后这里坐着一个小姑娘,叫路冬夏。

那个时候他以为那个女孩子是穆迟深的救赎,可是现在看来,他有点后悔了,路冬夏是穆迟深的劫难和沉沦。

他走过去,站在穆迟深的旁边,问:“现在怎么做?”

现在怎么办,宋半南怀疑得没错,当年给那家私人医院提供加工再使用的医疗器械的,就是路毋庸。

后来路毋庸借助黑社会的势力和一些人的帮助脱了身,算是逃过了一劫。再后来连方羡也有点诧异他的心大,路毋庸居然依旧做医疗器械回收的事情。

但是就方羡查到的,路毋庸还有一个身份,是某一家药厂的老板。

据说当年那家药厂是要倒闭了的,后来就被路毋庸接手了,不做大,却一直亏本运营,几乎是把在医疗器械回收厂的利润全投进去了。

方羡想不明白路毋庸为什么会做这样的事。

而穆迟深像是从来都知道的,听到这些的时候一点也不讶异,他说:“有一种病,叫威尔逊病,不一定致死,靠药物维持的话患者跟正常人无异。但是因为国内患病人数特别少,所以制造这种药物的药厂都在一家一家停产。”

穆迟深自始至终声音都很平静,他说:“路毋庸那一家大概是最后一家了。”

方羡有些没明白。

穆迟深又说:“方羡,因为路路得的就是这个病。”

所以,路毋庸是为了路冬夏?当年倒卖不合格医疗器材也是因为需要大量的钱接手那家已经倒闭的药厂?

方羡说不出心里什么感受,他看着窗外。

路冬夏正从出租车上下来,一眼就看见他们这边,然后嘴角笑开,小跑着朝这边过来。

方羡看了眼穆迟深,大概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的表情相比刚才忽然放松了许多。

穆迟深站起来,方羡问:“那现在怎么办?”

穆迟深声音很轻:“路毋庸始终都是要替自己做过的事赎罪的。”

他当年害的人不止穆迟深他们一家,那是一家妇产科医院,那么多的家庭,都不会再好了。

只希望那些罪孽,无论如何都不要落在路冬夏身上才好。

穆迟深忽然想起自己之前跟路冬夏说过一句话,他说我不信佛。而现在,就从这一刻吧,每时每刻都祈愿,我的路路,一直这么平安喜乐才好。

……

路冬夏进来的时候方羡已经整理好了自己的表情,调笑着走过去:“又来捉奸呢?”

路冬夏有点不好意思,看着他身后的穆迟深,看完了又看了几眼,怎么这么好看呢。

她说:“小舅妈给我电话呢,说他快把你们家喝穷了。”

“小舅妈……”方羡意味深长,“那你先叫声小舅舅。”

路冬夏脸红成一片跑过去,穆迟深在前面接住她,笑着抱住她。

方羡很自觉地拉着“小舅妈”走了,于是这么一个该有很多人聚在一起的地方就只剩他们两个人了。

路冬夏看了穆迟深半天,问:“你是不是没睡好啊。”

穆迟深笑:“怎么,想来我家陪我睡了吗?”

“……”冬夏本来想娇嗔含蓄一下,后来想一下自己小舅妈都叫了,“嗯,对,我等你召唤我呢。”

穆迟深笑,继续抱着她,问:“路路,你想嫁给我吗?”

忽如其来的问题差点让路冬夏红了眼眶,她压根没想到穆迟深能把这件事说得这么毫无防备又毫无情趣的,她小心翼翼问:“你在求婚吗?”问完又说,“穆迟深,虽然你挺突然的,我也觉得这个问题有点莫名其妙,而且我根本就没有准备好,也没哪个女孩子这么不含蓄,可是你问我的话,我下意识就说‘好’了。”因为是你,所以我答应。

可是穆迟深却没再说话,温柔的呼吸落在她的发丝上,然后沿着脸庞辗转到唇上……

路路,你想嫁给我吗?

如果我做了什么不对的事,你还想嫁给我吗?

45.

日子慢慢平静了下来,平静到路冬夏都有点好逸恶劳了,觉得全世界的幸福都砸在了她的身上。

她其实挺知足的,路毋庸每天按时回家,陈时肆依旧又野又浪,最重要的是和穆迟深这场恋爱谈得非常成功,很甜。

这样就很知足了!

只是那一晚之后,穆迟深跟失忆一样就不记得求婚的事情了,任凭冬夏怎么暗示他都不记得。冬夏后来想想可能穆迟深也就那么随口一说,不过反正也不急。

唯一很令人哀伤的就是,陈时肆出国的计划忽然就提前了许多,路毋庸还给路冬夏订了往返机票,说让路冬夏陪着陈时肆过去,顺便在那边玩几天。

路冬夏本来不愿意的,可是告诉穆迟深之后,他也就沉默了一会儿,说:“去吧,就当毕业旅行了。”

路冬夏生气:“你为什么不陪我,要是我和陈时肆在异国他乡孤男寡女因为无处排遣寂寞互相暗生情愫了怎么办?”

电视里不都这样吗,往往留学的人碰见了国人就必然得在一起互诉衷肠思念家乡,然后谈个恋爱。

穆迟深倒是一点也不在意,说:“那我就去接你回来。”

回来?回哪儿来,回到你身边来吗?从穆迟深嘴里说出来的回来两个字让人特别有归属感,路冬夏说:“那好的,那我就等你来接我啊。”

毕竟她也很懂事的,穆迟深最近医院的事也忙,穆双溪那边还在医院接受心理辅疗,还有听楚医生说,穆迟深的爸爸好像也生病了……她也想陪着穆迟深的,可是也得给他喘气的时间啊。

她说:“那你要是想我了,就给我打电话吧。”

“嗯。”

送她回家的时候,路冬夏下车没多久又被叫住了,穆迟深喊她:“路路。”

“啊。”

路冬夏转过身,一头栽进了穆迟深的怀里……

后来的路冬夏想,那个时候要是不那么贪图穆迟深怀里的温度,稍微抬头,会不会看见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里隐藏的巨大的不安,会不会稍微上心那么一点点?

她太不懂事了。

路冬夏走的那一天穆迟深没有来送他。陈时肆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路冬夏喊了他好几声都没听见,后来她急了,胳膊肘捅了半天,说:“你是不是失恋了啊,所以这么急着赶到国外疗伤,还拉着我一起?”

陈时肆笑,与其说笑,也只是格外牵强地扯了扯嘴角:“是啊,路路,我好像就一直在失恋,很糟心。”

哎,那个时候路冬夏想的是陪陪自己因为失恋而心痛到窒息的朋友也没什么不对。

后来再想想,总觉得这种全世界都把她当傻子的感觉,也挺糟心的。

她总是被保护得太好了,像是活在象牙塔里的人,看见的都是纯白和美好,过得舒适而安逸。

她觉得不错,他们也觉得好,所以从来不担心她走出来会怎样,可是人总要长大,象牙塔不会一直在,温蒂也会离开彼得潘。

路冬夏接到穆迟深第一个电话的时候,这边是天色将晓的清晨,她睡眼蒙眬,说:“早上好。”想了想,又问,“穆迟深,你怎么还不睡?”

穆迟深在那边沉默了很久,路冬夏已经睡意全无了,听着穆迟深沉沉的嗓音:“路路,过两天我去接你回家好不好?”

她坐起来:“穆迟深,你是不是想我了。”

“是的。”穆迟深抬头,看着外面一片漆黑,说,“是的,路路,我很想你。”

穆迟深这样的人,有点无聊有点闷,好像从来没有这么直接地和她说过这种恋人之间的情话。

可是说出来的时候,简单的几个字却比任何百转千回的言语都要动人。

陈时肆早上的时候很早就出去了,说是有个朋友,得去见个面。

路冬夏想,陈时肆果然在哪里都是浪啊,才来几天就有朋友了?

可是到中午的时候,她才知道那个朋友是谁,宋半南。

宋半南是自己找到这里的,陈时肆不让她过来,就以为她没法过来?

路冬夏看了她好几眼,问:“陈时肆呢?”

宋半南毫不客气地进屋,回:“买醉呢?”

为什么要买醉,难不成陈时肆失恋是因为宋半南?冬夏没来得及问出口,宋半南先笑了,她说:“你先担心一下你自己。”

路冬夏真的很莫名其妙,虽然本身对宋半南不排斥,可是这会儿她有急事,她得订机票回国,所以也不想继续拉扯,说:“你等陈时肆吧,我有事先走了。”

“回国?”宋半南问,“也是,火都烧到家门口了,你还能这么闲情逸致?是该回国了。”

“什么意思?”

宋半南意味深长地看着路冬夏,说:“我就不喜欢你这种一脸单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所以比起你,我还是觉得学姐更配穆迟深。”

路冬夏大概知道她是来干什么的了,就是不知道她是因为陈时肆还是因为穆迟深了。冬夏说:“谁没有个前女友什么的啊,你觉得配不配是你的事,我的事是跟我喜欢的人谈恋爱,没必要在意你的意见,也没必要在意前女友什么的。”

“不是前女友哦,是未婚妻,都快结婚了,后来穆迟深被学姐抛弃了,穆迟深好像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变的,以前明朗阳光还挺坏的,现在……

“路冬夏,她是让穆迟深一夜长大的女人。”

冬夏觉得这种人十分可恶,过去的都过去了,有必要再提吗!她没再理会,可是心里隐隐的不安,被自己给极力压下去了。

她从来都是这样,比任何人都会说服自己。

冬夏订的是下午的机票,陈时肆还没回,她就给留了张字条:“陈时肆,我下次来找你玩啊。”

飞机落地的时候她忽然想起来,很久之前陈时肆说有一件事要跟她讲,至于是什么事,既然没讲,应该就不重要了吧。

穆迟深已经在家里待了两天了,以前还会去四方有羡买醉,而现在除了把自己关起来,哪里都不想去了。

接到方羡电话的时候,他正在犹豫要不要给路冬夏打电话,毕竟路毋庸可能已经出事了。但是他昨天试探过路冬夏,她似乎还不知情的样子。

所以这件事,究竟要怎么跟她说?说我查出了你爸爸做的坏事,把他交给警方了……他可能得在监狱过完下半生了?

明明前段时间路冬夏还得意扬扬跟他说,我可厉害了,到时候可得让我爸过上完美的下半生,报答他养出这么好的女儿。她还说,你也要谢谢他啊。

……

穆迟深很久才接起电话,方羡在那边声音很急:“穆迟深,路毋庸跑了。”

穆迟深沉默不语,门铃忽然响起来,穆迟深看了一眼监控器,心里一沉,路冬夏站在门外,满身的风尘,嘴角笑意浅浅。她是赶回来的,为了他昨天那个电话。

穆迟深忽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了,他挂了电话,总是不忍心路冬夏一个人在外面的,况且她已经无处可去了。

穆迟深手搭上门把时觉得手心湿腻得难受,他想他可能是在害怕。所以打开门的那一瞬间,他都有些不敢去看路冬夏的眼睛。

路冬夏脸上还挂着笑意,问:“穆迟深,你晚上给我打电话是不是睡不好啊,那我陪你好不好?”

这是约定。

路冬夏又说:“你说你来接我,可是我觉得你忙,所以就自己回来啦,是不是很乖?”

“我觉得你太幸福啦,居然有这么懂事的女朋友,所以你要赶紧抓住她了。”路冬夏絮絮叨叨。

她承认开门的那一瞬间她看见穆迟深眼里的闪躲就开始不安了,宋半南的话忽然在耳边反反复复,一瞬间万千思绪涌上来。

——你是不是屋子里藏人了,我是不是打扰你了?你是不是,在等一个人,那个人不是我?

后来说出口的话就变成了这些。

最后是穆迟深把她搂进怀里,说:“路路,让我抱会儿。”

那一晚,穆迟深没有睡。

路冬夏洗完澡是穿着穆迟深的睡衣出来的,她看见客厅里站着的人,月光照进来,他的背影孤独而又寂寥,他总是什么都不会跟她讲。

路冬夏走过去,从身后抱住他,很明显感觉到他身体一僵。少女柔软而香甜,穆迟深开口,声音低沉沙哑:“路路。”

“穆迟深,对不起。”

“对不起”三个字像是利剑一样插在穆迟深的心上,他转过身,轻轻抱住她:“没有对不起。”

“可是我回来了,你没有很高兴啊,所以我是不是……”

“不是……”穆迟深打断她,“路路,如果……”

“如果什么”他始终没有说出来,路冬夏眸光盈盈,接着他的话说:“如果我想嫁给你,你会不会娶我啊。”

没等穆迟深回答,路冬夏踮起脚吻上了他的唇。

她很笨,什么都不会。穆迟深想推开的时候她却越抱越紧,眼泪都流出来了,在他唇边呢喃:“穆迟深,我就是很喜欢你,比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要喜欢……”

怎么总是这么爱哭,穆迟深叹气,终究是反客为主了。

……

可是到最后穆迟深也没有碰她,他把她抱到**,柔软的有着他全部味道的床,路冬夏咬牙抓住他,说:“穆迟深,我不怕。”

穆迟深只是笑笑,声音格外沉哑:“路路,乖,睡觉吧。”

他拒绝了她。

可是为什么……路冬夏转过身缩成那么小的一块,眼泪全擦在了穆迟深的枕头上,好像也没问题啊,穆迟深从来都没有说过喜欢她啊。

没有吧,她开始一天一天地数,从遇见他的那一天开始,记忆走马观花,好像真的没有。

原来没有啊。

46.

路冬夏是第二天才知道全部事情的。

穆迟深不在家,找她的人她不认识,对方说自己叫沈晚,是穆迟深妈妈的学生。

冬夏不明白这层关系,可是她这辈子大概也不会忘记这个人,沈晚说:“路毋庸是你爸爸吧,他昨天晚上死了。”

路冬夏仿佛听到一道惊雷劈在自己的耳边,她哆嗦:“你是谁,我不认识你,你不要乱讲。”

“你爸爸坏事做多了,也算是死有余辜。”

冬夏始终是不相信的,眼前这个女人太温柔了,她每一个字都说得平静而不起波澜,根本让人没法相信……可是势在必得的眼神又让冬夏不得不相信。

沈晚笑笑,继续说:“路毋庸十几年前为了给你治病,花了很大一笔钱,那笔钱来得不干净,卖的是反复回收利用的医疗器材。你知道当时那个医院有多少孕妇和新生儿吗?”

沈晚说:“穆迟深的妈妈,还有穆双溪,还有……”

她优雅地颔首,顿了顿接着说:“路冬夏,你活得很好,那么他们你有没有想过?就比如穆双溪。”

路冬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一时之间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一下子坐在地上。

沈晚淡淡地瞥了一眼:“穆迟深一直在找当年的凶手,也就是你爸爸。你来了,他就找到了。”

“我爸爸怎么死的……”冬夏声音很哑,眼眶干涩得流不出一点泪,“抓起来就好了,为什么要死……”

“谁知道呢,也许是穆迟深逼的吧。”

……

沈晚走后,路冬夏在原地坐了很久,手机上有几个未接来电,有陈时肆的,还有一个,昨天凌晨两点,来自她爸爸的。

那个时候她在干什么呢?冬夏想不起来,她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过了很久,久到仿佛这辈子就这么过完了,她才回过神来,手机是一直在响啊,陈十四的名字一直在屏幕上跳动。她准备接起来的时候,屏幕又重新暗了下去。

爸爸!

路冬夏忽然记起来什么事情,沈晚的话在脑海里反反复复,她不信啊!她怎么能相信!她拼命地按开机键,可是手机一直没反应。

为什么没电了,外面响起敲门的声音,然后是陈时肆的声音:“路路!路冬夏!”

陈时肆来了?

路冬夏站起来才觉得腿酸麻得厉害,她踉跄着打开门,陈时肆还穿着那一天的衣服,满脸的沧桑。

他声音带着些哽咽:“路路。”

路冬夏终于是忍不住哭了,她扑进陈时肆的怀里,紧紧地抓着他的袖子,喊:“十四,我爸爸呢……她骗我的是不是啊……我爸爸做坏事了,所以她骗我对不对……”

路冬夏的眼泪仿佛滚烫的油,每一滴都落在陈时肆的心上,灼烧着他的身体。他开口,很久也只能说出几个字:“路路,我们回家好不好。”

穆迟深回来的时候,路冬夏已经不在了。空气里还有属于她的味道,地板的一角放着一部手机,像是被遗弃的垃圾一样,静静地躺在那里。

那是路冬夏的。

他是今天凌晨五点的时候知道这个消息的,方羡电话打过来,说路毋庸出事了,逃跑的路上车子翻到了悬崖边上,现在人正在送往医院急救。

穆迟深没有叫醒路冬夏。

他赶到了医院,安排了最好的医生,可是人终究是没有救过来。

与此同时,穆延卿正在进行心脏第二次手术。

穆迟深忽然觉得自己很没用,他到最后谁都没有保护好。

而这一刻,他忽然无比后悔把路冬夏一个人放在那个房子里,如果她醒了找不到他该怎么办?如果她只希望他抱抱她怎么办?

他想,路路,你要等我回来,你等我回来好不好。

可是终究没有人等他,“沈晚”两个字在他手机屏幕上出现的那一刻他就想到了。

路冬夏不会等他了,这一次可能是真的完了。

穆迟深走过去捡起手机,坐在沙发上充了很久的电才打开,相册里还是只有那一张照片,是那一天,他抱着她时,他熟睡的脸。

47.

路冬夏病得很厉害,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不愿意吃药,而她的病不用药物控制是会死的。

陈时肆每天都陪她坐在阳台上,他求她:“路路,吃药好不好?”

路冬夏摇头:“十四,我能活多久啊。”

“很久吧。”陈时肆说,“至少在我死之后,毕竟我比你大两岁呢,况且你以前不就说了吗,饭后走一走,活到九十九,你以前吃完饭老拉着我出去野,我估计我们得活好几十个九十九。”

路冬夏笑:“十四,可是他们都活不久呢……”比如穆双溪,比如穆双溪的妈妈。

陈时肆看着她,以前路冬夏不是这样的,命看得比谁都重要,笑起来特别好看;可是现在,那一天把她从穆迟深家里接出来之后她就这个样子,也不哭,也不闹,什么也不问,就总是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发呆,看着外面的时候,很像在等一个人。

陈时肆觉得胸口可能在滴血,他说:“路路,你别笑了。”

“可我哭不出来。”

拳头狠狠地砸在地上,他大概是这辈子第一次用这个语气跟她说话:“路冬夏!你想死是不是!你就算死了,那些人会好起来吗!死了的人会活过来吗!你特么死了一了百了,那我呢!还有死去的路叔叔呢!他一辈子良心不安,为的就是你特么到最后替他赎罪的吗!”

路冬夏看着他,很久,久到陈时肆根本就不能维持自己的愤怒了,声音一瞬间降下来,他仿佛是捏着自己的心说的,他说:“路路,还有穆迟深……你舍得他吗?”

路冬夏终于是有了反应,眼睛渐渐红起来,说:“陈时肆,我不知道怎么办了,我不知道……”

路毋庸的死,怪不到穆迟深身上,那次断臂包括这次翻车,都是路毋庸以前组织里得罪过的人做的。本来已经断干净了,后来路毋庸为了阻止穆迟深又与他们有了瓜葛,如今路毋庸被抓,当年的事情他们也有参与,所以自然急着撇清,索性一不做二不休,骗路毋庸逃亡,又将他弄死……

路冬夏都听说了,她还听陈时肆说,那个黑手组织也被端了,所有人都被绳之以法,是方羡帮的忙。

他就是没说穆迟深,所以今天提到穆迟深的时候,路冬夏终于是忍不住了,她不怪他,可是他也没有来找她。

所以他一定是恨自己的吧。他不要她了……不对,他从来都没有要过吧。

陈时肆抱着她,听她渐渐平静的啜泣,眼睛不知道在看哪里,声音像是来自遥远的海岸线,他说:“路路,要不要嫁给我?”

很久很久,久到世界再也没有任何声音的时候,路冬夏说:“好啊。”

成了妻子就不会老想着年轻时爱过的人了,会一心一意爱自己身边的人。

总归,爱情会变成生活,生活变得喜悦,多好啊。

可是,对于陈时肆来说,想了那么久的答案,当她真的说出来的时候,陈时肆心里却跟剜开了一样难受。

他笑:“傻,还是那么傻,我骗你那么多次,你怎么还相信呢?”

千言万语化成一声叹息,他说:“路路,这一次我还是骗你的。”

“谢谢你啊,十四。”

路冬夏晕过去的前一秒,仿佛看见楼下停了一辆车,她很久很久以前也见过。那个时候他站在路灯下,身影颀长而挺拔,他说:不是想我了吗,过来给你看看。

穆迟深,我很想你呢。

……

冬天快来的时候,路冬夏的病情加重了许多。

陈时肆得带着她走以前路毋庸带她走过的路,路毋庸说在法国的一座城市,有一位医生,路路当年病得最厉害的时候,就是他治好的。

这是路冬夏第一次见异国的冬天,雪下得比家里要厚很多,也许也不是第一次,路毋庸说不定也带她来过,只是不记得了……

她和陈时肆住在一个很普通的小镇里,房子是陈时肆准备的,有巨大的阳台,隔着玻璃窗能看见很远很远的地方。

可是雪下得厚,很远很远的地方也是一片白色。

路冬夏就在这样的季节里,围着壁炉,盖一件毛毯,听一首歌。

她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穆迟深跟她说,他说:“路路,你不要走,我来接你。”

可是,穆迟深,那你什么时候才会来呢……

陈时肆从医生那里回来,满身的风雪瞬间融化成冰凉的水珠,他走过去,看着地上的人,问:“路路,吃药了吗?”

路冬夏点点头,看着外面很久,忽然问他:“十四,春天什么时候来啊。”

陈时肆随着她的视线望出去,回答:“快了吧。”

“那我能等到吗?”

“能的!”陈时肆陪她坐下来,“路路,我陪你一起等。”

谢谢你啊,冬夏笑笑,忽然觉得有点困了,张了张嘴没有声音,耳边还有谁淡淡的仿佛呓语的歌声。

歌里唱,暮冬时烤雪,迟夏写长信。

暖融融的屋子里信封铺得到处都是,可冬夏翻来覆去也就写了那么几个字——穆迟深,我好想你。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