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冬夏一直很奇怪陈时肆怎么就忽然从又乖又甜变成现在这样又野又浪的。陈时肆笑,大概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吧。怎么能让你站在我前面,乖,站后面。
35.
其实路冬夏真想得挺明白的,穆迟深说得没错,也就是把依赖当成喜欢了,主要是她这个催化剂太猛了。
陈时肆也是一点都不诧异,一副不出我所料的表情,冬夏赞口不绝,不愧是见过大风大浪的十四小哥哥。
陈时肆白了她一眼,懒洋洋地问:“路路,我觉得你小时候也挺依赖我的,你怎么就不对我有什么想法呢?”
“还好吧,我小时候都在学习呢,没时间对你有想法。”
还好陈时肆对于路冬夏的敷衍已经习以为常了。
晚上,两人一起去春潮路的臻玄酒店,正好是路毋庸忙完一阵了,得空请两家人一起吃个饭。
路毋庸和陈叔叔已经等在那里了。冬夏和陈时肆两个人倒像皇帝一样,万般不情愿地拖沓着来了。
结果不出意外,陈时肆后妈宋秋在场,还有个很意外的,叫什么来着,路冬夏看了一眼短头发的女孩子。
短发女孩主动介绍了,说:“宋半南,见过。”
“我记着呢。”路冬夏傻笑,她其实还挺喜欢宋半南这种女孩子的,干净利落又帅气,虽然有这么一个姑妈。
倒是陈时肆,招呼都没打,拉着路冬夏坐下来。
宋半南看过来明显有话要说的样子他也没理,他就对着路冬夏说:“快吃快吃,吃完下一场。”
“还有场子呢?”冬夏能看出来陈时肆并不想多待的样子,小声问他。
陈时肆小声回了几个字:“四方有羡。”
那好,行的,特别好。冬夏光顾着要不要给穆迟深打个电话说四方有羡见,也没注意到一旁宋半南的表情,嘴角意味不明地笑。
总之,整场下来冬夏瞬间又乖又老实,连路毋庸都奇怪:“路路今天不和十四闹了?”
“不闹了,待会儿忙呢。”
“倒是比爸爸还忙了。”路毋庸打趣道。
冬夏笑:“爸,你最近忙什么啊?”
路毋庸沉默了一会儿,是陈叔叔接的话:“路路最近是不是谈男朋友了?”
这话题转得也太生硬了吧,路冬夏向陈时肆求助,对方置之不理。很气,她只能硬着头皮,说:“哪有啊,我……”
憋了半天,想着不承认对穆迟深太不友好了,她最终还是说:“是的,正热恋期呢,可好了。”
“酸死了。”陈时肆在旁边专心吃饭。
路冬夏用“精神”狠狠地白了他一眼,吃不到葡萄凭什么说葡萄酸。
一直没有说话的宋秋忽然开口了:“什么时候带来一起吃饭呢。”
“姑妈,路路的事您就别操心了,我看他们好着呢。”是宋半南,也不知道忽然开口是什么意思,估计是想拦着自家姑妈,避免陷入人家家事里。
路冬夏笑了笑,干吗把所有的话题都压在她身上啊,她看了陈时肆一眼,露出一个善意的微笑,说:“也不知道十四之前那个十四嫂现在怎么样了。”
“?”
“我吃好了。”陈时肆毫不客气,路冬夏甩锅也蛮不客气的,不过一家人有什么好装的,聊不下去就不聊了呗。
他站起来,顺便拉了一把路冬夏,说:“想看十四嫂啊,走吧,现在带你去看看。”
路冬夏也挺乐意的,说了句:“爸、陈叔叔,那我们先走啦。”
“十四!”
任凭后面的人怎么喊,陈时肆就是拉着路冬夏不回头。
路冬夏不知道这场饭什么意思,可是他不会不知道。商人之间暗地里的交易,甚至扯上了宋家代表性的发言人宋半南。估计又是看上了哪块地的价值,遇到了点麻烦,得借宋家的权力了。
陈时肆挺烦这种事的,所以为什么要拉着他俩。
路冬夏多多少少还是知道一点,不过很少介入。她跟着走出来,然后小声问前面的人:“去哪儿,四方有羡吗?”
“我也去。”没想到宋半南居然跟出来了。
陈时肆对宋家所有人都没有好感,拒绝:“不好意思啊,摩托车只能坐两个人。”
“刚好,我也是摩托。”宋半南说,“四方有羡是吧,我送完我姑姑就来找你们,有点事要说。”
“回家自己对着镜子说去,我不想听。”
两人一来一去,就剩路冬夏有点蒙了,这两人怎么没见几面就觉得关系不太好的样子呢,还是背着她早就有不少交集了?
陈时肆就知道她喜欢瞎猜,不过也懒得解释。
宋半南大概从那一次开始就一直在跟着他了,宋秋也真行,明目张胆地在他身边放了一个活的监视器。
可是这又有什么必要呢,怕自己成为她征服陈家的绊脚石?陈时肆就想不明白,他们宋家家大业大,为什么偏偏要跟他们家缠在一起,也是挺烦的。
而在他们走后,包厢只剩这么两个人。路毋庸脸上瞬间愁云密布,说:“大哥,他们这次查得挺紧的,我怕我……”
“毋庸,”陈时肆他爸拍了拍路毋庸的肩膀,“只要我活着,就会保你。”
“我只是希望……这件事不会牵扯到路路。”
36.
四方有羡在周末生意格外好。
冬夏跟在陈时肆后面,说好在后面跟过来的宋半南也不知道被陈时肆彪悍的车技甩在哪条街道了。
而且路冬夏意外地发现,自己在四方有羡可能出名了。
至少老板可是拿她当贵客的,方羡正在调酒,远远地就看见门口探头探脑进来的人,走过去之前,很友好地给穆迟深发了条短信,说:“小子,你女朋友好像挺喜欢喝酒的。”
穆迟深刚做完一场手术,累得不行。
这会儿又在看医疗回收厂的合同,就是上次被路冬夏搅坏的那事,后来又找了几家。穆迟深很仔细地看了一遍,最后停在一家叫作恒远医疗回收厂的文件上。
路毋庸。
穆迟深的目光落在一个“路”字上,眯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桌子上的电话就忽然响了一声,穆迟深远远地看了一眼,收了东西叹了口气。
刚还说路冬夏最近消停了点,这种感觉才持续了一分钟不到,她就又搞事情了。
挺喜欢找麻烦的女朋友。
方羡特地给路冬夏调了一杯酒,端过来的时候被陈时肆非常不解风情地拦住了,一口下去杯子见底。
方羡愣了一下,一声路路还没有叫出口,陈时肆就说话了:“谢谢了,挺好喝的。”
敢情这一群都是强盗土匪啊!方羡望天,欲哭无泪,说:“路路,这可是特别为你和穆迟深准备的酒,情侣专用,这会儿一半被你这位朋友喝了,你看着办?”
很明显讹人呢,哪有什么情侣酒。路冬夏倒是无所谓,说:“那你把那一半拿出来,索性都给十四喝了,我们十四自攻自受。”
“路路?”
陈时肆喊得路冬夏头皮一麻,她忙说:“我开玩笑呢。”
既然开玩笑,方羡就跟着笑了,毕竟是贵客,受穆迟深之托,还不得招待好了,说不定还是自己外甥媳妇,得好好相处。
毕竟很多穆迟深那边下不了手的,可以从外甥媳妇这边下手。
方羡把两人带到了包厢,基本上是好吃好喝供着,完了还特别贴心地说:“我先去忙,有什么事叫我。”
冬夏有点不明所以,问陈时肆:“我们难不成就是来……体验VIP的?”
陈时肆觉得路冬夏其实还挺傻的,说:“你以为我闲着没事就喜欢把你往这里带给自己添堵?”
“不然呢?”
陈时肆说:“他约我过来的。”
“谁啊?”路冬夏装傻,可是明显逃不过陈时肆的法眼,她说,“怎么不约我?”
陈时肆接到电话的时候也很诧异,他没想到穆迟深会给他打电话,不过想想两人也是没好好见过面,事情都到这个程度了,再不见就见不着了。
至于把路冬夏也带过来,陈时肆说:“怕挨打,带你过来撑腰。”
路冬夏虽然不明白穆迟深的意图,不过还是莫名开心,说:“你傻吧,你现在和穆迟深打架,我肯定站穆迟深一边啊。”
“?”陈时肆一口气堵在嗓子眼,“路路,你才认识他几天?就已经不是胳膊肘往外拐了,恨不得整个人都跳出去了。”
“不是认识他几天的问题,是接下来要跟他一起过几百年的问题。”
百年?百年挺好的,百年好合。
陈时肆没来得及说话,包厢门就被推开了,先是穆迟深进来,情侣俩还没开始腻歪呢,然后方羡就跟进来了,朝着路冬夏招手,说:“路路,出来。”
为什么?为什么要给两个男人留单独的空间。
路冬夏说“不”,看了几人一圈,说:“难道不应该是陈时肆出去吗?”
“路路,你慢点。”陈时肆头疼,“你才几岁,想跟男人有私人空间再等两年好不好?”
“不了,我已经成年了。”
“路路。”还是穆迟深喊她名字的时候比较好听。
路冬夏站起来,小跑着过去说:“你终于看见我啦?”
“我没瞎。”
“那你进来不先跟你女朋友打招呼?”
穆迟深也够无奈的,说:“我跟你朋友有话要说,你想听?”
冬夏想了想,陈时肆现在应该跟爸爸嫁女儿的心情是一样的,大概有不少事要交代穆迟深,待会儿说不定还哭起来了,就觉得挺难为情的,说:“那我出去买醉啦,你们好好聊聊。”说完,她又警告陈时肆,“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给我分清点。”
穆迟深问她:“什么不该说了?”
“喜欢你啊。”冬夏信口雌黄,“喜欢你这件事我自己说。陈时肆要是说喜欢你了你就告诉我啊,我死也会把他掰直的。”
“路路你!”
没等陈时肆说完,路冬夏就追着前面的方羡跑路了,很快。
“你还挺乖的。”方羡站在前面等了她一会儿,“我以为你得站那儿看热闹,多好啊,两大美男对峙,跟后宫争宠一样,你就应该偷偷看一看享受一下。”
“哪有什么后宫,就一个,叫你舅舅的那个。”路冬夏觉得方羡说的那种情形完全是修罗场,哪有人喜欢,她要真是皇上,也是弱水三千只取一瓢的那种千古绝唱。
至于陈时肆,路冬夏说:“十四不一样,又说不出来哪里不一样,但我还是分得清的。”
方羡都被绕晕了,说:“行吧,就你懂事。”
“那肯定啊,”路冬夏得意扬扬,“我可好了,特别好,穆迟深可有福气了。”
“那你叫一声舅舅。”
“什么Joe Joe?你的英文名吗?”
行吧,方羡有点眩晕,小姑娘也没那么好骗。
而包厢里,一扇门隔出两个世界,外面的喧闹嘈杂仿佛已经是另外一个世界的声音了。
穆迟深依旧站在原地,陈时肆也没有动,说:“你特地约我出来,不是就跟我相看两无言,惟有泪千行的吧。”
“不至于。”穆迟深走过来,也没卖关子,“说说路冬夏吧。”
“她不喜欢别人背后议论她。”陈时肆傲娇得很。
穆迟深也不急:“要不把她叫回来?”
“行吧。”陈时肆妥协,万般无奈也只能和着酒水一起咽进肚子里,“你说。”
“陈时肆,她挺依赖你的。”
笑话。陈时肆给他倒了杯酒,说:“我跟她出生那会儿就认识了,是挺依赖彼此的。”说完倒自己先喝了。
穆迟深才拿起杯子,晃着杯中透明的**,说:“早了二十年,挺嫉妒的。”
陈时肆觉得穆迟深可真装,格外不屑:“你难道不是在闷着开心吗,我二十年都比不上你两个月。你就是靠着这股劲来摩擦我的?”
“也不全是。”穆迟深说,“有点事想跟你了解一下。”
“什么事?”陈时肆毫无防备,所以穆迟深说出来那几个字的时候,他还是愣了一下。
“路路的病。”穆迟深好歹是医生,路冬夏每天定时定点按时吃药比吃饭还勤快,还义正词严说是美白丸、瘦腿丸厉害着呢。
他怎么会相信。
“你觉得路路有病?”陈时肆嘴角扯了点笑,“她恨不得飞天入地的,能有什么病?”
“陈时肆,我是医生。”
“那你还来问我。”陈时肆觉得自己可真不友好,相反穆迟深一直不咸不淡的语气,显得他很浮躁。
可是怎么能不烦呢。
路冬夏的确是有病的,小时候还被她爸搞到国外去治了很久,后来病情是压住了,只要按时吃药,跟正常人没什么两样,所以这么久以来,不是穆迟深忽然提起这事,他都快忘记了。
陈时肆叹了口气,声音却平静很多,说:“我也不清楚,路叔叔说是一种叫作威尔逊的病,由于身体机能无法代谢铜元素。不过借助药物是没什么大问题的,很健康,就跟你现在看到的她一样,不会给你带来什么麻烦的。”
穆迟深一直没说话。
陈时肆又喝了一杯酒,说:“穆迟深,路路挺喜欢你的,所以可能想把最好的自己给你,不说这个也是不想让你担心。”
陈时肆忽然觉得胸口闷得慌,他觉得自己可能有点醉了,话特别多:“既然选了她就好好对她了,她要是过得不好……”过得不好能怎么办呢?他笑,“算了,她没心没肺的,你要是让她受委屈了,她八成跑得比你快,过得比你好。我没什么好担心的。”
穆迟深笑笑没有说话,觉得路冬夏把陈时肆带得也挺好的。况且,既然选了她,可是为什么选了她呢。
不是选择,是因为在她之前,他可能就开始喜欢她了。
陈时肆不知道还有什么要说的了,空气里只有酒水落进杯子里的声音。穆迟深的声音要轻松很多,可是陈时肆怎么听都觉得是在挑衅,穆迟深说:“我听说过一点她小时候的事情。据说挺浑的,打架斗殴的,还带着你收保护费。”
好像已经过去很久的事情了,陈时肆醉醺醺的,仿佛看到当年那个瘦小的背影,歪歪扭扭的双马尾,脸上脏兮兮的,捏着拳头站在他面前说:“你们不准欺负十四!不然我咬死你们!”明明前一秒还气势十足,转过身的时候却一脸泪水,说,“十四,你放心,他们要是欺负你,我一定会咬死他们的。”
后来她还真咬过人,边哭边咬,嘴里念念有词:“让你们欺负十四,让你们欺负十四!”
后来,路冬夏一直很奇怪陈时肆怎么就忽然从又乖又甜变成现在这样又野又浪的。
陈时肆笑,大概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吧。
怎么能让你站在我前面,乖,站后面。
“现在也浑。”陈时肆的视线渐渐清晰起来,没有黄土漫天的春潮路,也没有歪歪斜斜的双马尾。眼前是透明的玻璃杯,映着他的眼睛。陈时肆说,“又狠又厉害,也不知道哪里学来一身流氓的气质。痞得很,不过还是一样爱哭。”
“是挺爱哭的。”穆迟深说不出什么感觉,以前觉得人活着,抓住现在就不会有什么遗憾,可是遇见路冬夏开始,就觉得遗憾太多了,那些他没有参与的,有关她的过去,他真想去看看小时候那个没人管管的小痞子。
最后一杯酒下肚,陈时肆说:“穆迟深,你知道我喜欢她的吧。”藏了很久的话,没想到说出来的时候这么平淡,“跟你们家那种不一样,我是真喜欢她。”
“我知道。”谁都知道,或许路冬夏自己也知道,穆迟深说,“可是她现在归我管。”
陈时肆苦笑,却一字一句格外笃定,说:“所以,她归你管。”
因为我喜欢她,很喜欢了,所以才愿意放手,让她爱你。
不然你以为,凭我和她之间的二十年,我可以用尽手段把她留在我身边。
可是我喜欢她,我舍不得。
37.
陈时肆出来的时候,路冬夏正在外面喝牛奶,冬夏几步跑上去,看陈时肆一脸委屈样,问:“你不会真被欺负了吧。”想想又觉得震惊,“你俩背着我干什么了?”
“喝酒啊。”陈时肆很快整理完情绪,依旧是吊儿郎当的神色,“两个男的在一起能干什么。”
“啥都可以干啊。”路冬夏格外纯真地看着陈时肆。
陈时肆心里发毛,说:“路路,你要不让穆迟深给你买个央视的会员,你多看看走近科学、探索发现之类的节目好不好。”
“不是你买吗?”路冬夏可真会抓重点,“你上次还说了你买。”
陈时肆顿了一下说:“我舍不得钱。”
“我们家钱也很重要的,以后花钱的地方多着呢。”路冬夏得意扬扬。
陈时肆听不下去了,说:“我还以为穆迟深有多厉害,他喝酒没喝过我,被我灌醉了,还不是输给我了。”
“你干吗灌他啊,”冬夏娇嗔,那样子明明在说,我的天呢,陈时肆你也太开窍了吧,灌醉了放我**!
随即,她立马撇开陈时肆,兴奋难耐,说:“那你先回去,我得照顾他了。”
“路路?”陈时肆看着路冬夏一溜烟的背影,忽然想起什么,谁输了?他以为他赢了,结果是他输了吧。
怪不得,穆迟深可真够厉害的。
方羡路过,意味不明地笑,说:“我那外甥从小没吃过什么好东西,喝过的好酒能买市区好几套房了。”
陈时肆看着路冬夏消失的方向,也笑:“喝多了,疏忽了。”
路冬夏很小心翼翼地打开包厢门,穆迟深正睡在沙发上,还好方羡出手大方,沙发又大又舒服,所以穆迟深窝在上面也没什么违和感。
她悄悄走过去,蹲在沙发边,有一种做贼的感觉。
可是要偷什么?
路冬夏仔细地看着他的脸,从搭着几缕碎发的饱满额头,到过分长的睫毛、挺立的鼻梁,然后是薄薄的唇。
要命吧,睡觉也这么好看?
路冬夏心里怦怦怦地跳。
她小声地喊:“穆迟深……”
没听见,可能真的是醉了。这么想着,路冬夏忽然发现,她好像没有一点节制地越靠越近了,再近一点就真的亲上了……那,偷亲不过分吧,可是……不行,太流氓了!
冬夏移不开目光,又下不了手,纠结来纠结去最后只能反反复复地喊:“穆迟深。
“穆迟深……”
算了!看看也挺好的,很赚。她准备站起来干点正事给穆迟深倒杯水的时候,胳膊却被拉住了,下一个瞬间,铺天盖地的温暖袭来。
穆迟深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拉住她一把就给抱进了怀里,冬夏整个人都被他压在沙发上……刚刚还夸沙发大呢,这会儿睡两个人就有点小了。
不对,不小,两个人刚刚好。路冬夏窝在他的怀里,他坚实的胳膊紧紧环绕着自己,全世界都是穆迟深身上37.7度好闻的味道。
冬夏偷笑,稍稍抬头就能吻到他的下巴,她声音很轻,问:“穆迟深,你睡了吗?”
“……”
“那我要亲你了哦。”依旧没有动静,可能真的是喝醉了,所以他应该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那么他知道自己抱的是谁吗?
几个问题一出来,冬夏瞬间就忘了自己刚刚还想亲人家来着,这会儿只觉得这很关键,要是刚刚身边不是她,那么她的男朋友岂不是要抱着别的女孩子睡觉了?
越想越来气,什么一喝酒就醉的坏毛病。
刚想发脾气来着,又没气了,仔细想想,幸好是她。总之,幸好现在抱着的人是她……所以也没那么多假如。
冬夏终于安静了一会儿,过了一会儿又仿佛是自言自语,说:“下次你要是再喝醉就不给你抱了,这一次是看你好看,我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所以有点被冲昏了头脑,就很无脑地原谅你了。”
“下一次你就没这么幸运了。”冬夏说,“下一次你没什么筹码可以要挟我了。除非你能像我喜欢你一样,说一句喜欢我。”
而冬夏在穆迟深怀里没温存多久,手机里面的备忘录就响了。
恍然记起来还有事,可是又觉得这里太舒服不想走,瞬间有点明白“从此君王不早朝”是个什么感觉了。
很爽。
不过,也不能真误了正事吧。冬夏还是悄悄地拿开了穆迟深的手,然后再悄悄地离开。
还睡在沙发上的人慢慢睁开眼,路冬夏一走,有一种全世界都空了的感觉。
穆迟深想,他也完了。
我也比想象中要更喜欢你了。
38.
路冬夏接到穆双溪电话的那一天很突然,她迷迷糊糊睡醒,只听见穆双溪在那边说在哪儿见。
后来清醒后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她看了通话记录才确定了,备忘录上的时间就是今天。
地点是学校西门的KTV。
冬夏直接打了车过去,到地方的时候刚好九点。
搞不清楚穆双溪有什么事情,不过冬夏觉得,她和穆双溪之间那点伪装的东西都戳破了,这会儿两人都没什么必要好装的。
有些事情一次性说清楚了也省得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觉得膈应,她在门口给穆双溪打电话,说:“我到了。”
那边声音很吵,有谁在撕心裂肺地唱《死了都要爱》,冬夏头疼,老觉得自己在跟小学生打交道。
还好没一会儿就安静了,穆双溪说:“你进来,在3028。”
3028……
冬夏推开门的时候,穆双溪坐在正对面的沙发上,前面散落了一地的酒瓶子,她手里还端着一杯。
旁边的几个女生好像就是之前在学校看到的欺负过穆双溪的女生,见她来了就先出去了,完了还说就在外面。怎么她看起来像是来打穆双溪的吗?还跟守卫一样守在外面,待会儿进来把她扛出去砍头的吗?
路冬夏目光尾随着他们出了包间,然后调侃:“不是因为你都被退学了吗,这么快就成你小弟了?”
穆双溪笑,眼底全是轻蔑,她说:“你大概弄错了,那天是我欺负她们来着。我说我有艾滋病,这群人怕得不得了,稍微弄点血出来她们可能就完了。”
穆双溪站起来,说:“生活起居衣食住行总是有点漏洞的,我总是能有办法威胁她们。”
路冬夏觉得好笑,穆双溪现在特别像个小孩子,觉得自己身上带着可怕的病毒,谁不顺她就给谁一点血,反正总是要死的,即使只有一丁点概率,人也都是害怕那种小概率的。
不过,路冬夏是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所以现在到我了?”
“路路姐,你不要跟我哥哥在一起好不好!”穆双溪走过来,硬是把一个请求句说成了命令句。
冬夏可真无奈啊,凭什么!人是她追到的,喜欢得不得了,为什么不在一起?
路冬夏说:“不好。”又说,“双溪,你在想什么啊,就算不是我跟穆迟深在一起,也是别的女生,反正怎么样都不会是你的。”
“那又怎么样,能拖一天是一天,拖到我死就好了。”
“……”冬夏看着她渐渐逼近,“双溪,你今年才十八岁。”
“对啊,我才十八岁,十八岁没过过什么正常生活,十八岁就快要死了。”穆双溪泪眼蒙眬,眼底都是绝望,“你知道吧,我妈也是这样死的,明明怀着我的时候就生病了,为什么还要把我生下来,为什么要给我这样的一生?”
冬夏不知道,这些问题她不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在她看来,不是穆双溪妈妈为什么要给她这样的一生的问题,而是,穆双溪怎样过这一生的问题。
她也生病,可是并不后悔自己活在这世上。
“双溪,”路冬夏心里难过,不知道怎样开口,只能说,“不是这样的。”
“你死了就好了吧。”穆双溪忽然说道,整个人眼神都变得猩红。
路冬夏一惊,这句话似乎不是从穆双溪嘴里发出来的,可是也只有她。
“你跟我一样就好了呀,你那么喜欢穆迟深,一定舍不得拖累他的对不对?”
“双溪,”路冬夏靠着门,“我来的时候跟穆迟深讲了。他应该正在来的路上。”
穆双溪笑了一声:“路路姐,我不怕的,外面那么多人,随便哪一个人逼我就好,我只要在穆迟深面前装可怜就好了。我是他妹妹啊,他能拿我怎么办。”
“他可以一辈子不见你。他会一辈子对我有负罪感,哪怕到最后没有爱,他也会照顾我一辈子。”
穆双溪忽然之间没有说话了,外面响起一阵敲门的声音。
然后那群刚刚出去的女孩子毫不客气地挤进来,她们推推搡搡,穆双溪被推倒在地,然后是冬夏。
后来发生什么事了呢,路冬夏在被迷晕过去之前,只看见那几个女孩子面容狰狞,说:“穆双溪,你玩我们呢!艾滋病?老子现在就让你得艾滋病!”
穆双溪没有艾滋病,只是免疫系统缺陷而已。
她妈妈当年怀她的时候,那家医院因为医疗器械二次利用导致她妈妈感染了疾病,于是还在肚子里的穆双溪也受到了影响,身体的免疫系统要比别人薄弱很多。所以,很多时候她只能待在家里,避免因为细菌感染诱发各种疾病。
穆双溪觉得自己骗一下就可以骗过她们,而那群人也并不简单。假装因为害怕而答应穆双溪帮她对付路冬夏,却只是在为自己拖时间而已,等到偷偷调查的医院结果一出来,穆双溪就完蛋了。
比如现在。
冬夏迷迷糊糊只觉得自己被背出了那个包厢,外面是迷蒙的早晨,还有冷飕飕的风。
穆迟深是第二天才得知穆延卿被检察院带走了的。
楚医生找他找得很急,说医院有一批器材被查出来卫生检疫不达标,所幸的是,还没有投入使用。
不过穆延卿难逃责任,医院有关部门也受到了调查,现在股东们正在召开紧急会议。
穆迟深早就料到会这样了。
从他开始调查十七年前的那次医疗废品二次利用相关的医院和工厂的时候,身边总有大大小小的事情。
比如上一次在方羡酒吧的事,比如现在穆延卿被带走。
他虽然跟穆延卿向来水火不容,可是,这件事上他还是相信穆延卿的。
毕竟当年他妈妈那件事,穆延卿难逃责任。所以不管怎么说,这种事都是敏感话题,穆延卿不会也不敢让自己的医院出现医疗器械二次利用的事情。
那个时候,穆延卿还是一名普通医院的外科医生,穆迟深妈妈怀穆双溪时正赶上穆延卿评职称的时候,所以很少能看到穆延卿,也没法被照顾好。
所以,穆延卿把怀着孕的妻子送到了一家私人医院,说是自己朋友的妇产科医院,可以放心,况且那里有专门的护产陪护。
可是穆迟深妈妈就是这个时候出事的……没几天那家医院被查,因为违规使用卫生不合格的医疗器材。
迟深妈妈就在感染之列,可是穆双溪已经足月了,如果生下来的话感染率在25%到33%之间。
站在医生的角度是建议打掉的,可是站在一对父母的角度,肚子里的孩子已经成形了啊。
穆迟深还记得那个时候他妈妈说的一句话,她说:“如果孩子生下来是健康的,那是万福,如果不健康,那我也会带着她,活到死的那一天。”
他妈妈去世的那一天,穆双溪才刚十五岁。
所以从一开始,穆迟深就把所有的错归在了穆延卿身上,如果那个时候他多一点时间陪他妈妈,或者送去一个正规一点的好医院,就不会这样了。
沈晚打电话过来的时候,穆迟深刚开完会议,这件事暂时是被压了下来,相关的人都被带走了。
穆迟深站在空****的会议室,听着沈晚在电话里说:“你爸爸也一直在查当年那批事故医疗材料的事情。估计那家人当年是逃过一劫,现在过得好好的,你父子俩又查起来了……”
这些穆迟深都知道,所以他并不想让穆延卿也来插手,毕竟穆延卿是院长,身份敏感,有些事情还是比较适合他来做。
沈晚没听到穆迟深的声音,叹气:“都过去了的事,你们非要再搅出水花,人家也不会坐以待毙。”
“过去了不代表不存在。”穆迟深忽然开口,声音冰冷,“她是我妈。”
穆迟深准备挂电话的时候,沈晚叫住了他,声音格外平静:“穆迟深,还有一件事。这个世界上,你爸爸从来没有停止过爱你妈妈。”
至于沈晚,她的前半生并不怎么好,穆迟深的妈妈一直把她当亲人看待,一路拉扯着她长大。一直到现在,她身上所有东西,都是穆老师给的。
包括一双眼睛。
那个时候,沈晚因为一点意外眼睛受伤,穆老师知道自己没多少日子了,就把自己的眼角膜给捐了出来,走的时候也就交代了穆延卿几件事,其中一件就是——沈晚是个好姑娘,你替我照顾她。
穆延卿从来没有对她做什么帮助以外的事情,哪怕是后来有个名分,也是她要求的而已。有时候因为眼前的一些欲望,就会忘记很多事情。
沈晚觉得自己的确是太过分了,就算穆老师曾经说了,希望她能帮忙照顾这三个人,可最后她却用了一种最不讨喜的方式。
……
方羡的电话是在穆迟深挂完电话十分钟后响起来的。
他问:“路冬夏在哪儿?”
穆迟深有点没回过神,头疼得不行,不过还是能分辨得出来那边的声音是谁,不是方羡,而是陈时肆。
陈时肆又问了一遍:“路冬夏有没有跟你一起?”
陈时肆昨天出来后醉得也不轻,找方羡随便要了个房间待了一晚上,晚上路毋庸还打电话来了,陈时肆醉醺醺的,就说路路和他在一起,安全着。
可是今天上午醒过来的时候,路冬夏和穆迟深都不见了,方羡说,穆迟深刚接到电话走得很急,而且是一个人走的。
那么路冬夏呢?陈时肆反反复复拨打的号码,也只有一个冰冷的女声。
穆迟深开始觉得不安,就像很久以前,他妈妈去世的那天,他走到空****的病房,问穆延卿“妈妈呢”,那个时候他妈妈已经不见了。
他记得昨天是喝多了,虽然意识还算清醒,可是也知道路冬夏从他怀里爬起来走了。那么然后呢?
穆迟深深呼一口气,说:“路路没和我一起。”
那边沉默了两秒,像是忽然炸开的冰面,穆迟深能听到陈时肆咬牙的声音,他说:“穆迟深,你真浑蛋!路冬夏是你女朋友!你昨天是怎么跟我说的?”
穆迟深定了定神,格外冷静,说:“找方羡,查监控。”
39.
穆迟深几乎是动用了所有的关系,视频监控从冬夏出了四方有羡到某一段路就找不到了。
那是去学校的路。
为什么要去学校?
穆迟深想尽量使自己镇静一点,可现在只能做到表面而已。看起来平静如水,可现在脑子全是乱的,太乱了,除了“路冬夏”三个字根本想不到别的。
有什么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可是他抓不住。
方羡费了好久的时间才黑进路冬夏的手机系统,他说:“双溪给路路发短信,约了见面。”
穆迟深凝眸,给兰姨打了电话,果然,那边说穆双溪说了昨晚不回家,住的学校。
穆双溪自从情况稳定之后,偶尔也会住校,所以兰姨也没有多问。
而现在……兰姨似乎也知道出什么问题了,问:“穆医生……”
“没事。”穆迟深挂了电话,问方羡,“手机定位有吗?不管是穆双溪的,还是路路的。”
方羡过了一会儿才说:“定位都在那家KTV。”
穆迟深和方羡很快赶到KTV。
是一家很老旧的KTV,没有监控,也没有人注意到昨天这里少了几个人。
经理说:“我们这里通宵场就是晚上一两点关门、早上六点开门的,她们通宵的唱完了就等六点回去了,那个时候也没人守,谁能注意啊。”
只是有打工的学生想起什么,说:“是在3028包厢找到了两部手机,还以为是客人落下的等她们回来取呢。”
穆迟深接过来,路冬夏的密码他知道,打开,屏幕还停留在相机的页面,上面是他的照片。
是昨晚他睡着的时候,她偷拍的。
穆迟深没说话,不动声色地收起手机。
旁边的学生本来还有些怀疑是不是骗子或者坏人,又觉得不像,气质不像,还有这个男人的眼神,不像。
没有哪个骗子拿着手机的眼神是这样的,怎么说呢,大概是因为自己是旁观的,所以很能抓住这种情绪转折。
哪怕是极细微的,从温柔到悔恨然后是面无表情,然后就看不透了。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刹车声。
陈时肆已经赶过来了,下了车看见里面的人,仅仅一个表情而已,穆迟深的每一个表情都在告诉他,他们没找到路路。
陈时肆气势汹汹二话不说抓住穆迟深的衣襟,他气,真的气,气自己怎么就这么放心别人会对路路好。他说:“穆迟深,你到底长没长心!”
“她喜欢你,你喜欢她吗?你特么告诉我你是怎么喜欢她的?!”
一拳下来,穆迟深毫无反应。而陈时肆瞬间平静了许多,他站在那里,看着前面的人,一字一句,又绝望又无奈,最后不得不跟自己妥协,问:“穆迟深,我怎么找到她?”
生气不是关键,揍穆迟深也不是关键,最关键的是,他现在怎么找到路路?
“方羡。”穆迟深没理会嘴角的疼痛,朝着方羡说,“找一下之前学校里找过穆双溪麻烦的那几个女孩子。”
穆双溪没有几个认识的人,如果真出事的话她们是最有可能的人。
他忽然想起路冬夏之前告诉过他的,双溪不喜欢她,那个时候他允诺过她会好好处理这件事。
可是他没有,他低估了穆双溪,始终觉得十八岁的穆双溪做不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毕竟也是自己从小看到大的。
可是他高估了自己,他没有能力保护任何人。
找不到了。
他们见到那几个女孩子的时候,一个比一个嘴硬,说是将冬夏她们扔到长途车上了,也不知道车子开到哪里去了。
穆迟深冷冷地看着她们,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刀般:“我不打未成年人不代表我不会针对你们家其他的人,至少现在你们还是靠你们爸妈活着的吧。”
他在威胁她们,当然,如果找不到路冬夏,他相信自己一定会言出必行。
反而是陈时肆比较直接了,不知道从哪儿拿来的玻璃瓶,狠狠地摔在对方脚边,“砰”的一声,玻璃碎片溅开。他说:“他不打我打!在我看来没有男女老幼之分,只有该打的和不该打的。”
陈时肆看起来一点都不像在开玩笑,其中一个女孩子慌了,声音带着点哭腔:“我们真不知道,那个,我们把她们交给她男朋友了,她男朋友黑社会的……我们真的什么也没做,什么也不知道……”
方羡和穆迟深在一辆车上,陈时肆的车紧跟其后。
现在他们只能相信那个女孩子说的话,可是谁都知道,这样拖下去根本就不是办法,而且竟然还扯到黑社会上。
陈时肆正犹豫要不要告诉路毋庸,那几个女孩便因为害怕主动打了电话,说:“要不放了她们吧……”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所有人都料到了,那边不认账了,那些作恶的女孩子大概也没有办法,一个比一个哭得凶。
而穆迟深和陈时肆也都各怀心事,那边莫名不放人,总是有原因的。比如忽然觉得两个女孩子不错,可以赚一笔,比如为了牵制某个人。
……
到最后不知道过了多久,陈时肆甚至无奈之下已经要了路毋庸以前年轻时攒下的路子,好歹也是在道上混过的人,大不了本市两股恶势力殊死搏斗一下,总之,他不会让任何人对路冬夏有伤害。
而穆迟深和方羡也不知道在部署什么,不过穆迟深的电话就是在这个时候响起来的。
陌生的号码让在场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穆迟深接起来,声线很稳,说:“你好。”
那边来意很明显,说只要不把这件事说出去,然后带上一笔钱,就告诉他们路冬夏在哪儿。
一手交钱,一手交人。
尽管早就给自己打过绑架的预防针,可是当事实真这么发生的时候,陈时肆还是压不住自己满腔的愤怒。
他们究竟想做什么?!
而穆迟深看起来要镇静得多,他面无表情,皱着眉对电话那边说:“好。”随即立马让方羡去准备钱。
他只要路冬夏和穆双溪安全就成,其他的他没心情管。
可是陈时肆要的不仅仅是这些,他要那些人再也不敢碰路冬夏,要让他们知道有些人是不能碰的。
方羡很快准备好了钱。
于是他们两辆车,方羡和穆迟深在前面,陈时肆紧随其后。
陈时肆一边紧盯着前面的车跟着,一边正准备联系路毋庸的时候,前面车子停下来了。他觉得奇怪,跟着把车停在路边,然后看见方羡从车子上下来,走过来,说:“我们就在这里等吧。”
“什么意思?”
“他们只准一个人去接。”
陈时肆看过去,穆迟深的车子已经走了,陈时肆忽然觉得有点奇怪,可是又不知道哪里不对,他问方羡:“你放心他一个人去?”
“你也觉得奇怪吧?”方羡靠在车头,看着穆迟深走的方向,“我忽然觉得这并不是什么绑架,是有人在针对穆迟深。”
陈时肆心里一顿。
方羡笑:“可是他没办法啊,他必须去,毕竟还是有一定可能的,要是路冬夏真在那里……陈时肆,就冲这一点点可能,他也一定会义无反顾的。”
义无反顾。
陈时肆没有说话。而方羡也只是抿了抿唇,穆迟深必然也想到了这一点,所以无论如何都是他要面对的事情。
而方羡只能做他能做的事情。
陈时肆握着手机,电话响起来,刚刚打没人接,而现在是路毋庸回过来了。
40.
穆迟深按照约定到了城北郊区的废弃工厂,可那里根本就没有人。
空**的屋子里,有几把歪倒的椅子和散落的绳子,地上还有一张照片,是路冬夏和穆双溪被绑在这里的样子,披散的头发遮住了大部分脸,看不清表情,两人借着彼此靠在一起,似乎是晕了过去。
穆迟深握着照片的手隐隐发白,青筋毕露。他翻过照片,背面还有一排字“再查必死”。果然,他没有猜错。
他们并不是针对路冬夏和穆双溪,只是以她俩为要挟,阻止穆迟深再查下去。有关十七年前那次医疗废品二次利用的事件。
包括这次医院里的事情,以及穆延卿被卫生局医政科带走的事,也许都只是对穆延卿警告而已。
耳朵里的微型耳机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是方羡,那边通过穆迟深身上的微型摄像头已经看到了大概。
方羡说:“穆迟深,她们不在这里。”
“有人联系陈时肆了,”方羡语气难掩激动,“是宋半南,现在和她们在一起,正在春潮路老后街的一家旅馆里。”
“宋半南?”
宋半南,穆迟深认识她,以前的校友,现在隔壁医院的心理医生。两人当年在学校读书的时候也算有过交集,可是,这事她怎么会插进来?
穆迟深心里一块石头落地,却又是一层涟漪,边往车那边走边听方羡讲:“这事以后再讲,至少陈时肆说是安全的。”
陈时肆接到宋半南的电话没多久,事实上,他也不知道这件事情她为什么会插进来,总之归功于她。
昨天,在臻玄酒店吃晚饭散了之后,宋半南先是送了宋秋回去,后来又自己去了四方有羡。
那时候已经不早了,她找不到两人,还好之前被陈时肆这样放鸽子已经习惯了,就索性既来之则安之,在四方有羡一个人待了会儿。
于是,她就看见了鬼鬼祟祟出来的路冬夏。
真的是鬼鬼祟祟,不知道是不是喝过酒的原因,脸通红,脸上的表情有点焦急难安,握着手机似乎在犹豫什么事情。
宋半南本来想叫住她的,可是看她一个人坐上了出租车,就放弃了。想了一会儿,宋半南叫了出租车偷偷跟了上去。
一直到冬夏进了KTV,然后另外一群穿着不善的人把冬夏带出来。
大概那些人人高马大,把两个小姑娘夹在中间也没人注意,于是就这么带走了路冬夏和穆双溪。
是的,宋半南认识穆双溪,穆迟深的妹妹,曾经在她那里做过心理辅疗。
宋半南没有报警。
她跟了一路,那辆车围着城市绕了一天,最后辗转于各个地方,停下来的时候就是在春潮路老后街的旅店里。
那些人似乎并没有对两人做什么,却一直有人守在旅店门口,应该是在等什么指令。
一直到刚刚,她看见那些人撤走了,而路毋庸却出现了的时候,她才给陈时肆打了电话。
路毋庸,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陈时肆说:“我让路叔叔帮忙找人的。”
去春潮路的路上,陈时肆一直没有说话,握着方向盘的手青筋暴起,方羡说:“我已经联系穆迟深了,他正在往那边赶去。”
陈时肆回:“没事就好。”
话音刚落,一阵急刹车的声音,安全带勒得方羡生疼,他猛然咳了两声,疑惑地看着陈时肆,说:“怎么了?”
陈时肆眼睛有点红,却不知道在看哪儿,他说:“方羡,你先过去。”
“什么?”
“我得回去找穆迟深。”陈时肆的声音听不出什么起伏。
方羡也摸不透他在想什么。
他说:“陈时肆,我知道你心疼路路,穆迟深现在的心疼应该也不比你少,况且还有双溪在。我还没见过他这么干着急的样子……很有趣。还有,你要是想教训他……”方羡欲言又止,“我好歹是他舅舅,带上我那份一起。”
陈时肆没有说话,方羡一下车,他立马掉头,车开得飞快。方羡忽然有一种“他分明是抱着要去撞死穆迟深的冲动开车的”感觉。
城北废弃工厂是一个很偏的地方,穿过江边一道悠长盘旋而又荒无人烟的路才能过来。
穆迟深接到方羡电话的时候觉得奇怪,为什么他们要把他单独引过来。
可是回去的路上,他就知道了。
在他下车找人的短短十几分钟里,有人对他的车动了手脚,刹车失灵了。他们要他死,死在这样一个地方,车子冲下悬崖,运气好一点直接掉进江里,完全可以当成意外事故。
他轻笑一声,心情却格外镇静。
耳机里细细碎碎的声音,然后是方羡,他说:“穆迟深,我找到她们了,她俩没事儿。”
两旁是急速倒退的风景,穆迟深忽然有一种连时光都在往后退的错觉,他缓缓开口,喉咙哽得难受,过了一会儿才说:“路路在吗?”
一秒,两秒。
“有力气吗?”先是方羡的声音,然后就是那道细细软软的声音,如同羽毛撩在心尖上,她说:“穆迟深,你的路路在呢。”
就这么一句话,穆迟深觉得自己眼圈都红了,他很努力才能压住内心逐渐蔓延的巨大的绝望,他说:“受伤了吗?”
“没有……”
“他们欺负你了吗?”
“没有。”大概是药物还在作祟,路冬夏有点晕乎乎的,这会儿只会简简单单地说话,似乎是忽然清醒了,又说,“不对,他们欺负我了。
“穆迟深,他们欺负我了,对我可坏了,所以你得对我好,给我补回来。”
“好。”穆迟深听到耳边有风的声音,像是她淡淡的呼吸,可是很快又听不到了,他忽然觉得路冬夏离他好远,要是就在身边就好了,他想抱抱她。
路冬夏说:“那我就在这里等你,你待会儿来接我啊,我自己走不动了。”
“好。”
……
穆迟深深呼几口气,扯了身上所有的微型设备。
他也不知道究竟是哪里来的力量,即使在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候也能使自己尽量镇定下来。
这个时候,耳边已经不是呼啸的风声和轮胎碾过地面的声音了,而是路冬夏淡淡的仿佛呓语般的——你待会儿来接我啊,我自己走不动了。你得对我好,给我补回来。
路冬夏在等他,所以他得活下来。哪怕是苟延残喘,也要活下来。
穆迟深打着方向盘,直到对面一辆货车逼得他无路可走,那么短暂的一秒,脑袋里闪过一道白光。他觉得自己可能要对不起路冬夏了,甚至在想,路冬夏会等他多久?
等一会儿吧,她那么爱闹的女孩子,等一会儿就不会等了吧。
就在这么一瞬间,一股巨大的冲力撞上他的胸腔,他甚至觉得内脏都移位了,可是没有死。
前面是一辆熟悉的车子,车尾紧紧地抵着他的车头,一点一点地放慢速度。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尖锐而刺耳,终于撞上山壁,一道声响巨大。
穆迟深从弹出的安全气囊里缓慢抬起头,他认识这辆车,从一开始停在医院楼下,敲响对方车窗的时候就记住了。
是陈时肆。
陈时肆是换了条路从后面追上来的,算好了速度和角度,就这么硬生生地冲到了穆迟深前面,然后放缓速度等他慢慢撞上自己,再借着自己缓缓降速刹车的力量熄了穆迟深的火,最后撞上前面的山壁……不过终于是停了下来。
陈时肆从车上下来,额角湿漉漉的一片,视线都变得模糊,他踉跄着走到穆迟深的车边,听到穆迟深说:“陈时肆,谢谢你。”
41.
穆迟深伤得不轻,膝盖上都磕出了血。
陈时肆更是。
可是两人自始至终都没有提到自己的伤。
一直到春潮路,他们从陈时肆抢来的车上下来,陈时肆说:“你去吧,我疼得不行,我得去医院。”
穆迟深点了点头。陈时肆走的时候,穆迟深叫了他一声,可是终究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穆双溪一开始就已经被送到了医院,可是,路冬夏还赖在旅店不肯走。
穆迟深来的时候,她才忍着药物带来的倦意跑出来。
“穆迟深!”她想扑进他的怀里,可是看到他一身狼狈遍体鳞伤的时候,所有的欣喜都被心疼代替了。
又哭了。
而穆迟深在看到路冬夏的这一刻才感觉到疲惫与疼痛,铺天盖地的疼痛从身体的各个角落袭来。
他有些艰难地走了两步,说:“路路,我有点疼,你自己过来。”
路冬夏是很缓慢地走过来的,眼泪已经铺了满脸,她小心翼翼地想抱抱他又不知道怎么伸手,说:“穆迟深,你哪里受伤了……”
穆迟深轻笑,一把把她拉进怀里,说:“血味儿有点重,你忍忍。”
路冬夏摇头。
穆迟深说:“路路,我来接你了。”
冬夏窝在他的怀里,说:“嗯,你来接我了。”
旅店外的马路上,陈时肆的车子没走多远又回来了,他靠着车椅,车窗半开,手无力地搭在方向盘上。
他可能没力气开车把自己送到医院了。
宋半南敲了敲车窗,顺着他的视线看着旅店门口的人,问:“我来开?”
陈时肆没说话,径直下了车,撑着车门去了后座。
宋半南叹气,从后视镜里看见他的脸,关了车窗,发动车子,问:“浑身是血,你到底伤哪儿呢?”
陈时肆没什么心情说话,闭着眼睛有些无力,问:“宋半南,你是心理医生吧。”
他说:“我伤心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