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接受了订婚以后,罗欧文行动果然迅速,他要快快地带我回家去见一见长辈,便可更快地与我结婚了。

我还没有从订婚的余味欣喜中回神过来,他动作这么快未免太心急了点儿,令我有些昏头昏脑,适应不了他的步伐,迷迷糊糊便去见了他父母一面。

但是在这之前,我仍有一点理智,学习了一下见家长所需要的准备,像一场面试。他父母毕竟有点不同于中国式的父母,更何况即使是中国的父母,不同的地方区别也很大。

我听说他爸爸是中国和西班牙的混血儿,妈妈是纯西班牙人,不过妈妈来到中国几十年已被同化了,同国内的妈妈也没什么两样。

我向罗欧文好好温习了解了一下他们的家庭,然而了解到的氛围并不那么好。罗欧文叫我不用那么认真,他就是带我回去走个过场通知一下的,自然点不用太在意他父母的态度,他决定的事他们管不了,他早就已经独立了。

我先短暂学了学一些基本日常的西班牙语,熬夜学了好几个晚上。罗欧文再次劝我不必如此,用中文和英文都是一样的,他父母都懂这两种语言。

但我自己为了表示尊重的态度,坚持要学习西班牙语,罗欧文劝不动,只好陪我一起熬夜了。我们从早到晚熬了一些教学西语的日子,他累得发困,只好推迟了回家的时间。

直到真的出发上路了,我都没有缓过神来,这种感觉像在做梦一样,我居然要去见未婚夫的家长了。我对罗欧文感到很抱歉,遗憾耸耸肩说道,很可惜不能带他见我的家长,我的爸爸也许死在国外了。

罗欧文见我比他更狠,忍俊不禁夸我是个没有多余感情的人物,他就喜欢这样理智的人,免得还要跟糟糕的家人纠缠。他以前最怕的是将来不好应付妻子的家人,若人好他倒是没有什么,若像他父母那样让人不开心,他又不能像对自己的父母那样绝情,很是难办,是一个大难题。

罗欧文一点儿都不觉得我那种爸爸不来参加见面让人遗憾,他只要我们两个好好的,他的父母不参加什么都行。

他说,羡慕的家庭以前得不到,人生里有了诸多遗憾,但这种不圆满教会了他如何成为男人,这是遗憾中唯一能学到的优点,日后他能为我们的新家庭做一个更好的丈夫。

这一次罗欧文是开长途车回家,途中我们一边谈古论今吃零食,一边在路上东张西望旅游,甚至停顿下来跑去吃路途当地的美食,东逛西逛,都快要忘了我们的本来目的。

只有我始终挂念住正式见家长的事,至少还有理智督促他玩一会儿便开车上路,免得令父母担心,他们二位见我们回去得很慢,确实打过一通电话过来问情况,关心我们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

要是说跑到一边去游玩了,怕这对传统的父母首先对新媳妇不满意,罗欧文才支支吾吾撒谎说,就是路上车子抛锚了才耽搁了几日的。

可是罗欧文并不急着回去,巴不得与我在路上游山玩水,我在这通电话之下起初有点着急,见罗欧文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我便也无奈迁就了下来,正好可以整理一下自己见家长的忐忑心情。

下一次操心的父母又打电话过来查情况,问我们开到哪里的时候,罗欧文开玩笑说,到基督的天堂了,麻烦您二位出来接接我们,给风尘仆仆的我们受洗一下。

罗欧文咂嘴说,他年少无知的时候真的被迫受洗过,点水礼和浸礼都参加了,给他点水在手上并往额头划十字,以及浸泡在水里又起身,灌他一鼻子水。但他并不承认自己是基督徒,他是无神论者,把自己妈妈气得半死。

我整理了心情很久,直至来到罗欧文的父母家都并没有整理清楚,我没有父母,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别人的父母,更何况还是未婚夫的父母……

不论罗欧文再为我讲多少好笑的事,我都很紧张,因为还要在那边起码住几晚,不太好马上走掉,两家隔得远,好不容易因为订婚了要见家长才回来一次。

不过心思灵活的罗欧文请我放心,如果我和他的父母相处得不好,那么他当晚就让朋友打个电话给他,假装有工作上的事情要离开。父母也知道他为个人原因失业很久了,现在能得到一个暂时不嫌弃他失业的未婚妻,还有新工作找来,大概是不会一直挽留着把他困在家里的。

罗欧文在半路上的时候便告诉我,他已经早早写了一封信回去为父母介绍我了,他们知道我眼睛失明的事,还知道我有可能做手术恢复光明,所以便没有太反对我们,要见一见品行是不是良好端正才肯安心。

我一再焦灼地问,要是他们对我不满意如何是好。

要是他们不满意,罗欧文真的认为他们管不了我们,从前他们在某些方面也不怎么管罗欧文,但该管的不管,不该管的却硬管,罗欧文大了以后会逃,他们便都管不到他了。他笑说,撒脚跑了就是,还能把我们拴起来不成?

在车上的时候,我已经把家公家婆的底细摸清楚了。

公公的妈妈是中国人,爸爸是西班牙人,他爸爸当年是从西班牙入赘过来的。所以公公这位一代老混血儿也从小在中国待着,他在中国的名字叫做罗来登。

而家婆是比较传统的西班牙人,她的全名是玛利亚.弗朗西斯科.阿格拉蒙特。我只需要管叫她玛利亚妈妈就行,后面两个原本是她父母的姓氏,不过她嫁人以后,把母亲的姓氏去掉了,换成了夫姓,冠夫姓。阿格拉蒙特是罗来登爸爸以前在西班牙的姓氏。

他们这对中老年夫妇大概太久没有见到小儿子了,刚开始的态度还挺好的,初次接触下来,不像罗欧文讲得那么恐怖,我慌张不安的心情便缓解了一点。

玛利亚妈妈和罗来登爸爸都给了我一个首次见面的拥抱,罗欧文与父母的关系倒是淡淡的,父母亲热拥抱他,他反而不怎么主动。

我不知道曾经发生了什么,但是再也没有任何人比我更了解那种家庭里的隔阂了。我只难过他遭遇了那些我不了解的事情,并且支持他的任何态度,我相信他不会是一个先作恶的儿子,一定是父母曾经让他失望了。

我在罗欧文家见玛利亚妈妈和罗来登爸爸这一面,还算顺利,大家顶多有一点生疏的距离感。他父母对我还算客气,因为始终保持着生人之间第一次见面的礼貌客套,各自暂时戴着一张面具。

玛利亚妈妈忙前忙后接待我们喝茶吃点心,罗来登爸爸帮我们搬行李,两位热情洋溢,给冷清许久的家庭里添上了其乐融融的氛围。

我们打过招呼以后,罗欧文便先牵着我上楼欣赏他小时候的房间去了,他迫不及待想要分享从前攒下来的宝物,他跟我一样把宝贝都锁在一个木头箱子里面,箱子已经沾满了灰。

罗欧文还在上面发现一点被撬过的痕迹,不过应该没有被打开过。他冷哼了一声说,爸爸妈妈没准儿又想清理着偷扔他的东西,还好他上了花钱买来的大锁,他们打不开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才没有乱扔,不然一看见那些他宝贝的破铜烂铁,他们又会擅作主张清理掉。

罗欧文这次回来就是准备要把他的宝贝都搬走,带到我们日后的新家里,将来要是有了孩子,就把他手工做的这些玩意都送给孩子玩!

他兴奋地讲着,也为我介绍起他做的那些稀奇古怪的艺术品。

我触摸起了他童年生活时藏起来的宝贝们,他在阁楼上分享各种成长经历给我听,以及那些留念物品的故事。

我倾听着他的过去欣悦不已,准备等回去了,下次也把我的宝箱拉出来,给他讲讲我的那些小经历。

我们在阁楼里懒坐着像两个青春期的男女学生,背着家长在楼上谈情说爱,有时候不由自主悄声说话。要是听见玛利亚妈妈上楼的脚步声,他还会嘘一声,让我保持安静,等那个偷听的妇人按耐不住了下楼走掉,我们才开始嘻嘻哈哈没有膈应的说话。

罗来登爸爸也上楼在门口踱步过,他的皮鞋声踏踏踏的,也踩得地板吱呀作响。可是他们都没有敲门进来,似乎想让我们在家里独处一会儿,似乎也不知道该如何与小儿子再相处,或许他们过去真的对不起他,使得压抑的儿子离家多年,如今才有点小心翼翼相待。

我问过罗欧文,“如果他们真的伤害过你,你会原谅他们吗?”

他说:“算了,没有用的,就这样走远吧。”

是啊……有些伤害造成了是无法挽回的。

这个狭小的房间都被打扫过了,床单、被套和枕套闻起来才洗过的样子很香,摸起来旧而整洁。地板缝隙也干干净净的,唯一的斜面窗户打开着,窗台上还有一盆生机勃勃的鲜花,当风吹进来,吹来了一股淡淡的米兰花香。

我爬起来去了破旧的窗台上吹风,轻轻地抚摸起娇小的米兰花,也情不自禁低头闻了闻,我小时候失明那会儿最喜欢这样接触大自然了。我闻花香的时候,罗欧文一并跟过来闻花了,他嗅着米兰花不久,甚至嗅到了我脸颊和嘴巴上来……我们正在窗台上暧昧热吻的时候,楼下传来了不合时宜的呼唤声。

及至吃饭的这会儿,公公婆婆才肯勇敢地叫我们几声,他们一前一后用中文夹杂着西语唤我们下去吃晚饭了!

他们真的只管罗尔叫做欧文,也叫我玛德琳姑娘,或者书雅小姐。

这顿色香味俱佳的晚餐有经典的中国菜,也有好几道西班牙传统菜,全部都是玛利亚妈妈亲手做的,她把西红柿炒鸡蛋和红烧肉往我面前推了推,让我尝尝看她的手艺好不好?

罗欧文耿直地说,肯定没他做得好吃,他为了让书雅吃得高兴,特意去请教过厨子学艺。

我拉了拉罗欧文,不断地夸赞玛利亚妈妈的手艺,声称她和罗欧文的厨艺一样在我心中都是很好的,因为这是有爱的饭菜。

玛利亚妈妈好像有点儿不太满意罗欧文为我下厨的事,她教导我,就算看不见也要多做点家务,不能只让她儿子照顾我。

罗欧文顶撞他妈妈说,他愿意,与她无关。

罗来登爸爸咳嗽了一声,介绍着叫我们再尝尝西班牙的名菜,有热气腾腾的马德里炖菜,切薄匀称的塞拉诺火腿,味道很有层次的瓦伦西亚海鲜饭,润口细腻的冷汤,软而不烂的烤肉和香酥的土豆饼。

这一顿饭丰富极了,一向细嚼慢咽的我吃得有点大口,罗欧文见我是真的喜欢吃西班牙菜,终于不禁别扭夸了一句妈妈的厨艺是见长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