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吵架的阴影,吵到罗欧文以为险些有分手的迹象,令他夜长梦多,他不想再有任何这样不安稳的事情发生了,他准备速战速决,给足彼此另一份安全感。

在我们和好的第一个星期里,他继续马不停蹄地与我在家里和外面亲密约会了,免得使他准备的那场仪式突兀。

罗欧文这个半路出家的琴师坚持教我弹钢琴,最终只教会了我一些类似小星星的简单乐曲。他让我可以在灰心消极的时候,弹一弹琴恢复过来,得意洋洋给了我另一种恢复力量的秘诀。

他不开心的话,常常会把自己沉浸于音乐世界里,虽然他弹得不怎么样,但那些琴键就是能抒发不快,他浮躁的时候甚至乱弹一通魔音穿脑把自己逗笑呢。

罗欧文演示给我听过一遍什么叫疯狂的魔音穿脑,确实逗笑了我,噼里啪啦的琴声与他高亢乱唱的破音,简直像在发癫、发神经。

他平时唱歌是充满感情很低沉磁性而好听的,没有一点儿跑调。

当发完病,他稳重起来一次次带着我的手摸上琴键弹奏,在找到中央C之后,我就能按记忆里的感觉,弹点他教的那些简单的曲子了。

我学过他,在心情郁郁下乱弹,始终无法像他那样癫狂,他甚至狂到把钢琴盖撞下来,砸到自己的手。

罗欧文没有那么爱护这架玩具琴,只是两千块钱的电钢琴而已,要是真的钢琴他不敢这样糟蹋,不心疼钢琴还心疼钱呢。

他准备日后为我们俩买一架真钢琴,我劝他这种德行,还是不要糟蹋钢琴了,要是哪天他烦躁到控制不了自己,将暴殄天物。

他便说,电钢琴给他宣泄用,真钢琴交给我保管,不会出问题的。

八字没一撇,他总想着我们将来的事情,我们现在可都是无业游民,不能乱花钱,真钢琴昂贵,我以为不必要。他如果要提升弹钢琴的技术出去卖艺,而买一架未尝不可。

不知不觉中,我们已经开始算计着过起了夫妇的日子,渐渐有了许多规划,但从不忘记享乐。

罗欧文日常也总饶有兴趣教我跳各种舞,鉴于以后有可能再陪他参加舞会派对什么的,我学得很主动,在彼此调情的期间顺便学会交际舞,这很值得,我一点儿都没有偷懒。

普交舞、摩登舞、探戈……他都大致教了我一些简单的动作。我问他喜欢跳舞吗?怎么会那么多舞?还说没有和别的女孩子时常跳舞……

他保证说,除了严肃的交际场合走过场,真没有随便和什么女孩子经常跳舞,是他爸爸妈妈喜欢跳舞,在家里耳濡目染之下自然而然便会了。他甚至自卖自夸,很多东西他不学自通,真是太聪明,书雅有一个聪明的男友真幸福……

我平稳地把手放在他宽厚的肩膀上,一起跳起了节奏很强的探戈,他会单手抱起我旋转,但当欢快**的音乐换成温柔的曲子,彼此便随着伴奏缓慢地练习沉静些的舞蹈。此歌具有催眠作用,我靠在他胸膛或者肩膀上闭眼养神,有些昏昏欲睡。

在黑暗中,有人引导着我做各种各样的兴趣,真好啊。

我在愉快的情绪里内心都夹杂了一些沉重不安,自己患得患失,害怕失去这种快乐的时光,害怕这只是短暂的。为此我下定决心,再也不可如上次乱使小性子了,除非罗欧文要和我分手,否则我完全不会闹到要跟他分手的地步。

罗欧文慢晃着与我跳舞的时候,察觉了我那点不好的状态,他轻问我怎么了。

“我现在很甜蜜,甜蜜蜜。”下一刻,我却又说:“哼,甜蜜蜜,它压根就不甜呢,双重蜜蜜得负。”

罗欧文淡然一笑,掐起我脸颊,低头吻了我一下,劝我别胡思乱想,他会陪着我慢慢走下去的,我们会一起吵闹笑着变老,变成这个岛上最老而幸福的一对情人。

他的宽慰真动听。

傍晚,罗欧文约我先一起在老电影院看了一场怀旧电影,再准备去吃一顿浪漫的法国烛光晚餐,我没有吃过这种太正式约会的情侣餐,心底很是期待。

无论他带我去做什么,即使是吃路边摊,我都既高兴又快活地配合他,只管跟着这个男人走,同他在一起的每时每刻都是那么的有趣,风趣的男人是个月光宝盒。

我们看的这场爱情电影,很让人惆怅。

散场后我讨论着情节说,看这种老电影的后遗症是,仿佛过完了复杂漫长而又短暂的一辈子,一遍又一遍吸取别人的血泪教训。即使没有电影里的寓言,我也不会再走那样的弯路。我从来不是那样的人,不会明知故犯重蹈覆辙……

罗欧文握住我的手**来**去的,他低声说,他知道我总是不安的,他希望以后给足我安全感。

我应声说,他已经给足了。

他又告诉我,“我做这些让你快乐的事,是为了我自己想为你,不只是为了你。”

我听得明白他的意思,为之动容。他与伊琳的追求是不同的,如果伊琳是他这样品性的人,我想罗欧文早就考虑接受她了。如果罗欧文是伊琳式的缠人,我想我会疏远他。

庆幸罗欧文只是罗欧文,伊琳也只是伊琳。

晚上,两个人共进那顿法式烛光晚餐的整个过程里,还有悠扬的小提琴音乐伴奏呢。周围空旷冷清到异常,只有几个说话温声细语的侍应生和小提琴手在此,他们几位单独服侍我们吃饭,氛围宁静到有一丝尴尬,我觉得有一点好笑,笑了又有一点抱歉。

我将手掩在说话的嘴边,低声问罗欧文,“是不是为了准备什么惊喜,你花大手笔包场了?不要太铺张好吗?我虽然喜欢你的约会,也不用这么奢侈费钱……”

罗欧文沉吟着嗯了一声,深深说道:“但今天不同,包场是不希望你受到什么为难的胁迫,不希望你为了给我面子,才答应我某件重要的人生大事。”接着,他推来一个摸起来很舒服的盒子,将盒子推到了我的左手边,问道:“想要打开摸一摸里面是什么吗?”

我心脏逐渐紧张扑通扑通过分地跳动,心跳声响到了自己耳朵里。话到此处,我有了某种预感,本来以为这种情况太早了,不太可能,虽然我一来到被包场的餐厅中,脑海里便闪过这种猜测的画面。

幸运的是,我今日听说要吃烛光晚餐而穿得比较正式,穿了上次买的几千块钱的晚礼服,便不辜负这种场合。

我集中精力,将双手摸到盒子上打开的时候,心脏跳得愈发剧烈,两手都控制不住地微抖,躯体甚至有了点好笑的低血糖反应,自己似乎快晕倒了一样。

罗欧文便离座起身跪到了我面前来,他从我手中接走那个盒子,谨慎捏出了里面大颗的钻戒,深呼吸一口气终于问出:“书雅,你愿意和我结婚吗?”

他为了让我安心,又理由充足地微笑道:“我救过你很多次,你俨然没有真正的报答我什么,原本也无需报答。只是我唯一索要的一次回报是,请您这位美丽动人的小姐能不能以身相许?尽管你不知道我的样子,但我保证自己长得不丑的,对着我这副有鼻子、有眼睛、有嘴巴的模样,你多半过得下去的。”

我过去摸他五官骨骼的时候,把他的容貌摸出了个大概,他根本与丑搭不上什么关系,甚至可以说长得优越俊朗。如果他那副外表对他人来说不尽如意,我从不在乎,我要的是自己所触摸到的他那灵魂。

见我没有及时回答,他静静跪在地上等待着,如当初听我的叙述一样,从不催促,从不埋怨。而在这个求婚的时刻,他的举动像彗星划过一般,在美好的那瞬间成为了永恒。

我只是有点太紧张了,我想他也很紧张,我们俩一个呼吸急促,一个屏声敛息。我从桌子上尊重地站起来之前,甚至站不稳险些摔倒踉跄了一下,他们都忙上前扶了我一下,罗欧文也用一只手握住了我的手臂。

小提琴音乐滑稽伴了一下奏,在我狼狈的那瞬间变过调子,逗得我们笑了一下,氛围便没有那么局促了。

我理理衣裙行了个礼仪,咳了一声,优雅地伸出左手,绽放微笑道:“亲爱的罗欧文先生,我愿意与你结婚,而不是嫁给你,我……很喜欢你说的是结婚,而不是嫁这个字眼,我会把婚姻当做你我这辈子最珍贵的礼物之一,与你并肩而行的。”

罗欧文终于放松呼吸了起来,面前这个男人的气息声顿时重得如我之前那般急促,他也颤抖替我戴上了求婚戒指,结果我们两个人的手都在发抖,抖得像老年行动缓慢的病患,使这份戒指戴得有点困难呢。

而小提琴手再一次拉起温馨滑稽的调调,为我们的状态合适地进行伴奏,令我们低笑起来,终于慢慢郑重戴好了这枚订婚戒指。

激动的罗欧文在地上跪麻了,起来的时候也有些踉跄狼狈,他被笑容不断的我给扶稳了,我们笑着珍重吻了吻彼此,算是订婚仪式之中的一吻定情。

罗欧文求婚成功以后,他打了一个响指,便有侍应生推来了蛋糕车,那是我们的订婚蛋糕,他们说,上面有我和男主人的名字,餐厅工作人员们皆真心祝福我们。

稍后,罗欧文举着一大束香气扑鼻的玫瑰花送了我,他说如果求婚没有成功,这束鲜花依然会送给我,只是他希望玫瑰是锦上添花,而不是扰乱我心的催眠花,便打算最后送来。

这是挨挨挤挤的一百零一朵玫瑰花。

阿公送阿嬷九十九朵玫瑰花,在人生末尾,是希望两个人之间天长地久。

而罗欧文送我一百零一朵玫瑰花,是代表他一生一世只爱我一个人。

我这一生都没有任何一点后悔答应他的求婚。

我答应这场求婚之前也想过,罗欧文既然是从小在中国长大的,只是有西班牙人血统,那么我大半要算他是个中国人,而不是讲话动听的洋人而已。

他一向是雷厉风行的行动派,所以我在内心毫不犹豫答应了他的求婚,只是因为自己那时候太喜悦了,才缓着慢吞吞整理着自己的情绪,一步一步优雅点来,避免出错,搞砸了这场我梦寐以求的求婚仪式。

我以前和小偌姐姐一起听爱情电影的时候,就幻想过这种场景,完全没有料到有一天我也能拥有这样浪漫美好的时刻。

在我们把婚姻预定的那一天,我通过手语向罗欧文表达,“你是我的罗密欧。”

罗欧文拒绝接受这对悲情爱人的说法,“错了,我们没有家仇,我们为何不用自己的姓名当代表呢?”

他笑容满面告诉我说,显然,我是他的林书雅,他是我的罗欧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