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多宝想过无数次,她跟邱天到底在哪里见过,最后却是在他几近明说的暗示下才终于记起来。那时候是大二,她刚搬到老校区来。在入秋的第一场小雨里,她先是淋湿了外套,狼狈地从不肯讲价的小贩手里买过一把大黑伞,接着又在公交车上被小偷把手机偷走了——那是她用一整个暑假打工赚的钱新买的手机,丢的那天,她刚买了个漂亮的手机壳。
这事搁在现在,她大概会烦闷一会儿,然后报警备案走程序,然后抓狂地捶半天枕头,接着节衣缩食地买个新手机。可那时候她还是个刚进入新环境的学生,丢的是她赚到的第一笔钱。当时真的是崩溃极了,她的第一个念头是赶紧给家里打个电话,告诉爸妈要是收到电话,说她车祸手术要打钱,可别信。
她愣愣地站在车站的遮雨篷底下,找了个看起来比较好说话的阿姨,问她可不可以借一下手机打个电话,结果被那人怀疑地看了一眼然后躲开了。当时她心里特别不是滋味,可还是忍着委屈又找了身边的一个男生。那个男生戴着耳机,看着她时摘下一边,问了一句:“什么?”
“我手机被偷了,要给家里打个电话,你可以借手机给我用一下吗?”金多宝第三次说出这话的时候,眼眶已经发红。
男生从裤兜里掏出手机递给她:“给。”
金多宝想找个人少的角落打电话,可又怕男生以为自己是偷手机的,只好站在他面前拨通了家里的电话,才跟金爸刚打了个招呼,她就再也忍不住地掉下了眼泪,然后赶紧抹掉,简略地说了手机丢了的事情,再挂断电话,把手机还给男生:“谢谢你。”
男生看了她几秒,说了句:“别哭了。”显然他不怎么会安慰人。
那时候天已经黑了,金多宝只想赶紧回宿舍,顶着细雨就走了,没听见男生的安慰,更没发现那个男生跟在她后头走了许久。
金多宝在**胡乱地打滚,当时光顾着心疼手机了,谁会注意到借她手机的人长什么样啊……而且四年以前邱天才十六吧,才是个中学生啊,她哪里会对个中学生见色起意嘛……哎哟哎哟,他那个信,什么“年少的喜欢”,是说他上中学的时候就喜欢她了吗,嘿嘿……
她翻滚了一会儿,头发都被拱乱了,忽然接到了邱天打来的电话。
“我到国内了,一会儿吃个饭,然后去坐飞机,到家估计一两点了。你好好睡觉,我明天找你。”他简单地汇报着自己的行程。
“嗯,你明天睡醒了再找我就好,正好周六我可以赖个床。”金多宝声音控制得无比冷静。
“工作都处理完了?投稿什么的都看完了?”
“哦,今天出去做市场调查了,没看稿子,等上班再看就好了。我周末都要陪你玩!”金多宝憋着笑,一本正经地表现出女朋友的贤惠。
“咳咳。”邱天好像被口水呛到一样,缓了几秒钟才说,“工作也很重要,趁我没回去之前多处理点工作,回去才能好好玩啊,比如先把邮件都看了什么的。”
“累死了,就想躺着,不想干活了……”
“……”邱天沉默,“好吧。”
金多宝轻声笑起来,不再装蒜:“原来你对我一见钟情啊,啊,你那时候还那么小,我是不是开启了你感情世界的大门,让你第一次知道心动是什么感觉啊?”
邱天知道她看见了,松了口气般说道:“你不要脸的样子真是可爱。”
“哼。”金多宝傲娇完了,又逗他,“那个不是你写的吧?”
“嗯,抄的,我读了几本书你又不是不知道,那种话我哪里写得出来。”邱天诚实地否认了稿件的原创性。
“退稿退稿!抄袭要拉黑的!”虽然金多宝早就猜到他不会写这种东西,可他这么直白地承认,又让她心里有些不乐意。
“不,也改了几个地方。”邱天连忙说。
“嗯?”
“原来那个是下雪,我改成下雨了。”
“退稿退稿!”
邱天低低地笑:“行吧,退了吧,退了再给你写别的。等结婚宣言什么的,我肯定自己写。行吧?”
怎么就结婚宣言了!谁说要跟你结婚了!
金多宝笑得颧骨高高突起:“我给你做小饼干了……”
对她驴唇不对马嘴的回答,邱天也很给面子地接了过去。直到领队来喊人吃饭,邱天才挂断电话。
或许是睡前又想了太多过去的事,或许是盼着第二天的约会,心里太过激动,金多宝一整晚都睡得不踏实,到凌晨时分更是做起梦来。梦里不是荒诞的景象,反倒是很真实的日常。她梦见家里进了贼,梦见那贼偷走了东西,过来捂住她的嘴,然后往她鼻子里撒了些盐一样的粉末。最后她被这个梦吓醒,发现天还是黑的,屋子里静悄悄的。
她赶紧闭上眼,却再也睡不着,想起前两天一个作者告诉她家里进了贼的事。那个作者也是和朋友合租,说是大清早的,贼来偷东西,被室友发现了,室友大喊了一声,贼就吓跑了。然后作者反复地提醒她晚上睡觉要反锁门,真的发现有贼来了也不能睁眼,因为被贼看见了会被灭口的。
金多宝越想越害怕,甚至觉得这个贼已经藏在了家里的某处,只要她一睁眼就会把她灭口。她一动不敢动,翻身都怕弄出动静来,脑子里开始一遍遍地闪现邱天的名字,催眠似的,让她睡睡醒醒地坚持到了黎明到来。
屋内透进了一些光,金多宝睁开一只眼扫视了一圈卧室,似乎并没什么人影。她松了口气,也没看时间就给邱天打电话。响了半天,那边才接起来,邱天不太清醒地“嗯”了一声。
“邱天、邱天。”金多宝还是不敢大声说话,“你回来了吗?”
“嗯……”
“我觉得我们家进贼了……哦,不是,可能是我做噩梦了,我好害怕啊……”金多宝语无伦次地说着。
电话那端没声音,金多宝不确定地问:“邱天?你睡着了吗?”
“没。”邱天回答得慢吞吞的,“在穿衣服。等会儿……”
金多宝握着电话,仔细听确实能听见衣服的摩擦声。然后,她听到邱天对她说:“出来开门。”
她掀开被子跳下床,趿着棉拖鞋跑去开门,钥匙开锁的声音在清早格外清亮。门打开,邱天略长了些的头发有些蓬乱,整个人抱着臂跺着脚等在外面,隔着防盗门让她快开门。
进了屋,邱天随手拎起鞋架旁的鞋拔子,快速地在客厅里搜索了一遍,又看了看金多宝屋里,然后让金多宝去看看小云睡的屋子。确认都没有异常,他才把鞋拔子放回原位,然后揪着金多宝进屋,脱了外套直接钻进她被窝,貌似不满地训她:“下次别暗示得这么含蓄。不就是想和我一起睡吗?说什么进贼了,吓我一跳。”
金多宝这才发现他袜子都没穿,外套里面也只穿了件短袖的T恤和运动单裤。穿着睡衣睡裤的金多宝迅速爬上床,拉开被子拱进他怀里:“贼还往我鼻子里撒盐。”
“贼可真有闲心。”邱天把胳膊穿过她颈后,揽着她低头看了一眼,朝她嘴靠过去。
“嗯!”金多宝双手捂着嘴,闷闷的声音隔着指头缝传出来,“没刷牙。”
邱天在她手背上亲了口,也没强求,拍了拍她的背:“再睡会儿吧。”
靠着喜欢的人,还有暖暖热热的气息,神经放松下来的金多宝很快就又睡着了。直到生物钟发作,半醒不醒的时候,她感觉到身边的人似乎在亲吻自己。
她不好意思睁眼,假装自己还没醒,却被邱天捏了一把脸:“醒了干吗装睡?”
金多宝没出息地转过身背对着他,不吱声,装没听见。
邱天时差还没倒过来,有些头疼,从身后抱着她问:“你今天想去哪里玩?”
“都行,我们可以骑着自行车去春游……”
“这个天?也不怕风把你刮跑了。”邱天嗤笑道,“昨天挺晚才回的,想多睡会儿。”
“哦!那就睡吧!我们可以在家里待着,我以前周末也经常在家躺一天的。”
“躺一天?”邱天收紧胳膊,“你觉得我在这里和你躺一天会只睡觉?”
他声音低沉暧昧,金多宝原本就红的脸更红了。她拿被子挡着半边脸:“那你回家睡吧。”
“可是我怎么觉得我真回家了,你会不高兴啊。”邱天松开她,转身背对着她,“好了,各睡各的,睡吧。”
这么背对着背,陌生的侵略气息都消失无影,倒确实能睡得踏实些。只是金多宝太兴奋了,看着邱天睡得那么熟,她忍不住贤惠了一次,爬起床换好衣服,给他做早餐去了。
所谓的早餐,也就是热热牛奶,煎个鸡蛋,把冰箱里的小饼干拿出来摆个盘。
邱天对着这明显不够填饱肚子的早餐一句怨言都没有,给面子地都吃掉了。她献宝似的拿出来的姜人饼干,因为硬得能把牙硌下来,他先拿牛奶泡了泡,谁知道上边用巧克力画的表情被烫化了,变成了长长的线。他仔细看了看,逗她:“我第一见你的时候,你就哭成这个样子,惨兮兮的。”
金多宝抢过姜人饼干,几口吃了下去,不让他继续取笑自己。
邱天就好脾气地换块姜人饼干泡。他安静的样子在晨光下帅得不像话。金多宝忍不住问了个她很想知道的问题:“你是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就喜欢我了吗?”
这其实是个挺没意思的问题,她连他长什么样都不记得,凭什么要求他一直喜欢自己。可女孩子谈恋爱的时候大概都会变得无比矫情,怎么拧巴怎么来。
邱天想了想说道:“那时候……不知道。”他说完,看见她似乎有些失望的表情,捏了一下她绷着的下巴,又说,“反正现在喜欢得不得了。”
嗷……
金多宝满意地去吃泡花了表情的小姜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