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室内。

草儿端着汤药,小心翼翼,战战兢兢的进来。

她己经照顾那榻上之人数日了,每次来到这里,都会让她觉得在生死线上走了一遭。

且不说,那些护卫凶狠的眼神,但见那人一身的伤,她回去之后吐了许久。

什么样的人,竟受到如此折磨?

她不敢问,甚至连一句话也不敢说。

那人一动不动,时晕时醒。

草儿将药吹了吹,轻轻喂到他唇边,他唇角动了动,草儿便知,此时,他醒了。

药喝了一半,流了一半。

她一边喂一边为他试嘴。

其实这人还挺好看的,草儿想,虽说脸上有数道疤痕,却并不让人感到狰狞,反而多了些同情。

终于药喂完了,草儿正欲离开,突然手一紧。

草儿一惊,低下头,却迎上一双眸子。

他睁开了双眼。

往日,他虽醒着,却从不睁开眼。

草儿瞧着那双眸子,心中一颤。

那是怎样的眼神?震慑。她只想到这个词,心中畏惧。

他这么看着自己,是何意?

草儿正要唤护卫进来,却见那人摇了摇头,那双眸子又流露出期盼的目光,是在绝境中一种无奈。

草儿心中莫名一软。

又见他动了动唇。

草儿回过头,见门口的护卫并未看来,她鬼使神差的低下头,凑近那人的唇边。

“逃……大祸临头……公子贞……”

草儿惊得不行。

猛的抬头来,那人又闭上双眼,晕死了过去。

草儿一路心跳如鼓,回到厨房,只呆呆的坐着。

想起那日被管事者叫住。

“巴大人令你去照看后院那人。”

草儿一惊。

管事者一脸得意,“你若求我,我可以不让你去,换别人。”

草儿明白所谓求他,便是要委身于他,草儿冷笑。

管事者沉下脸,“你可要明白,进了那秘室,你觉得还有活着出来的机会?”

草儿惊鄂,但是她宁可死也不愿意受管事者摆布。

想到这些,草儿深吸了一口气,她们这些奴婢的命是不能由自己做主的,心里好生难过。

这时一位女奴进来见她在拭泪,忙问道,“草儿,你怎么了?”

此奴也是莫氏屋内的,正好来厨房为莫氏端粥。

草儿吸了吸鼻子,“我没事。”

“那怎么哭了?莫是……那人不好伺侯?”

草儿摇摇头,“只是想主子。”

女奴笑了笑,“主子也念着你呢,没你在身边主子一点也不习惯,要么,你去给主子说说,还是让你回来伺侯。”

草儿听言有些感动,想到平时主子对他们十分随和,从不摆架子,心里突然一动,想到那人的话。

草儿嗯了一声,“我去看看主子。”

“你说什么?”莫氏惊讶,“那人提到贞儿?”

草儿点点头,“只是那人晕了,奴婢也没怎么听清。”

莫氏不得夫君喜欢,她不争不怒,唯一的心思便是儿子,儿子好什么皆好。

“那人是谁?”莫氏小声问道。

“奴婢不知,应该是很重要一人。”

莫氏有些害怕,她从不过问夫君的事,但事关贞儿,她又不能不管。

莫氏在屋内左右度步。

草儿见主子着急,上前安慰道,“主子勿急,奴婢伺侯那人汤药,有机会一定问清楚。”

莫氏点点头,握上草儿的手,“我且不管别人,贞儿是我的命,那人伤得重,怕也不是胡口说来,不过,你要小心行事。”

“奴婢懂得。”

再说公子元冲进桃夭的院子,未见着人,听报,她在熊赀墓地。

公子元冷哼一声,掠摆寻去。

远远的便见一人站在碑前,披着披风,戴着兜帽。

“你是在向熊赀忏悔吗?你杀了他的儿子。”

公子元大声怒斥,满是讽刺。

桃夭早己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急促而杂乱。

“那也是我的儿子。”她缓缓转过身来。

“你的儿子……”

公子元的话生生停住,在见到桃夭容颜那一瞬间,他如受雷击。

他瞪大着双眼,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她,她……

公子元脚下一个踉跄。

“你……”

怎么变成了这样?

不仅是他,连着巴折也是惊鄂不己。

红颜白发。

数日未见,红颜白发。

桃夭见他神色,扬了扬唇,大大方方的取下了兜帽,一头白发垂于腰际,她接着适才的话,“我生了他,也可以毁了他。”

公子元只将她看住,好半天才回过神,惊讶之色还未褪去,喃喃道,“毁了他?你是他的母亲……”

“哈哈……”桃夭大笑出声,那笑声却是如此凄凉。

她侧过身,目光又落在石碑上,突然又缓了语气,柔了神色。

“母亲又如何?他不配为子,更不配为王……赀哥哥,你不会怪我,是吗?”

公子元气得紧紧握住双手。

“当真是残忍,我一时疏忽,从未想过,你会……”

公子元深吸一口气,突然想到他对桃夭说过的话,父杀子,子弑父,兄弟反目,夫妻成仇,他提醒着她,她倒去做了。

这招斧底抽薪,真是用得……让他这样的人都措手不及。

不过……“你以为,你胜了吗?”

桃夭又转过身,看着他,目光淡淡,“你说呢?让我想想,此刻,令尹大人是想立即继位,还是迎回公子恽呢?”

公子元嗖的微眯双眼,目光透着危险的信息。

“你杀了你的儿子,你就不怕众臣得知?”

“令尹大人不是帮我瞒着了吗?再说了,谁又会相信呢?他们只会认为新王是令尹所害,而嫁祸到我的头上,令尹大人之心,昭然若揭了,而我的恽儿更有理由回国继位。”

公子元气得咬牙切齿,“我夺了这王位又如何?”

桃夭面不改色,“乱臣贼子,天理不容,且看朝上有几人支持你?有我的恽儿在,你的王位坐得稳吗?原本有个斗廉却被你关入了大牢可是伤了斗氏族人之心呀。”

的确,斗氏乃大楚第一大士族。

公子元关斗廉说起来,却是为了她,那时有熊艰在手,他忽视了,总觉得控制了一切,可如今得罪了斗氏……

“我有重兵在手?”

桃夭笑了笑,“只是你的私兵而己,你拿什么号令王军?艰儿己死,恽儿却在他国,大臣们怕只会隔岸观火,而你的私兵可抵得过,天时,地利,人和?”

公子元目光阴鸷。

“天时,楚国无君,地利,随国,江国,申,息二县,人和,恽儿乃文王之子,有祖制在,得众臣支持,得公室支持,即便你是熊氏族长,怕也一人不能左右全局。”

公子元一惊,随国,江国倒罢了,申息二县?

是了,熊赀亲设二县,所派之人皆是心腹,他们必会出兵。

“如此说来,我只有一条路可选?”

桃夭扬了扬头,“我等令尹多时,便是要与大人做一个交易。”

公子元听她这么一说,心中一颤。

他终是小看了她。

他怎么能小看了她。

原以为困着她,逼着她,她己然是无路可走,要么降,要么死。

她倒是找到了第三条路,还是一条置死地而后生之路。

二人对视着,她的目光淡,而厉。

“愿闻其祥。”公子元深吸一口气。

“迎公子恽继位,文后听政,子从,斗丹回朝,斗氏,屈重复原职,而你……依旧是令尹。”

“哈哈……”公子元大笑起来。“我以为,你要我死。”

桃夭也笑,“是,但还不是时侯。”

公子元目光一沉。

“怎么害怕了?不敢与我一妇人再斗上一斗?”

“激我?但我却不惧。”公子元嘴角微勾,笑了笑,“斗丹回朝,怕是不行了,听闻斗丹病死于边境,斗廉我可以放,可要等公子恽回国再言,让我这个做叔伯的送他一份人情可好?至于屈重恢复原职。”公子元想了想,“我且答应你。”

桃夭听言目光微眯,“斗丹死了?”

“是。”

桃夭冷哼一声,不再看他,转过身去目光又落在石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