谨言本打算用火折子照亮前方的路,但满山洞里都是浓浓的硝石味,为了避免发生爆炸或着火,他只好将火折子灭了,火光刚暗下去,他便发现洞里竟然是亮的,只是亮光有些弱。
他顺着发光的地方走去,近了才看清是一颗夜明珠镶嵌在了墙壁里,而夜明珠下方有一个类似机关的旋钮,他轻轻一扭,听得木板与山石摩擦的声响后,整间密室霎时就明亮起来,只见岩壁之上有无数的孔洞,而孔洞里满是密密麻麻的夜明珠。
饶是见过许多奇珍异宝的他,也被眼前的场面震慑住了,不仅如此,石室内有众多的大型器械,但都是些半成品,他还看到了一座座堆积如小山的铁罐炸药,想来便是多年前用在了北境战场上的那些。
除此之外,有些铁罐炸药被放置在了用于弹射的半成品大杀器上,应该还在测试性能的阶段,而有的炸药则是被悬挂在了一架犹如展翅大鸟的器械上,这器械的模样让谨言觉着有些眼熟,他蹙眉仔细回想了一番,才惊觉同药王给他的那张图纸极为相似,药王称呼那图纸上的器械为“飞机”,难道他的父辈们当年就已经研制出这种东西了?
正在他费解之际,他发现一块石壁上刻画着一张巨大的大褚堪舆图,北境和南境的地形画的极其详细,在北境的平原上,陈列着数百架弹射大杀器,而丛山峻岭的南境则是陈列着数百架形似大鸟的大杀器,看来每一样杀器都是根据固有的地形地貌而特别设计。
谨言霎时就明白了,当年墨家是在为朝廷打造可以一统天下的神兵利器,而北境大杀器的突然现世,让北蛮和南蛮都感受到了莫大的威胁,所以他们便将矛头对准了研制出这些杀器的墨家,从而导致了墨家的灭门。
不知怎么,谨言突然就想起了去年春天在晏京平郊的白家庄子上曾同他交手过的南蛮死士,会不会,当年墨家就是被南蛮派来的死士灭门的呢?
当谨言再次站在半成品的飞机前,他仔细揣摩着眼前这架飞机的构造,虽形似药王给他的那张图纸,但细节之处还是有些不一样,这飞机的机翼是用鸟的羽毛一根根缝制而成,而药王给的图纸则是用晒干后的牛皮,像是风筝一样紧紧绑在弯曲的藤条之上,而且翅膀的形状也不同,一个是栩栩如生的羽翅,一个却犹如蜻蜓。
但不管怎么说,既然谨言答应过药王帮他研制出飞机,那么他便会信守承诺,且当下他只需要把眼前的半成品改造一下,或许就能像药王说的那样,利用风能平地飞起。
凌无双提心吊胆地等候在石室门外,见谨言迟迟未出来,正打算骑马去喊人来救他,就听到通道里传来了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芮晗,我回来了。”
是谨言的声音,凌无双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她看到谨言安然的从石室里走了出来,外头刺眼的阳光让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凌无双忙上前追问道,“你没什么事吧?石室里面有什么?”
谨言将石室里的大致情况同她说了一遍,两个人都同时陷入了沉思,并且都想到一块儿去了。
“莫非是南蛮?”
当年墨家遭灭门后一直未抓到凶手,传言是墨家的叛徒勾结仇家灭了墨家,还裹挟了墨家巨额家产投奔了敌国,可事实恐怕不尽然。
谨言也仔细想过,墨家祖上从未出过叛徒,当年他还小,虽然很多事都记不清了,但经商的一支同精匠这一支互相之间有矛盾他是知道的,父亲时常同大伯有争吵,有时候吵得厉害了还会打起来,但因为是亲兄弟,身上都留着墨家的血,所以从未想过要分家或者结仇,逢年过节也还是能够和和气气地在一处吃酒闲话家常。
所以他一直想不明白的是,好好的怎么墨家突然会出叛徒,还勾结仇家灭了自己的家族,甚至还有传言声称是因为墨家研制出了一种杀器,不仅导致墨家内部分裂,还直接被这种杀器所灭。
当下他心中却已经有了答案,“也许其中还有蒋家的手笔。”
谨言推断当年北境一战,让蒋家得知了墨家在研制大杀器,也窥探到了顺帝的野心,蒋家为了防止顺帝一统中原之后威胁到自己,就同北蛮和南蛮勾结在了一起,并向他们透露了墨家的秘密,借南蛮死士的手直接灭了墨家这个潜在的威胁。
为了避免墨家灭门一案牵连到蒋家也牵连到南蛮,蒋家便命人在江淮一带散布谣言,谎称墨家遭灭门是内斗导致的结果,且凶手已逃往了敌国,此案自此便无法再继续追查,但因当时的顺帝要亲自督查此案,还布下了海捕文书,于是另一则更详细的流言又四起,那便是墨家研制出了一种大杀器,且墨家是由这大杀器所灭,这个时候顺帝不想自己的秘密被天下人所探知,尤其是南蛮和北蛮,只得将墨家灭门一案无限搁置了下去,直到现在也未能抓到真凶。
这是谨言想到的最合理的解释,这也是为什么顺帝和常广都不愿意同他提起当年的事,因为他们心中有愧。
所以墨家根本就没有什么叛徒,除了他自己,还有凌无双及韩松,没有人知道他身上有一块可以打开石室的玉佩,就算蒋家知道雁山有这么一座石室,但他们却打不开,只得将山体毁去,用山石将这座石室掩埋,却不想一场大洪水,让石室又重见了光明。
当然,这些只是谨言的推断,但也许就是真相,而要确认真相,他只能亲自问蒋怀,又或者问南蛮王。
听谨言提到了墨家当年的灭门或许同蒋家有关,凌无双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谨言,你有没有想过,当年你被派去司马晔身边侍奉,也许并非偶然。”
当年谨言被顺帝安排到司马晔身边侍奉这件事情,虽然明明白白实在是没有什么可说的,但凌无双还是觉着蹊跷,特别是常广又是谨言的师父,能时常往返于东宫教谨言一些本事,如今再回头去看,怎么都觉着像是顺帝有意为之。
谨言也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是说,圣上早就知道了墨家灭门同蒋家有关,他是故意这么做的?”
顺帝身为帝王,对任何事的考量都要复杂许多,大约是当年他不想墨家最后的一点血脉也被人害死,才有意将谨言接入了宫中,又怕有朝一日谨言得知了真相,会想要为墨家报仇,才将他安排到了大皇子的东宫里,让他们日夜相处,又让常广去教导他,不让他走上歪路,哪知谨言在东宫里实在太过乖巧了,一直默默无闻以至于日子久了连顺帝也差点把他忘了。
其实顺帝的做法也没有错,这些年谨言的确未曾产生过任何要为墨家复仇的想法,他所想的只是有朝一日要查明墨家当年的真相,从未被仇恨蒙蔽过双眼,这不禁让他有些庆幸,若是他一心只有仇恨,那他也就不是现在的他了吧。
凌无双忍不住调侃道,“没想到咱们的仇人竟然会是同一个,你说这天底下还有什么坏事是蒋家做不出的?”
谨言摇头长叹了一声笑道,“这不是恶人自有天收么,蒋家落得如今的下场,便是他们的报应。”
蒋家族人仍然在天牢中关押着,顺帝想以他们做诱饵逼蒋怀从北蛮返回大褚,毕竟蒋怀在南蛮,有南蛮王为他撑腰,顺帝便动他不得,大褚暂时还不能同南蛮开战,一是国库还未充足,二是北境的定北军也尚未成熟,顺帝怕北蛮趁机南下。
凌无双自是明白当下大褚内乱刚刚平息,不可能立即向南蛮发兵,但她能等,她要亲眼看着蒋家覆灭。
“蒋怀同南蛮王也算是蛇鼠一窝,我们同他们终有一战,到那时便可将他们一锅端掉,墨家的冤魂还有战场上那些枉死的将士也就能瞑目了。”
她这话让谨言想到了石室里的那些专门用来对付南蛮的大杀器,他想或许待自己将飞机研制出来时,南境的战场就可以派上用场。
“走吧。”谨言牵住了凌无双的手笑道,“咱们再过半日就要到淮城了。”
见谨言意有所指地笑看着自己,凌无双脸颊滚烫了起来,为了掩饰自己的羞涩,她厚着脸皮反问了他一句,“那你打算怎么娶我?”
在嫁娶一事上,谨言对她是有愧疚的,他的父母双亡,家中也没有了长辈,而她的父亲早亡,母亲林氏又远在北境的叶城,在双方父母都不在场的情况下,她也要嫁给他,虽说她不在乎,可他还是想要尽他所能的给她一场盛大的婚礼。
他歪着头想了想,笑道,“我还没有想好,等我想好了再告诉你。”
谨言的情况凌无双再清楚不过,他无父无母,也不大富大贵,所以她不勉强他为她十里红妆风光大娶,只要两个人简简单单的穿着喜服拜过天地就行。
“那好啊。”她笑容灿烂的回应他,“那我就等着。”
离开淮城十多年,再返回故地,谨言已经快要认不出来了,街道上的每个地方都变了,若不是城门上写着“淮城”两个大字,他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来错了地方。
不仅如此,就连墨家的老宅都已经变得面目全非,他连墨府的大门都不认得了,他记得当年他离开时,大门是颇为陈旧且沉重的大黑门,如今的却是漆了红漆加了金色浮沤钉的大门,显得富丽堂皇。
两人敲响门环后,府中的门房来开了门,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厮,见到二人,微微一愣,笑问道,“不知二位大人找谁?”
“找你们淮城知府,你去通传一声,我们在这宅子里等着他。”
小厮早就得到了知府的吩咐,笑问谨言道,“不知这位大人可是姓‘墨’?”
谨言点了点头,尚未开口,那小厮便笑得更热情了,“原来是主子回来了,快请进屋吧。”
凌无双原想着他们尚需要费一番口舌的解释,却不想知府早早就安排好了一切,看来顺帝是提前同淮城的知府打过招呼了,想来今后在淮城的日子,时常能得到这位知府的照应。
果不其然,凌无双和谨言才刚放下行囊,在一名十来岁小厮的伺候下随意梳洗了一番,淮城知府便主动现身了,且毕恭毕敬地向他们行了礼。
“下官杨万里拜见惠德公主殿下。”
说着他在凌无双面前跪了下来,凌无双忙虚扶他一把道,“杨大人不必如此多礼,快起来。”
杨万里站起身接着又向谨言作揖道,“驸马爷,这墨家的老宅下官已经命人里里外外都打扫了一遍,府上的下人在下官上任之前便已经在此了,若是驸马爷觉着不妥,下官便命人找牙人来,让二位亲自挑选。”
谨言被杨万里那一声“驸马爷”唬了一跳,一时有些不适应,凌无双也有些哭笑不得,忙替谨言回应道,“府上的下人就暂且留着吧,这几日有劳杨大人了。”
见凌无双对自己如此客气,杨万里只觉如沐春风,自谦道,“下官惭愧,其实也没帮上什么忙,若是公主殿下还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下官。”
凌无双瞧着这杨知府一脸和善,身形和模样一看便是个老实巴交的文人,想来应该是个能造福一方百姓的父母官,对他的印象便好了几分,于是也向他示好道,“若是杨大人有什么难处,也只管对本公主说,本公主能帮得上忙的,一定尽力。”
杨万里眼眸一亮,立即跪地千恩万谢道,“下官承蒙公主殿下抬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