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帝和常广二人乔装打扮隐姓埋名赶路北上,才离开晏京不久顺帝就在路上听闻自己薨逝的消息,这天底下没有什么比从别人口中听闻自己的死讯更荒唐的事,而这个消息也很快传遍了整个大褚,传到了岭南的敬王耳中。
“父皇……薨了?”
听闻此噩耗时,敬王正光着脚在岭南的田间锄地,日中的太阳又毒又辣,他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
敬王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在梦里他见到了他的母妃,他还见到了父皇,他们恩爱地携手游览御花园,父皇亲手摘下一朵娇艳似火的牡丹,戴在了母妃的发髻上,接着他看到了年幼顽皮的自己,跑到父皇面前指着母妃头上戴着的花,吵着他也要,父皇说他是男儿,不该喜欢女子的东西,便解下了腰间的一块玉佩给他,那玉佩雕刻着飞龙和祥云,握在手中冰冰凉凉还有些沉,他还未将那块玉佩捂热,转身就摔了一跤,将那玉佩一并摔碎了,他伤心地大哭不止,父皇却冲母妃无奈地摇了摇头,面露不悦的负手而去。
“父皇!别走!父皇——”
梦中的敬王趴在地上向远去的父皇呐喊着,现实中躺在**的敬王也叫喊出了声。
“韩松,殿下没事吧?”
司马嫣儿颇为担心,她还是头一次见到男子听闻噩耗就当场晕倒的,敬王的身子未免也太弱了些。
韩松早就给敬王把过脉,不过是中暑而已,灌了一碗解暑的汤药下去也就没事了,只是,听闻顺帝薨逝的消息,连他这样没心没肺的人都有些难受,更何况是敬王,其实这么多年他早就看出来了,敬王嘴上怨着顺帝,可心里还是渴望能够得到他父皇的疼爱和关心,如今却是连父子重逢的机会都没了。
司马澈却同几人想的不一样,于他而言生老病死皆是人之常情,他自己也差点早夭,所以对生离死别看得很开,他担心的是朝中局势,顺帝薨逝太子登基,恐怕蒋家接下来,便是要对付有威胁的藩王了,而他父亲镇南王首当其冲。
“殿下——”司马澈皱着眉伸手拍了拍敬王的脸,“殿下你快醒醒,咱们没时间了!”
见敬王依旧沉睡昏迷,司马澈无奈地瞥向韩松,虽说他对韩松一直都很嫌弃,但是他的医术没得说。
“你看我干嘛?”
韩松被他看得浑身发毛,司马澈从来也没拿正眼看过他,见他突然一反常态,韩松就感觉大事不妙。
“韩四,你赶快想办法把殿下弄醒。”
听听这倨傲的语气,就好像他韩松是他司马澈的家奴似的,真是让人不爽。
“殿下这些日子甚是操劳,都没睡个好觉,这回昏迷正好让他好好休息,那么着急叫醒他干嘛?”
司马澈却眼神深沉地盯着韩松冷冷道,“想要活命的话,就快些叫醒他,一刻也不能再等。”
说完司马澈便不再理会韩松是个什么表情,大步走出了屋子,出门往曲知府那里去了。
敬王到了沛城后就着手于各个方面的事,垦荒只是其中之一,主要是岭南这地方人才不济,让曲知府帮忙找人,却没什么进展。
“回禀世子,征兵帖下官已经发放出去了,到现在统共也才招到五十来个人,还得再等等。”
曲知府也是为难,岭南本就人口不多,壮丁就更少,总不能把老老少少的老叟孩童也招进来吧?
“来不及了。”司马澈垂眸片刻,看向曲知府道,“将年龄放宽,十到五十岁的男子皆可参军,另外……女子十五到四十岁亦可。”
“女子?”曲知府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女子如何能参军?恐怕还未上战场就已经被吓死了。”
若是真正要在沙场上厮杀,女子自然有诸多不便之处,可眼下只需要守住沛城,靠的是巧计并不需要拼蛮力。
司马澈也不过多解释,又道,“征兵范围扩大,村县上也要派人去征,要快!”
曲知府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般火急火燎的,但世子既然提了要求,他自然要照办,很快就吩咐了下去。
曲知府尚来不及喘口气,司马澈又问他道,“城里若是办丧事,都会找谁?”
这没头没脑的问题,让曲知府一愣,有些不明白,“敬王他该不会——”
明明敬王只是晕倒啊,难道他晕倒时磕到碰到了什么要害之处?
司马澈丢给了曲岩一对白眼,“敬王无碍,是有别的事要找人。”
曲岩这才松了口气放下心来笑道,“这种事都是找城西老陈家。”
“把他叫来。”司马澈顿了片刻,想了想道,“我亲自去。”
敬王被韩松掐了人中醒来后,尚来不及忧愁伤感就被司马澈硬拉来了山里,同他们一道来的,还有曲知府以及一位给人看风水寻好坟却连大字都不识几个的七十岁老头。
老头很是不解,那位贵气逼人的公子不让他看坟,看的是风水最不好的地方。
眼下司马澈也没有更好的办法,找不到会寻矿脉之人,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毕竟风水左右都和山脉有关。
敬王一路都有些恹恹的提不起精神,见他这样,司马澈的眉头皱得愈发紧,如今敬王和他们镇南王府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必须齐心协力,不能出乱子,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几人在山里走了很久,老陈才终于在一处山谷停了下来,问司马澈道,“此处怪异得很,无风无水也无木,可是公子想找的地方?”
司马澈也注意到了这地方周围寸草不生,都是暴露在外的裸石,他虽不确定,也还是让曲知府在临摹下来的县志地图上做了标记,如此寻了一整日,到了暮色四合返回沛城时,曲知府已经在地图上做了五处标记。
别人不明白司马澈到底想干嘛,敬王却是知道的,这回不等司马澈开口,他便主动吩咐曲知府道,“有劳曲大人明日派人手分别到这图上标注的地方掘地三尺,若是能发现矿石,本王重重有赏。”
曲知府这才明白了眼前这两个年轻人想干嘛,他颇为担忧,“私自采矿恐怕朝廷不许。”
敬王用力拍了拍曲岩的肩,宽慰他道,“曲大人,此事只有你知我知世子知,朝廷又怎会知道,就算朝廷知道了也不怕,有本王担着。”
有了敬王这句话,曲岩还有什么可顾虑的,左右天塌下来也有敬王顶着,他不过一个小官,一切都得听从上级的命令,怎么也怪不到他头上。
待人都离去,只剩下敬王及司马澈二人时,敬王才向司马澈拱手行了一礼,只见司马澈不着痕迹地往一旁闪身,躲过了敬王那一拜,虚扶了他一把。
“殿下这是作何?澈受不起。”
司马澈对敬王总是客客气气,既不深交也不疏离,保持在一个很恰当的度上,敬王倒也可以理解,就算顺帝同镇南王感情再好再深厚,他同司马澈毕竟隔了一层关系。
他年幼时就想不明白,镇南王的才能不输父皇,甚至他的条件更优于父皇,毕竟太妃是他的亲母,父皇只是养在太妃名下而已,可太妃最后却扶持了父皇上位,镇南王不仅不抱怨,还主动请缨到了南境荒蛮之地,要知道若是有人获刑流放,首选便是南境。
如今南境在镇南王的治理下日渐繁华,不仅石城堪比南蛮的都城,就连在战事上,南蛮也是屡战屡败,在镇南王的严防死守之下毫无侵犯的能力。
或许正应了那一句虎父无犬子,司马澈的才能在敬王这一辈人当中堪称卓越,这让敬王有些相形见绌,同自己相比,司马澈更机智更冷静更果决,他才是当之无愧的帝王之才。
“世子过谦了,若非有世子在本王身边筹谋,本王恐怕不能如此刻这般理智清醒。”
敬王心里清楚,现在的他不能沮丧忧愁,他没有时间也没有机会,父皇薨逝的消息传来也就意味着召他回京的圣旨也很快会到,他一旦回京就是死路一条,可他抗旨不遵,那便是给了太子及其党羽讨伐他的借口。
“殿下明白就好。”
司马澈的嘴角终于不再同往常那般严肃紧绷,接着又提醒了敬王一句,“当下岭南最不缺的就是泥石,城墙最好明日就开始加高加固,另外,还需再增加一道瓮城。”
敬王点头深表认同,眼下除了死守沛城,他已无退路。
相较于敬王抱着背水一战的决心,司马澈考虑得要更多,他父亲手中的兵力虽无法同庞大的蒋家军相抗衡,但要牵制住蒋家军的主力给敬王以喘息的机会也不是不可能,只是——
司马澈抬起头眺望北方,若是在北方能有人分散蒋家军的一部分兵力,或许他们的胜算会更大。
与此同时的北境荒漠之中,胡狼帮也在加紧扩建地下城。
没有了朝廷的束缚,蒋家军在北疆愈发猖狂无度肆无忌惮,不仅烧杀抢掠手无寸铁的边界百姓,还打起了叶城及其周边村县的主意,横征暴敛苛捐杂税无数,甚至收起了保护费,北境百姓民不聊生,不是南逃就是被逼到走投无路,落草为寇。
于是散落在北境四处的匪帮队伍越来越壮大,百姓越来越少,能抢的东西自然也就跟着锐减,最终匪帮们为了活下去,只能将目光投向了从南面运来的军饷上。
北境军匪混战已经持续多年,兵剿匪,匪杀兵,如今兵也做出了**掳掠那等土匪行径,早已分不清谁是兵谁是匪,但匪寇对蒋家军的恨意从未改变,于是在抢夺军饷时,面对蒋家军往往会异常勇猛,甘愿舍身赴死,为了自己或家人报仇。
胡狼帮与其他匪帮有些不一样,帮派同西夜及北蛮之间有贸易往来,靠倒卖几国之间的商品以及充当沿路护送的镖客来赚取钱财,每年的营收足以养活帮内的一众兄弟,除非像二当家那样想着多搞些钱财补贴家用,才会带着兄弟们出去外面拦路打劫。
此外还有一点胡狼帮与别的匪帮不同,那就是大当家明令禁止帮中兄弟去主动招惹蒋家军,毕竟北境驻守着五十万的蒋家军,这样庞大的数量,不是随便杀几个小兵就能瓦解得了的,除了白白送死且给帮派召来祸事之外,毫无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