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角一早就将梁府的马车赶到了城门口等着,过了半柱香后城门才大开,他驾着马车稳稳当当地驶出了城门,可刚出门行至不远,便听到身后传来嘈杂的声音,回头看去,一个骑马的将士对守城兵大喊“上头有令!今日城门只需进不许出!仔细检查,若遇患病无法自如行动者立即上报!”

随后城门口竟然被拦上了拒马,门内出城的百姓怨声载道。

“好险——”

八角拍了拍心口,还好他们出城后那传令的官兵才赶到,马车内的顺帝和常广亦是心有余悸。

“常公公。”八角跳下马车,拱手向常广行了一礼道,“小的就送二位贵人到此处,接下来的路,还请二位多保重。”

梁进离不开京城,而梁府也离不开八角照料,更何况八角也不懂功夫,北上这一路不仅帮不上什么忙,还极有可能成为常广的累赘。

常广拉起马车的缰绳,冲八角笑道,“今日有劳小兄弟了,回去照顾好你家主子,咱们后会有期。”

目送着马车消失在路的尽头后,八角小心翼翼地走回城门,此时的城门口已经拥挤不堪,那些腿脚不便的人全都被抓到了墙角处接受审查,八角躲在人群中看了两眼便匆匆忙忙地返回了梁府。

皇宫中也同样不太平,一早倒夜香的宫人发现明德殿里的人不是顺帝后就报到了皇后那里,冒充顺帝和常广的两名宫女即便说出了实情,也免不了被皇后赐死,于是承德殿内,哭喊哀嚎声一片。

太子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两名宫女连同他昨日带回宫中的三名妓女一同被活活杖毙,他知道,这是他母后在杀鸡儆猴,给他警告。

“太子,你告诉母后,你到底想干什么?你知不知道这次你闯出多大的祸事?!”

太子不为所动,他如今已经不想同他母后有任何言语交流,他这般态度,让皇后愈发恼火,怒指着一旁的李德道,“你说!太子除了放走皇上,还做了什么?”

李德被吓得一阵哆嗦,他跟了太子那么多年,向来是唯太子马首是瞻,太子说什么他就做什么,半点不敢违抗,可皇后的命令,他也不敢违抗啊!

他哀求地看了皇后身侧的盛勤一眼,可盛勤全当没看见,李德无奈,他两头都不敢得罪,只得跪了下来,身子抖得跟筛糠似的,却什么也不敢说。

“好,好得很。”

皇后怒视着李德,咬牙切齿,她不便惩罚太子,难道还惩罚不了李德么?

“来人。”皇后冷声下令,“将李德拖下去,打到他老老实实招供为止!”

“母后!”

李德一把年纪又对自己忠心耿耿,太子实在不忍看他受罚,只得开口替他求饶,“一切都是孤的错,同他人无关,求母后莫要迁怒于他人!”

皇后却笑了,笑得森然,让人不寒而栗。

“太子怎么会有错,错的都是这些狗奴才,不仅不懂得阻止主子犯错,甚至还敢挑唆主子犯错,不好好教训教训,恐怕哪日就要登鼻上脸,自己翻身做主子了。”

李德骇然,向皇后拼命磕头大声求饶道,“奴才不敢!求皇后娘娘饶命,求皇后娘娘饶命啊!”

“母后!”太子也连忙拦在了李德跟前,跪地向皇后请罪道,“儿臣知错,儿臣下次再也不敢了,求母后饶了他这回吧!”

皇后这回是铁了心要收拾李德,若非李德放纵太子胡作非为,不及时向她透露消息,太子也不会犯下这等大错,若是让皇帝同敬王或者镇南王会了面,蒋家的麻烦就大了,稍不留神,说不定蒋家就会万劫不复。

皇后高昂着头颅,冷冷地俯视了太子一眼,依旧下令道,“还不将太子拖走,李德,杖毙。”

听到皇后的这句话,太子无力地跌坐在地,只能眼睁睁看着李德一路哀嚎着“太子殿下”,被人拖到了刑凳上,被血淋淋的板子打在身上,他的嚎哭声越来越小越来越弱,直到最终悄无声息。

太子双目发直,打在李德身上的每一板子都像是打在了他的心上,他就是个傀儡,连自己身边的人都保护不了,他当这个太子,还有什么用……

几具尸体就像是流浪的猫狗,冰冷地被人拖走,接着便被扔到乱葬岗,太子第一次感受到了生命的脆弱,曾经他也这般眼睁睁看着许多人在他眼前被活活打死,可他却毫无怜悯之心,他只觉着那些人不过是他脚下的蝼蚁,如今,那些报应,终于落在了他的身上。

“彭吉。”

随着皇后的一声呼唤,彭吉向前两步,低着头站到了皇后面前,“奴才在。”

皇后淡漠地看了太子一眼,吩咐彭吉道,“今后你就跟着太子,寸步不离。”

彭吉心中一喜,忙道,“奴才遵命。”

皇后和彭吉在交谈什么太子早已听不见,他沉浸在了巨大的悲伤中,甚至感到了绝望,对于一个傀儡而言,这偌大的皇宫,便是困住他的牢笼。

彭吉却在心中盘算着,自己总算是要熬到了出头之日,就像他的师父常广那样,成为这宫里权力最大的太监,他在心中暗喜,看来他当初的选择并没有错,若非如此,他也会跟常广及福宝一样,一个流落民间朝不保夕到处躲藏,一个被皇后贬到了奴所一辈子都只能在宫里做苦役。

为了防止顺帝找到机会反扑,也为了早日将皇位收入囊中,顺帝逃离晏京后的第四日夜里,宫中丧钟四起,顺帝薨逝的消息传遍全城,一时间举国哀悼。

翌日清晨的宝华殿中,突闻一声凄厉的惨叫,一个负责洒扫的宫女瘫软在地上,面露惊恐地指向门内,只见房梁上吊着一个身形臃肿的女子,正是黄宝林,她听到顺帝的丧钟后,悄无声息地悬梁自尽,一尸两命。

顺帝的死,毫无意外,梁进首当其冲被扣上了救治不利的罪名,下了大狱,就待国丧之后斩首示众,可就在众人以为他必死无疑之际,已经继承皇位的太子竟然在朝堂上发了一回疯,百官们眼睁睁看着新帝发了疯似的用脑袋去撞龙椅,似乎头痛欲裂,生不如死。

“梁太医!”

狱卒领着太医院的徐院判进了大狱,原以为梁进该是灰头土脸沮丧绝望,却没想到他还有心情在牢狱中看书。

“徐院判?”梁进脸上不显惊讶,嘴上却依旧问着,“你怎么来了?”

“快!快跟我走!”

也不等梁进反应,徐院判就拽着梁进往外头走,狱卒也不敢拦着,因为徐院判是拿着蒋太后的懿旨来的,而如今的蒋太后,正是曾经的皇后。

一到明德殿,就瞧见太子躺在**昏迷不醒,梁进心中腹诽,他上辈子是欠了司马家这对父子什么吗?同一张床,顺帝躺完太子躺。

梁进上前把了脉,太子脉象平稳,什么事也没有,他相信其他太医也同他的诊断一样,所以他们才无能为力,非要把他从大狱里捞出来。

“梁太医,你可能将皇帝治好?”

蒋太后也不忙着治他的罪了,黄宝林的死让她少了一条后路,她自然希望太子最好能恢复到从前那般状态,至少不该在朝堂上突然发疯。

梁进也已经回答过蒋太后无数遍,“微臣只能尽力保证皇上的头疾不再恶化下去,若非拖了些日子,恐怕皇上的头疾也不会恶化至此。”

言下之意便是:谁让你将我下了大狱,如今的状况都是你咎由自取。

蒋太后被噎住,怒而不发,沉声道,“那就如梁太医所说,不过若是皇帝的病情再出现恶化,哀家绝不饶你。”

梁进冲蒋太后拱了拱手,懒得再回她的话,其余人见状均是胆寒,这梁进未免也太放肆了些。

大家都知道梁进治病的习惯,不喜有旁人在侧,于是都退出了大殿,并将门合上,唯有伺候太子的彭吉留在屋内。

梁进冷眼瞪着彭吉,也不施针,就等着他自己出去,彭吉实在熬不过他,只得乖乖退了出去。

待周围的人都清空后,梁进才推了推太子的手臂,小声道,“殿下快起来吧,不用装了,人都走了。”

太子猛然睁开了双眼,坐了起来,压低声音道,“孤除了此法,想不到其他更好的法子救你。”

梁进当然知道太子这次发病是为了救他,早在太子放走顺帝的次日,他就已经不打算再利用太子的头疾控制他,太子只要断了让他上瘾的药,再服下一些让人昏睡的药好好睡上几日,头疾自然就会痊愈。

“微臣感谢太子救命之恩,可这样下去也只是权宜之计。”

如今蒋国公返回了晏京,太子继位后他就独揽了朝政,他在朝堂上有什么提议,太子只能点头,根本就做不了任何决策。

关于这一点,太子也很绝望,他不似他父皇,尚有太后太妃的势力可以同蒋家相抗衡,而他什么也没有,只能听蒋家的。

“幸好传国玉玺还在父皇手中。”

这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当初太子逼他父皇拟传位诏书,逼的不仅仅是诏书而已,还有传国玉玺,手握那玉玺才算是真正的大褚君王,而那枚玉玺如今下落不明,只有顺帝知晓它被藏在了何处。

“殿下同下官暂且忍一忍吧。”梁进一声长叹,“我们总会有重见光明那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