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无双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父亲用血肉挣来的定北侯府及御赐金匾从梁上卸下,而她的兄长凌绪,在北境尸骨未寒……

一股凉意自脚底蔓延至了全身,让她浑身冰冷到颤抖,但她理智尚存。

皇后及太子竟然这么好的时机都不杀她,还免去她和林氏受株连,这不是他们能干得出来的事,这其中必有缘由,他们为何不直接捉拿了她和母亲处刑?

按大褚律例,逃兵一律死罪,将领更是罪加一等,家眷黥刑后发配三千里外蛮荒之地流放,凌绪自然不可能是逃兵,那就只有一种可能,她还有利用价值,凌绪极有可能并没有死,他们想利用她找到躲起来的凌绪,接着再将他们斩草除根一网打尽!

这么一推测,凌无双的脸终于又恢复了一丝血色,身上也不再那么冷了,不管怎样,她都要亲眼见到大哥,不管是他的人还是他的尸体。

侯府如今卸下门匾后,又恢复为了从前的“凌府”,这个变故也很快就传遍了京城,凌家门口一连几日都围满了看热闹的人,有嘲讽讥笑的也有打抱不平的,不管外面的人怎么想,凌无双都不在乎,关起门来外头的一切都与他们无关。

倒是章训音来了凌府一趟,是凌无双给她发的帖子,她和林氏打算离家北上去找凌绪,所以在家中设了宴席,同他们交好的人如今都不在京中,白茹云去了灵泉庵,韩素英跟着平南伯一道去了江淮同敬王贤王汇合,常广等一众人都被软禁在宫中,所以一餐饭虽然客人少,却也吃得轻松,家里的仆人们也都上了桌。

席毕,两人就在凌无双的房间里说些体己话,自上次太后寿宴一别,她们一直都保持着书信来往,只可惜眼看着章训音嫁娶的日子就要到了,凌无双想来是赶不及回来参加。

“真是没想到不过短短数月已是物是人非。”

宫里头的动静章训音多多少少是知道的,以前太后时常会召祖母入宫,如今是一次也没有了,太子把持朝政,连朝臣的谏言都听不进去,谁若是逆了他的意,重则惹来杀身之祸,轻则被罚幽禁在家,若非如此,章家也不会提前婚期,着急地要将她嫁出去,皇上及太后一倒,章家也就完了,但若是能攀上蒋家,哪怕是旁系的亲戚那也是好的。

当下的困境凌无双已深有体会,只不过她不会像上一世那般坐以待毙,只要还有一丝希望她就要放手一搏。

凌无双为章训音斟了杯茶,突然问了一句,“训音你可了解宁妃?”

“宁妃?”章训音觉着有些诧异,不知她为何这么问,“宁妃娘娘怎么了?”

“也没怎么,就是想打听一些她的事情。”

这也不是凌无双突发奇想空穴来风,而是她将过去发生的那些事梳理过无数遍,太后太妃及顺帝前后出事都太过蹊跷,且不说仁寿宫及明德殿这么些年都牢如铁桶外人难以下手,就算是日常接触,他们都是极为谨慎的。

顺帝那日之所以会跌下马,谨言在行宫时就悄悄问过常广,皆因宁妃和瑞王打马球而起,不仅如此,宁妃还一球击到了顺帝骑的那匹马,导致马受惊失控,才酿成了大祸,顺帝信任宁妃,只当她是无心之失,毕竟球场上那种情况很难掌控,可太后和太妃中的蛊又怎么说?宁妃也是时常侍奉在她们身边的啊。

凌无双又想到上一世,顺帝及太后接连薨逝之后,宁妃是跟着太妃一起去了灵泉行宫,两人还经常去旁边的灵泉庵为顺帝及太后诵经祈福,而瑞王及如意在太子登基之后也都锦衣玉食无忧无虑过得很好,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联系?

不必凌无双多言,章训音立即就明白了她的意思,“该不会——她有什么问题?”

章训音一时不敢相信,她经常入宫陪太后,同如意的关系亲密无间,她们甚至同吃同睡,宁妃虽然寡言少语,但对她一向和气,再加上宁妃不参与妃子们之间的拈酸吃醋勾心斗角,又能讨太后太妃喜欢,而且骑射也厉害,她对宁妃是极为崇拜的,可现在却有一种可能,宁妃她表里不一城府颇深,她从前的和善都是装出来的……

凌无双当然知道章训音在想什么,也不需要她立刻接受这个事实,她只是想从她那里确认自己的猜想。

“你仔细想想,她有没有做过什么奇怪或者可疑的事情?”

章训音整个人都呆怔着,好半天才缓过神来道,“我有一次在如意的寝殿里和她同床而眠,半夜里醒来听到大殿外面的庭院中有人小声抽泣,我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特意爬起来到窗子边看了看,就看到宁妃娘娘在月光下哭,我也不知道她是为了什么,只当是她想起了什么伤心事,后来就见到有一个宫人走到她身边说了些什么,她披上斗篷就跟着那人离开了,也不知去了哪里。”

这件事情说来也是极平常的事情,可若是宁妃真有什么问题,那晚或许真的发生了什么事。

凌无双皱眉追问道,“你可还记得是什么时候?”

章训音却是怎么也想不起来了,她三天两头就会被如意缠着要夜里说话本子哄她睡觉,这种日子多了她哪里还会记得具体是哪一日。

“可还有别的?”

凌无双不死心,章训音却爱莫能助地摇了摇头道,“宁妃娘娘总会寸步不离地跟着我和如意,有时候我还嫌她烦希望她走开呢,可是她就是不走,真瞧不出来她有什么异样。”

这话乍一听的确没什么可交代的了,但凌无双却听出了另一种感觉,是啊,她以前还觉着宁妃是个很特别的妃子,别的妃子都在想着怎么打扮自己怎么吸引顺帝,唯独她,不是整日跟在如意身边就是在太后太妃跟前侍奉,她会不会是在为自己的孩子担忧,也在为他们计深远?

皇后和太子,难道用瑞王和如意要挟了她,才导致她成了他们手里的刀?

见章训音这里实在问不出什么话,凌无双也不再为难她,起身从自己的妆台上拿起了一个木匣子,递到了章训音的手中。

“你成婚那日我是赶不回来了,不能亲眼看着你出嫁我很遗憾,这套头面,我当初第一眼瞧见就觉着非你戴不可。”

章训音一愣,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待她打开木匣子一看,“哇”的一声就叫了出来。

只见木匣子里是一套红蓝宝石镶嵌的头面,虽然宝石不算大,却打磨的极为精细,这套头面戴出去,也够叫别人羡慕的。

凌无双知道章训音常常得到太后的赏赐,什么宝贝没见过,就当一份心意给她添妆了。

送章训音出门上了章府的马车后,确定了心中猜想的凌无双便对谨言道,“如今宁妃我们不得不防,你这几日找机会再去太医院一趟,告诉梁进,千万要小心。”

翌日一早谨言便去太医院找了梁进,而明德殿里,太子正得意洋洋地背手站在顺帝床前,告诉他几个不幸的消息。

“父皇,您派出去给敬王送诏书的人已经死了,您从北境铁骑营派来救您的那三千骑兵也已经被诛杀殆尽,太后太妃病危,南蛮挑衅,镇南王怕是也没空来救您,所以您还是早日死了这条心,好好当您的太上皇吧,就别再操劳了,您再多的部署,在儿臣的外祖眼中,都是徒劳。”

顺帝怒目圆睁地瞪着太子,经过几日的软禁他也已经彻底看清楚了形势,想要大褚继续太平下去是不可能了,他如今做不到悄无声息地就将太子废黜,不管是宫里还是宫外,要将蒋家及太子彻底铲除,会是一场避无可避的浩劫!

这让顺帝只觉心痛,他和祖辈们好不容易才维持的和平盛世,即将被内乱所打破,大褚乱了,北蛮南蛮就会伺机而动,也不知到时,大褚会有多少土地被夺走,又会有多少百姓无家可归流离失所!

“逆子——”顺帝痛到极致,咬牙切齿怒斥道,“除非朕死了,否则你这辈子都别想坐上皇位!”

太子不耐地叹了口气,转身道,“那就等父皇再仔细想想吧。”

说完太子就走出了大殿,顺帝怒视着太子离去的背影,心里很清楚太子不会杀他,太子想要名正言顺的继承皇位,就需要他写下的传位诏书,毕竟太子不想给自己留下把柄,让敬王和贤王有借口打着他弑父篡位的旗号造反。

与此同时,远在江淮的韩松收到了凌无双送来的信,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内容。

“老天爷!不得了了!宫里发生大事了!”

韩松一路大喊大叫着跑去找敬王,将手中的信递给了他。

见他这般咋咋呼呼的,敬王皱着眉头将信笺接过来一看,立即沉下脸来。

“这信你是从哪儿得来的?消息可靠?”

韩松也不再瞒他,老实坦白道,“殿下不是也看到信上的内容了吗?难道你认不出这是无双公子的笔迹?无双公子就是凌无双,殿下你原来的皇嫂后来的皇妹,现在嘛,我也不知道你该怎么称呼她,总之她说的不会有假,你听她的,赶快回封地去吧!”

当下敬王心绪复杂,无心去追究凌无双的事,也不再怀疑消息的来源,他将信笺揉成一团,握起拳头狠狠一拳捶向桌面,“哐当”一声巨响,差点将桌案捶散架。

“太子他竟敢软禁父皇!不行!我不能回封地,我要回京救驾!”

见敬王要去取剑,韩松忙挡在他面前拦住了他,“不可!殿下回京就是去送死!请你冷静啊!”

隔壁的贤王闻声赶了过来,一脸莫名其妙地问道,“发生了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