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哟!”
“又怎么了!”外公有些不耐烦了。
盯着方若诗瞪大的眼睛,看着她反常的举动,宋颂了然于心地挑了挑眉,扬声道:“没事!”
周一很快就到了,方若诗特地起了个大早,坐宋颂的车赶到交流会的举办酒店。
秦享前一晚已经到了,她循着他留给她的房号上了楼,敲了敲他的房门。
说不紧张是骗人的,她站在门口等待的一刹那,把所有可能的情况都想了一遍——
会不会时间太早了,秦享还没起?万一他正在洗澡,她要不要一直站在门外等?给他打电话会不会打扰他?如果……
还没等她想清楚,门从里面打开了。
秦享穿着整洁的白衬衣,手里拿着琴弓,显然刚刚在拉琴。
“我在门口怎么没有听到琴声呢?”方若诗跟着他进了屋。
秦享把小提琴和琴弓放好,转身出来,道:“想听我演奏?”
漫不经心的问题,被他问得别有深意。方若诗看他从套房的卧室走出来,摇了摇头。
“不想?”秦享噙着笑看她。
她的脸上立刻染上一片红晕,低声回答:“想。”
“想什么?”秦享走到她面前,锁住她的视线,“嗯?”
这个男人太知道自身的优势了。那双眼睛望着她,长长的睫毛像被按了暂停键,堪堪停在方若诗的眼前。
来了!睫毛杀又来了!
方若诗咬住下唇,眨了眨眼睛。她看见他的喉结轻轻的上下一滚,低低的笑声从鼻腔溢出。
秦享抚了抚她的头顶,揉乱她的披在肩头的黑发,也揉乱她的心。
最后,秦享并没有带方若诗去参加交流会,留她在套房里上网看电视。方若诗索性窝在房间里打游戏,什么连连看、消消乐,乱七八糟的游戏玩了一圈之后,才发现肚子饿得咕咕叫。
她推开窗户试了试外面的温度,立马打消了出去觅食的想法,披了围巾去酒店餐厅吃饭。
她点的鱼香肉丝和炒时蔬很快上了桌,看上去还不错。
一筷子下去,油汤清亮而不腻,加分;肉丝均匀,滑而不老,加分;青菜水嫩,火候精准,毫无老气之感。仅凭这两道川菜里最稀松平常的菜式,这家五星级酒店的餐厅就能得90分。
方若诗满意地边吃边点头,完全没有注意到远处角落的一道目光。
很快,有人走了过来。方若诗抬起头,看向桌前的一小片阴影。
不看不要紧,看清来人后,她立马抓起放在桌上的手机和房卡想要离开。可饭菜才刚上桌,不吃多可惜,况且完全没有落荒而逃的必要。
她假装挪了挪手机和房卡的位置,朝来人点了点头。
“好巧!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你!”来人先开了口。
“好久不见。”方若诗礼貌又疏离地点了点头。
分手后再无交集的两个人再次重逢,场面既尴尬又奇怪。
倒是闫宁成比她淡定,指一指她旁边的座位:“介意我坐下聊两句吗?”
方若诗头也没抬:“请便。”
虽说是和平分手,可一想到原本快要结婚的人分道扬镳,心里难免不舒服。
方若诗跟闫宁成是高中同学,比他低一个年级,两人先后考进了遥城大学,成为学校里引人艳羡的一对情侣。大学时代的爱情总是逃不过毕业的难题,早一年毕业的闫宁成回到成都求职就业,方若诗毕业后留在了遥城,进了秦氏集团。闫宁成专注于自己的事业,对方若诗渐渐冷淡,甚至在同事生病时嘘寒问暖、端药送水,却对自己的女朋友漠不关心。终于,在坚持了一年半的异地恋之后,心灰意冷的方若诗提出分手,而闫宁成连争取都没有争取一下,异常平静地接受了她的决定。
从此,相爱五年的恋人退出彼此的生活。
闫宁成看出方若诗的冷淡,有些自嘲地笑了笑:“我突然很怀念大学在食堂帮你补习高数的情景,那都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你都忘了吧?”
其实方若诗没忘,只是没料到他突然提这个,感觉莫名其妙。
大一下学期的期中测试,她的高数考得特别差劲。闫宁成盯着她的卷子,很久都没有说话。方若诗提心吊胆了半天,终于想到一个办法,谄媚地掏出专业课卷子想要找补回形象。结果闫宁成挥挥手,说道:“我知道你专业课好,我不看专业卷子。”那个时候方若诗觉得他冷着一张脸训她的模样特别酷,也觉得自己有这么帅的能辅导自己高数的男朋友简直就是捡到宝了。
可是现在,已经物是人非。
方若诗不愿跟他过多纠缠,只想赶紧吃完饭离开。闫宁成没察觉,继续忆往昔、看今朝,夸夸其谈。
方若诗并不想了解他的近况,已经听得有些不耐烦了。
也许是心里有气,她向服务员招手埋单的动作大了些,披在肩上的围巾滑了下来。闫宁成赶紧替她拾起围巾,体贴地重新为她披上肩膀。
好巧不巧,从包间走出来的秦享刚好看到这一幕,他掏出一支烟慢悠悠地点上,饶有兴致地望向他们。方若诗旁边的男士掏出钱包埋单,而她伸出手作势阻拦,也碰到了他的胳膊……
“秦老师?”李默唤了他一声。
秦享叼着烟回过头来:“走吧。”
由于网络故障,方若诗暂时无法用支付宝结账。闫宁成再次把钱递出去,服务生看了一眼方若诗,迟疑着没有接。
方若诗有些急了,把钱再度推回去,转身将房卡递给餐厅服务员:“我住这间房,麻烦你等我一下,我上楼去拿钱包。或者你跟我上去结账也可以。”
服务生核对了房卡信息之后,终于松了一口气。他向方若诗说道:“女士,我们可以把账单记入这间房的消费,您退房时一并结算。”
方若诗点点头:“麻烦了。”她转身,抿了抿唇,朝闫宁成说了声“谢谢”。
“若诗,你不用跟我这么客气。”
“我回房间了。”真是一分钟也不想多待。
“我送你。”
方若诗转过头来,客气地拒绝:“不必了。”
“若诗,我们当初是和平分手,你这样就没意思了。”闫宁成的话说得直接,也有些不客气。
方若诗突然就笑了,这是她自见到闫宁成的第一个笑容,却带着厌烦:“我只是单纯怕我男朋友误会。”
毕竟,不是谁都可以像闫宁成那样不怕女朋友误会去关心体贴他人的。
“男朋友?”闫宁成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情况,苦笑道,“我们分手才半年,你这么快就有了男朋友?!”
方若诗连嘴角都没放下,继续看着他:“不然呢?”
闫宁成沉默了。
是啊,不然呢?要她为失恋哭得死去活来,拒绝每一个追求她的男人,为他守身如玉一辈子吗?
方若诗转身,快步离开,只留闫宁成一个人呆立原地,哑口无言。
回到房间,她找了条毛毯盖在身上。或许是对刚刚发生的事情心有余悸,她发泄般地发了一条朋友圈。
发完之后,她舒舒服服地窝在沙发上刷微博。
“小吃心”很久没更新微博了,粉丝们还在上一条微博里呼唤着她。
抽个时间拍个菜谱吧。方若诗半阖着眼想,看哪天做菜的时候让宋颂帮忙拍几张照片。就这么盘算着,也不知道怎么就睡着了。一觉醒来,天色暗沉。看看时间,已经下午四点了。
方若诗坐起来,捏了捏睡得有些麻的胳膊。
“醒了?”秦享从洗手间走出来,他的声音也由远及近。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方若诗揉了揉眼睛,“怎么不叫我?”
身边的沙发凹下去一大块,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浓郁的烟味。
方若诗有些不适应,咳嗽起来。咳完之后,她试探性地问道:“交流会不顺利?”
“没有。”
“抽了很多烟?”方若诗继续问他。
秦享没回答。
她又戳了戳他的肩膀:“嗯?”
秦享点点头:“想事情。”
“很棘手?”
秦享侧过头来,看见她屈起腿,把头搁在膝盖上,一张红彤彤的脸露出来。
当方若诗睡得不知时辰的时候,他在会议室心不在焉,一想到那个男人替她披上围巾的亲密动作,他就觉得心里有一团火在烧。
可是现在,她红着脸,眉眼弯弯地看着他,他一点儿火都没有了。
唉——
秦享默默叹了口气。
“中午看见你了,”秦享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来,“在餐厅。”
“啊?”方若诗瞪大眼睛,问,“你怎么没叫我?”
秦享点燃打火机,看了方若诗一眼,又“啪”的一声把火熄灭。他把烟扔到茶几上,面无表情地说道:“怕打扰。”
“打扰什么?”见秦享仍是一副冷冰冰的面孔,方若诗回过味儿来,“诶,你不会是看到闫宁成了吧?”
“闫宁成?”秦享重复了一遍名字。
方若诗点点头,咬着指头小声道:“遇见你之前的那位……”
“之前那位?前男友?”
方若诗点了点头,跟他复述了一遍中午的来龙去脉,还翻出自己的朋友圈给他看。只有一句话:不抱怨,不恶言相向,也不纠缠。
秦享别扭了一下午的心情总算放晴——原来是“不纠缠”先生。
他的表情变得实在太快,方若诗终于反应过来:“就为他,你抽了一下午的烟?”
“嗯。”
“就为他,你刚刚对我冷冰冰的?还阴阳怪气地说什么‘怕打扰’?”
“嗯。”
方若诗彻底无语,推了他一把:“你不知道直接问啊!”
秦享撇了撇嘴,一脸不自然。
“你……你……”方若诗本来想数落他一通,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男朋友难得这样一回,挺那什么……可爱的。
方若诗又瞧了秦享一眼,他正摆弄着刚刚丢回去的那支烟。她伸手,一把抢过他的烟,假装凶巴巴地说道:“下次再这样,烟全没收!”
秦享抿着酒窝笑起来,摸摸她睡得毛毛糙糙的头发,说:“整理一下,带你去吃好吃的。”
“哦,可……”方若诗舔了舔嘴唇,“这是我的老家啊,你确定你知道哪儿有好吃的?”
“去了就知道。”
实际上,秦享确实不知道哪里有好吃的,不过是让李默在网上查了下,随便找了家看起来还不错的新派川菜。
吃得怎么样另当别论,反正景色是独一份的。一栋大厦的顶楼,一整片落地窗映着满城的星光。
方若诗托着腮帮子,望着窗外的灯火惊叹:“你真的知道啊!”
秦享没作声,夹了一块鱼肉正在剔刺。他专注于盘子里的鱼块,那些尖刺被他的刀叉慢慢剥离了鱼肉。放下刀叉,他换了筷子,把鱼肉夹到方若诗的碗里。
鱼肉在灯光下亮着米黄色的光泽,像是穿了一件薄纱的姑娘,身段柔软,躺在雪白如玉的瓷碗里。
方若诗把他剔好的鱼肉送进嘴里,点了点头:“很嫩,很入味!”
秦享这才动手给自己夹了一块。仍然是用刀叉去剔鱼刺,他那双拉小提琴的手好像有魔力,不一会儿就剔出一块完整又漂亮的鱼肉。
方若诗不禁“哇”了一声。秦享看了她一眼,笑着把鱼肉又夹给了她。
被伺候得舒舒服服的人低下头看那块鱼肉,不好意思地笑了:“女朋友的专属福利吗?”
秦享的小臂在餐桌上撑起一个小小的三角形,他认真又笃定地回答她:“你的专利。”
(5)
原计划交流会结束就回遥城的秦享,被同会的老教授留下来参加周五的活动。方若诗在笔记本电脑上收着电子邮箱里的稿子,听李默在跟秦享反复确认——
“这周在遥城有一个杂志专访。”
“推到下周。”
“时间恐怕来不及。”
“采访提问发电子邮件,我回答完了回传他们。”秦享拿手指点了点额头,补充道,“另外,向他们杂志开放一次乐团的排练。”
“好的。”李默记下秦享叮嘱的事项之后,问道,“明天的机票退掉之后,预定周六回遥城的航班,可以吗?”
秦享瞄了一眼缩在沙发上的人,道:“周日吧。”
李默走了之后,方若诗递了杯水给秦享,随口一问:“行程变动?”
“临时有个音乐学院的小提琴比赛。”
“哦——”方若诗点点头,“是去当评委吗?”
“算是吧。”
直到星期五,方若诗坐进音乐学院的音乐厅,她才知道,秦享所谓的“当评委”是怎么一回事。被众星捧月般迎进厅里,不跟现任评委坐一起,而是专门辟了一块地方出来给他。
李默看了看坐在特邀嘉宾席的秦享,叹了口气:“不知道秦老师怎么想的,之前明明已经拒绝邀请了,又突然同意。”
方若诗坐在李默左手的位置,离秦享所在的前排大概有五六排的距离。她自然不清楚他为什么突然改了行程,笑道:“连你都不知道?”
“他说是在交流会上碰到了相熟多年的老教授亲自相邀,他不好拒绝。可是,这种学生的小提琴比赛秦老师已经很多年都不参加了。”
“是吗?”方若诗有些不解,“那是为什么呢?”
“以秦老师的知名度和他在业界的咖位,实在没必要做这种既无名气又无利益的比赛评委。”
“这也算是给弦乐团做宣传嘛,说不定还能吸收点优秀的人才呢!”方若诗抬了抬下巴,道,“你看,学校领导多重视啊!”
“弦乐团的招新和人才引进有非常严格的标准和体制,除非参赛的学生真的是天资聪颖、天赋过人,否则很难满足乐团的招新条件。”
“那秦……秦老师干嘛还来当评委?”
“人好呗!”李默又叹了口气,道,“别看秦老师平时话不多,其实非常……怎么说呢?你懂我的意思吧?”
方若诗点点头,她当然知道。通过最近这段时间的交往,如果说她有多了解他,她并不认为。可是她完全明白李默的意思,这个不多话的男人是个好人,有一颗特别温柔的心。
不过,李默说的秦享的知名度……
方若诗掏出手机,默默在搜索框输入了“秦享”两个字。不一会儿,搜索出的页面吓了她一大跳。她随便点进一个网页,满屏的介绍让她愣住了。
台上是一个男生在拉琴,方若诗看着他拉动弓弦的手臂,满脑子都是秦享的简介:
16岁,帕格尼尼国际小提琴大赛金奖;21岁,柴科夫斯基国际小提琴比赛金奖;25岁,英国皇家音乐学院教授,是该院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教授……
想着想着,手机在衣兜里振了一下,是微信提示。
秦享:好听吗?
方若诗向前张望,只能看到他挺直的脊背。她回复道:好听。什么曲子?
秦享:捷克作曲家弗朗蒂切克?德尔德拉的《纪念曲》。
方若诗:这个男生拉得很好。
秦享:嗯。不如我。
这就是秦享,直白又诚实。
方若诗捂着嘴笑起来,她已经习惯这样的他了。
秦享又追了一条消息过来:它还有个名字叫《回忆》。
回忆……
舒缓优雅的曲子还在继续,方若诗闭上眼,慢慢沉浸在音乐里。她脑海中出现了与秦享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她想,不用着急,现在跟他相处的每一分钟都会成为未来值得回味的记忆。
中场休息的时候,音乐厅陆陆续续来了很多人,挤满了走廊和过道。方若诗听见他们身后的学生在窃窃私语,秦享的名字是提到最多的。
“我去,谁招了这么多人过来?”
“秦享的名字一报出去,谁能不来!”
“我老公绝对的颜好腿长、技术一流!”
“咦?你怎么知道他技术一流?你试过?”
“呸呸呸!污死了!我说的是专业技术!”
“不过你男人乐团上次发的那个视频确实惊艳啊!”
“是吧是吧!早叫你关注了!我现在每天打开微博第一件事就是刷秦享弦乐团。”
……
后面还在讨论,对话大胆到方若诗已经不敢再听下去了。她望着前排的男人,他正在跟几个评委商讨什么,一脸严肃。
不一会儿,他朝后排望过来。
身后的女生尖叫起来:“啊啊啊!他看我啦!我老公看我啦!”
秦享看到了他要找的人,招了招手。
后面又是一阵尖叫:“老公冲我招手了!快看看我够不够美!”
训练有素的李默头顶三根黑线站起来,快步朝秦享跑过去。简短交代之后,李默从侧门出去了。等到颁奖的时候,李默才猫着腰进场,手里提着黑色的琴盒。他没有回位置,就在秦享身后找了个位置坐下。
方若诗心里有了猜测,身后的女生替她说了出来:“哇!我老公今天要表演吗!天哪!我值了!”被后面一口一个“老公”念得有些烦躁的方若诗转过身,竖起食指朝她们比了个“嘘”。
终于安静了,台上开始颁奖。等到颁完所有奖项,秦享被主持人请上了台。不需要过多的介绍,台下已是沸腾一片。秦享朝台下点头致意,四周顿时安静下来。
他举起小提琴拉起来,没有伴奏,没有其他乐器配合,只有一把小提琴。他左手手指在琴弦上自由游走,右手操纵着琴弓从各个角度滑过琴弦。一个个音符从他的手指间流出,一段段旋律从舞台涌向音乐厅的各个角落。
他垂着眼眸,修长的眼睫毛微微向下,随着旋律的流转轻轻颤动。
方若诗屏息凝神,激昂的旋律中只听得到身后不断响起的抽气声。
一曲终了,全场起立,掌声雷动。
这是方若诗第一次听秦享的现场演奏,完全不同于视频里看到的弦乐团演奏。
秦享穿着惯常的黑色西服,一个人笔挺地站在舞台中央,却并不显孤独,他的身后仿佛有千军万马在咆哮在奔腾。
方若诗被他的琴声深深折服,也终于明白了他所谓的“不如我”是什么意思。
等到跟各方寒暄一通之后,秦享才脱身离开,一上车便把手机扔给了方若诗:“导航。”
还没有从他拉琴的震撼中回过神来的人傻愣愣地看着他:“去哪儿?”
“你家!”
“哦……”好像有哪里不对,方若诗挠挠头,“去我家干嘛?”
“看看你从小长大的地方。”
秦享说得云淡风轻,方若诗舔了舔嘴唇,红了脸。
她虽然有点害羞,但到底还是觉得他的想法不错,在他手机里的地图输入了“伍溪古镇”。
等她设好目的地,一抬眼,瞥见窗外的李默,轻声道:“李助理还没上车呢!”
秦享看了一眼窗外的人影,淡淡地说道:“他下班了。”
方若诗想也没想,说道:“那正好邀请他一起去我家玩。”
秦享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叩了两下,接着按开车窗,只一个眼神,李默立刻到了跟前:“秦老师,什么事?”
秦享手肘撑着窗框,道:“我女朋友邀请你去她家。”
“哈?”李默愣住了,“女朋友?”
女朋友!在哪里?他下意识往四周搜寻。没人啊!
他有些疑惑地看了看秦享,后者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依然一下一下叩着车门,完全没有解释的打算。他试探性地重复一遍:“秦老师,你说的女朋友……”
秦享错开上身,朝方若诗所在的副驾位置看了一眼。再回过头来看李默,他正朝车内探头,大概是想找方若诗求救。
而方若诗,脸红红缩在车里,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完全不敢看他。
李默好像明白了,眼前这一幕充分证实了他的猜想,这不可思议的猜想!
他再次看了眼面前这个男人的眼神,含蓄的、笃定的,甚至含了点戏谑的笑意。就算刚刚还搞不清状况的他现在也明白了。
出于保住饭碗的心态和对自我人生安全的考虑,李默果断拒绝:“不了不了,我还有事。”
方若诗自打听见他在助理面前说出“女朋友”三个字就涨红了脸,瞥见李助理落在她身上震惊的目光,脸颊不免又热上几分。
“走了。”秦享一踩油门,车直接飙了出去。
方若诗望向后视镜里那个越来越小的李助理,战战兢兢地点开了导航。
李默在车屁股拐弯消失的那刻,才终于从震惊中缓过神来:这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天才小提琴家恋爱了?!
在去往伍溪的路上,方若诗思前想后,最终还是点开了宋颂的微信。
方若诗:今晚有客人来家里,请柳姨多准备一个人的饭。
宋颂:咦?什么客人?
方若诗:……
宋颂:男的女的?
方若诗:男的。
宋颂:男朋友?
方若诗:少一点套路,多一点真诚。
方若诗:姐姐现在需要你的帮助。
方若诗:麻烦帮我跟柳姨打声招呼。
宋颂:那爷爷呢?
方若诗:也打声招呼,就说我有朋友要来做客。
宋颂:那我爸妈呢?
方若诗:一样。
宋颂:姑姑姑父呢?
方若诗:你有完没完?!
宋颂:他们刚进家门,我对天发誓。
方若诗:你不是在上班吗?哪里买的望远镜看到的?
宋颂:出完外勤回家了。
方若诗:……
突然觉得秦享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方若诗有些无奈地把手机拍在腿上。
“怎么?”
秦享话音刚落,方若诗的手机振动起来,是爸爸的来电。
“诗诗,听说你要带男朋友回家?”
方若诗知道自己被宋颂坑了,却无力反驳。
“是男朋友吗?”爸爸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急切。
“是。”方若诗索性一闭眼,承认了。
“怎么这么突然?”
爸爸可能被这个消息吓到了,不止爸爸,应该是她把全家人吓到了。
“我没有别的意思,之前没听你提起,觉得太……”方爸爸在想措辞,看样子情绪波动很大,“挺好,挺好!”
方若诗叹口气,对着电话小声道:“爸爸,您会不会太激动了?”
“爸爸是高兴,怕你还想着那个谁……好了不提了,现在好了,太好了!”
“人都还没见着呢,您就说好,未免也太主观了吧!”方若诗笑道,偷偷瞟了一眼开车的人。
秦享抿着唇角,右脸颊的酒窝浅浅的,他在笑。
“我刚到家就听到这个消息,能不惊喜吗?”爸爸还在那头激动。
方若诗淡淡回了句:“不是惊吓就好……”
知道他们正开车回来的方爸爸叮嘱了两句“开慢点,注意安全”之后,便挂了电话。
挂断之前,他还说了一句话:待会儿见。
待会儿见……
待会儿……
见……
方若诗没办法冷静了。
(6)
电子语音提示已经进入伍溪古镇,方若诗的心被紧紧地攥起来。紧张、忐忑,不知所措。上一次有这种感觉还是跟前男友分手之后给家里打电话的时候。
时隔半年,她就带着新男友上门,是不是太快了?
秦享替她解开安全带,捏了捏她的手:“不用担心。”
方若诗看着他放松的模样,兀自松了口气:“这句话好像应该我来说,结果反倒是你安慰我。”
秦享示意她下车,可人却坐着没有动。
方若诗深呼吸了下:“等我一下。”
“有我呢!”秦享清浅的笑声就在耳边,方若诗却没了往日欣赏的闲心。
想到连日来的安排,她渐渐意会到秦享的真正意图。她瞪了他一眼,嗔道:“都怪你!假公济私!”
仍然是抿着酒窝的浅笑,秦享清清朗朗地看着她:“我很高兴,你有身为‘私’的自觉。”
得了,下车吧。反正都栽在这男人手上了!
还没到家,方若诗就看到宋颂站在门口招手。
她白了他一眼,哼了一声。宋颂这个人精立马狗腿地抱住他姐,惨兮兮地装哭:“姐,我被爷爷阴了!他抢我手机,看了我俩的聊天记录!”
方若诗一肘子捣在他肚子上:“行了!打招呼。”
宋颂老远就瞧见了秦享,一身笔挺的西服外面裹了一件潇洒的风衣,气度不凡。他牵着自家姐姐从远处走过来,踏在石板上的每一步都带着说不出的贵气。
宋颂伸出手,自我介绍:“姐夫好!我是宋颂,方若诗的表弟。”
“你好,秦享。”
握手之后的宋颂赶紧把人迎进门。方若诗和秦享一进去,一屋子坐在客厅沙发上的人都望向门口,站了起来。
方若诗看这阵势,笑出声来:“这是要列队鼓掌欢迎吗?”
只有外公坐在沙发上,翘着他那条打着石膏的腿,朝他们招招手:“快过来。”
方若诗勾着秦享的手,拉他到了客厅里。从外公开始,一个一个地介绍过去。平时寡言少语的秦享竟然跟着一个个叫了过去,除了她的父母以外,其余全随了方若诗的叫法。
家里开了空调,呼呼地往外吹着热风,方若诗的脸颊微微泛起红晕。
“宋颂,把我的棋盘拿出来,我跟小秦来一局。”外公发了话,宋颂立马去办。
“诗诗,”外公又出了声,“我好久没吃你煮的饭了。”
方若诗知道外公是要把自己支走,无非就是几个长辈想跟秦享单独谈谈。
秦享朝她微一点头,方若诗便起身去了厨房。
罢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要是这点事儿都处理不了,也不会主动提跟她回家这一茬了!
给外公送了棋盘的宋颂偷偷摸进了厨房,凑到方若诗跟前挤眉弄眼:“姐,哪里找来的姐夫啊?挺帅的呀!”
“哟!这姐夫叫得挺顺口啊!不嫌牙酸?”方若诗洗了手,甩了他一脸的水。
宋颂不接这茬,狗腿地抱住她:“姐,想吃你做的凉拌茄子。”
原来是为这个叫“姐夫”的!方若诗系好围裙,斜他一眼:“大冬天的哪有茄子啊?”
“大棚的,我已经买回来了!”
这都准备好了,敢情是把她给架上去了。
“你忘记外公说过的话吗?要吃当地当季的蔬菜水果。”方若诗提了提他的耳朵。
“偶尔为之嘛。”宋颂捂着耳朵,笑得见牙不见眼,“姐,求你啦!”
小时候就爱撒娇,长成一米八的小伙子了还这样。方若诗笑着摇了摇头,她也还像小时候一样拿他没办法。她捏了捏宋颂的脸,说道:“去准备吧。”
“得嘞!”宋颂一蹦,笑得特别狗腿,“姐,还需要准备什么?”
“五花肉和红萝卜。”
“哟呵!外公的最爱!”
厨房里,方若诗带着宋颂准备红烧肉和拌茄子。
客厅里,秦享却在看到那副棋盘的时候傻了眼。
他想过象棋、围棋和国际象棋,唯一没想到的就是眼前这盘——跳棋。旁边坐着方若诗的父母和舅舅、舅妈,四个人都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秦享抿了抿唇,在棋盘的圆洞里认真地摆上弹珠。
“小秦,你会玩吗?”
秦享点点头。
“我们家只有一种规则,就是一子跳。”
秦享摆了两颗珠子,在一条直线上,中间空了两格,他从第二颗弹珠顶上跳过去,落在对应的空了两格的地方。
“可以这样跳吗?”
方爸爸和方妈妈对视一眼,笑了笑。
外公摆了摆手:“不可以!只能单珠跳,可以连跳,但不能等距离跳。”
秦享收回刚才那颗珠子,正襟危坐:“好。”
许是没怎么下过这种跳棋,秦享一来,就被外公逼着几颗珠子都只能默默往前推一格。
可是越到后面,大家才慢慢注意到,先前看似被外公逼得走不动棋的秦享,其实是在为后面珠子的连跳铺路。等秦享的十颗弹珠全部跳入对角的阵营时,外公的珠子还有一半落在棋盘中央。
方若诗站在沙发后面偷偷看了一会儿,见秦享赢了,高兴得跳了起来。
外公拿眼瞪她:“丫头,能给我留点面子不?”
她搂住外公的肩膀笑道:“外公,我小时候您就喜欢拿‘不能跳等距离’这招来赢我,今天又来,可惜呀,秦享没让您得逞啊!”
被她看穿的外公不反驳,闷声笑了笑,对着秦享说道:“循序渐进,有勇有谋!小伙子,不错!”
外公操着一口四川话,怕他听不懂,刻意放慢了语速。
秦享微微颔首:“多谢外公承让。”
天色渐渐暗下来,晚饭开席。方若诗戴着隔热手套把红烧肉端上了桌。
宋颂眼馋得不停咽口水:“外公,今天我们可都是沾你的光了。”说完,他又叫住秦享,“享哥,你尝尝我姐做的红烧肉!保证你一辈子都忘不了!”
外公作为长辈首先动了筷,第一块红烧肉夹到了秦享的碗里。秦享知道,这是方若诗家人对他的认同和肯定。
他郑重地朝老人说道:“多谢外公。”
“好了,吃饭吧。”
外公笑眯眯地发了话,一家人才拿筷子吃起来。
秦享话不多,吃饭的时候话就更少了。但是只要有人问他话,他都停下筷子,认真倾听、回答。所以默默的,印象分挣了不少。饶是方爸爸和方妈妈这样不露声色的家长都分别给他夹了三次菜。
方若诗看在眼里,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饭菜很可口,向来自律的秦享添了第二碗饭。
舅妈看到,礼貌地开口询问:“小秦,不晓得饭菜合不合你胃口?”
秦享放下碗,认真答道:“非常好吃。”
看他正儿八百回答问题的样子,方若诗觉得好笑。
她不想他再端坐着没办法轻松吃饭,指了指他面前的干饭,转移话题:“这个干饭在四川叫沥米饭,也叫甑子饭,甄念四声,吃起来会比电饭煲煮出来的米饭更香。”
秦享看她一眼,“嗯”了一声。
方若诗又指了指他筷子上的红萝卜,逗他:“这个呢?香吗?”
秦享继续回答:“很香!”
方若诗满意地点点头,继续说道:“红萝卜烧肉是我们家冬天里最喜欢吃的一道菜。四川有句话是这么说的‘红萝卜,抿抿甜,看到看到要过年’,是不是很形象?”
她眼睛亮晶晶的,歪着头看秦享,完全不惧长辈的目光。
秦享点点头,问她:“红烧肉有甜味,是因为吸收了红萝卜的甜吧?”
“一半一半吧。这五花肉煮好以后切成小块,不要直接下锅烧。要先用冰糖小火炒化炒出糖色,再下肉块着色,加姜蒜花椒和八角,喷一点白酒,加生抽,接着下红萝卜、盐、高汤,慢慢煨软。最后出来的这锅既有颜色,又有味道,再吸收了红萝卜的精华,自然‘抿抿甜’咯。”
她说得俏皮,四川话夹在普通话里跟他解释,一桌子的人都被她逗笑了。
晚饭过后,外公看了会儿电视就回房间休息了。舅舅和舅妈照例饭后散步,宋颂回了房间打游戏。方若诗和妈妈在厨房里泡茶水,客厅里只剩下方爸爸和秦享。
“你爸肯定是想跟小秦单独聊聊,所以支走了咱俩。”方妈妈往茶壶了倒了水。
方若诗探了探头,什么都听不见,只透过廊门上的玻璃看见秦享认真倾听的侧影。
“你爸爸怕你像上次一样,在大学不声不响地谈个男朋友,再不声不响地分手,最后落得自己伤心难过。”妈妈在茶壶底垫了张湿布,接着说道,“诗诗,你交什么样的朋友我们无权干涉,但是作为父母,总是怕自己的女儿吃亏受伤的。”
“我知道,妈妈。”
妈妈替她拢了拢颊边的头发,道:“所以,秦享必须过这关。”
方若诗点点头。不过,看今天大家的反应,秦享恐怕是已经把关卡过得差不多了。
“好了,我回房间整理样本了。你看着你爸,别让他聊太晚。”
方若诗目送妈妈回了房,自己端着茶壶往客厅走。刚到廊厅门口,爸爸的声音就传了出来,从露出一条缝隙的房门内。
“二十八岁在我看来还是毛头小伙子。”爸爸的话带着轻轻的笑声,仿佛只是一句玩笑。
可在秦享听来,却是别有深意的。他放下手里早已凉透的茶杯,郑重道:“叔叔,我明白你的心情。但我是抱着非常明确的目的跟若诗在交往。”
“什么目的?”方申卓看向面前的年轻人。
秦享听到方爸爸的问题,不知怎么突然记起堂嫂说过的话——方若诗和前男友是准备结婚时突然分手的。
结婚?
秦享轻轻抿起了嘴角:“成家。”
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却足够让对面的中年男人听清楚。他从不隐藏他的目的,也从不掩饰他的行为,一切都摊开来,坦坦白白。
方爸爸看见秦享眼底的认真,这一份坚定给了他一颗定心丸。他拍了拍秦享的肩膀,笑道:“知易行难,希望你不后悔。”
秦享还维持着刚才的那份坦白,道:“请您放心。”
吱嘎——
门被方若诗推开来,她端着茶壶走进来。
“给你们添热茶。”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被她说得很快,甚至有些发颤。
方爸爸冲女儿笑道:“冲了一晚上,都没茶味儿了,不喝了。”说完起身,走了。
秦享也起身,和方若诗一起将方爸爸送出了客厅。
方若诗关了廊门,靠在墙边,眼睛直直地盯着秦享看。
“你都听见了?”秦享笑,幽深的眼眸里盛满星光。
方若诗点点头。他毫不掩饰的企图心,她全听见了。
方若诗问:“为什么?”。
她心底有太多的问题,可话到嘴边,却只问出这三个字,也不知道他听懂没有。
秦享轻叹口气,靠在她身边,低声道:“到了我这个年纪,再去谈一场山长水远的恋爱太耗费心力了,我想要稳定的家庭和温馨的生活。而这一点,我相信你也有共识。”
“你才28岁,很年轻,何必这么着急被绑住?”方若诗帮他分析现状。
“我怕再遇不到一个人像你一样……”他转过身面朝她。
方若诗的眼睛一闪一闪,她望着他,感觉他的手搭上自己的腰。秦享手下微微使力,迫得人挨得更近,不得不用手撑住他的胸膛。
他低下头,睫毛微扇,右手抚上她的脸颊,拿手指轻轻地一下一下地刮着她的侧脸。
方若诗心如擂鼓,半边脸都僵了,不停舔着嘴唇,像是困在沙漠里的旅人。
秦享轻轻笑了一声,温热的嘴唇压下来,印在她泛着水光的唇上。他清澈的嗓音第一次透出一丝低哑,他蹭着她柔软的唇瓣,哑声道:“我怕再遇不到一个人像你一样,让我心甘情愿走进婚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