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临到出刊的时间,方若诗总是特别忙,周末加班校稿也是有的。

刚刚拿到印厂送来的出片打样,方若诗赶紧打开来看。

作为她的搭档,昨晚加班到十二点的美编设计王晓晶同志刚回家,她在微信上明确表示要一觉睡到中午,让方若诗校稿完毕给她电话。

校稿是慢工出细活,越是熟悉的稿件越要仔细校对。方若诗不敢怠慢,认真看起样张来。一直检查到十二点,她才停下来。

桌子上一只灰色的便当包,里面是她早上出门前为自己准备的午饭。

饭盒拿出来,揭开盖子,里面是铺得整整齐齐的凉面、豆芽和鸡丝,旁边还有一袋她自己配好的调料,装在食品密封袋里。

她把饭盒和样张摆得近些,用手机拍了两张图片发到朋友圈里:唯有私房凉面能抚慰我这颗加班的心。

发完顺手分享到微博。

除了内刊编辑这个现实身份,方若诗在二次元还有一个身份是美食博主,带V认证的。她时不时分享一些自制美食,不知不觉积累了上万的粉丝。

她咬着筷子俯下身去,点开电脑里的歌曲,按了列表循环。今天办公室没有其他人,她拔掉了耳机插线,音乐在小音箱里响起来。

她去洗手间洗了手,回来时一个人从她的座位上站起来,吓得她“啊”一声叫出来。等看清来人,她一颗悬着的心才稳稳地回到了胸腔。

秦享一身休闲打扮,抬眼看着她。

“吓死我了!”方若诗一边走,一边拍了拍胸口,“你……你来找你堂哥?”

“抱歉,我来录音。”

他看见朋友圈,匆忙下楼来见她,却没看到人影,只看到一碗清清爽爽的凉面摆在桌子上。而哼着歌进来的方若诗在看到他时,反应大得出乎他的意料。

方若诗走到他面前,疑惑道:“来这里是……找我有事?”

秦享摇摇头,指了指她的饭盒:“看到你发的这个。”

哦——原来如此,看来某人是蹭上瘾了。

方若诗笑着放下筷子,拎起调料密封袋,问道:“吃辣吗?”

秦享轻轻“嗯”了声。

顺着边沿的小口,方若诗把密封袋撕开,调料被她全部淋到凉面上。她拿起筷子把调料和凉面搅拌均匀,连同豆芽和鸡丝一起。滚上调料的凉面更诱人了,红油附着在凉面上,泛着光。

方若诗夹了些凉面到饭盒盖子上,放到一边。再把留了一多半在盒子里的凉面,递给秦享。

“吃吧!”她把筷子塞到他手上,笑起来。

秦享垂眸看了看手里的饭盒,本来不多的凉面基本都拨给了他,盒盖上留下的那一点儿分量还不及他手里的二分之一。

他眨了眨眼睛,说道:“吃完这个,我带你下去吃点儿别的。”

方若诗从抽屉里取出一把叉子,从自己喝水的杯子里倒了些水淋了淋,冲下去的水刚好流进她刚刚拿的一次性纸杯里。

她滴了滴叉子上的水,笑道:“不用了。”

“不会饿?”

“一会儿校完稿我就回家了,吃香的喝辣的,饿不着。”

方若诗没骗他,稿子还有几页就校完了。等到王晓晶过来修改,她就可以走了。

因为有秦享在旁边,方若诗没办法像女汉子一样吃得很快。她拿叉子一圈圈卷着凉面,再送进嘴里慢慢吃。

倒是秦享,捏着筷子皱着眉,让方若诗紧张起来:“太辣了?吃不惯?”

“不,我可以。”他又夹了一筷子塞进嘴里。

他吃得很快,连水都没有喝一口。

他能吃辣,这倒是给了方若诗一个不小的惊喜。她侧着头看他,舒展的眉目,浓长的睫毛……正瞧着,秦享眨了眨眼,睫毛打开的那一瞬,他的目光落在了方若诗的脸上。

只见她飞快地舔了下唇,埋下头,素白的脸颊顿时染上一片红晕。

盯着那抹红,他控制不住地嘴角上扬。

小音箱悠悠地唱着歌,婉转的女声传出来:

跌进越来越深的海里,我开始想念你,我好孤寂

跌进越来越冷的爱里,我快不能呼吸,我想要你

人活着赖着一口氧气,氧气是你

如果你爱我,你会来找我,你会知道我,快不能活

如果你爱我,你会来救我,空气很稀薄,因为寂寞

……

加上现在,秦享最近是第二次听到这首歌,从同一个人这里。

所有的人都以为那天吃饭是他从国外回来跟着哥嫂去蹭饭,只有他自己知道,当他从电话里得知文静和秦磊要去“方若诗”家吃饭的时候,是有多么的惊喜。

所以他不顾形象硬要跟去,不仅是为了蹭饭。

事情得从半年前他刚跟自家企业签下合同那天说起。

他将自己成立的秦享弦乐团纳入集团管辖范围,名义上,弦乐团隶属于秦氏集团,实际上它又自成一体,互不干涉。

签完合同的他准备从会议室上到顶层去看一下,谁知电梯迟迟不来,他便从安全通道去走楼梯。

就是在楼梯间,他看见一个跟他一样在爬楼的身影。

唯一的不同是,他姿态悠闲、步伐轻快,而前面那个女孩步子缓慢,反复在那几级台阶上上下下。

她好像在打电话,声音低低沉沉的,还带着鼻音。

“嗯,分手了。”

“我很好,您和妈妈不用担心。”

“没有特别的原因,和平分手。”

“是的,我都记着。”

“不要抱怨,不要恶言相向,不要诉说委屈,不要再纠缠,越快结束越好。”

“放心吧,我很好。”

短短几句对话,女孩很快挂断了电话。她没有在楼梯间再逗留,轻轻地哼着歌拉开了安全通道的门。

那个时候,她哼的就是这首歌——范晓萱的《氧气》,非常老的一首歌。

他停在楼梯拐角处,本不想打扰女孩讲电话,却因此偷听到了她和家人的谈话。

相爱,就好好爱,倾其所有。不爱,就转脸忘,连先生贵姓都可以省略。这一番潇洒利落又保持风度的态度,就像她哼的歌一样,直直戳进秦享的心窝。

他放慢脚步,细细体会她那几句话,直到他踢到一块小小的金属名牌。他弯腰捡起来,名牌上是她的名字——方若诗。

原本以为只是不期然的一次偶遇,没想到很快又见面了。

第二次,是秦享去公司食堂找人,意外看见自己的堂嫂文静。不知道在和同事聊什么,她笑得前仰后合,身边的人却镇定自若,只专注餐盘里的食物。

秦享觉得有趣,朝那个方向仔细看了一眼,他意外地发现堂嫂身旁的人正是上次在楼梯间打电话的女孩。

叫什么来着?方……哦,对了,方若诗!

为什么堂嫂笑得不能自已,她却一副泰然自若的表情?

正想着,只见她又凑近堂嫂耳语一阵,堂嫂笑得更厉害了。再看她,还是清清淡淡的神情,好像那些笑话并不是她说的,也跟她没有丝毫关系。

只是她嘴角上翘的弧度特别明显,让秦享忍不住抿了唇,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

下午两点半,王晓晶拖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出现在办公室,一手捂着嘴打哈欠,一手拎着盒饭。

“你还没吃午饭?”若诗看着她睡眼惺忪的样子,问道。

王晓晶按开电脑,打开了快餐盒:“接到你电话我才起床,来的路上顺便打包了。”

“那你慢慢吃,吃完我们再改。”

方若诗扔了样张,刷微博去了。

刚刚发的那条微博已经有了不少的评论:

“隔着屏幕已经流口水了……”

“求虐到底,再拍一张拌过调料的照片!”

“小吃心,你为什么这么能干!”

“好想把你娶回家!”

“小吃心,求私房凉面的调料!”

……

方若诗的二次元网名就叫“小吃心”。

她转发了上一条微博,写道:蒜水2勺、盐1/4勺、花椒粉1/6勺、香油1勺、生抽2勺、醋1勺、辣椒油2勺、糖1勺、白芝麻1勺、葱花1勺。

要问不常更新的“小吃心”为什么有如此多忠实的拥趸,答案就是她的菜谱明了、用料简单,最重要的一点是成功率高。

她又看了几条评论,笑眯眯地看网友在她的微博下面插科打诨。

“你好,请问方若诗小姐在吗?”

方若诗抬头望去,只见门口站着一位送餐小哥,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手提袋。

“我是。”方若诗站起来。

“这是您的下午茶点,请慢用。”小哥恭敬地将手提袋递到她手上。

“等等——”方若诗叫住小哥,“是不是弄错了?我没点过。”

小哥愣住了,核对了一下外卖单,朝她身后望去。

她回过头,看见同样一脸状况外的王晓晶:“也不是你点的?”

王晓晶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彻底否决了方若诗的猜测。

“所以你确定没有送错?”方若诗提着手提袋,再次跟外卖小哥确认。

小哥指着单子上的地址和名字,点了点头:“没错。”

看着方若诗一脸茫然的表情,小哥指了指门外:“如果没什么问题的话,我就去送下一单了,正好就在上面36楼。”

嗯?36楼?

这栋大厦是秦氏集团的办公大楼,从一楼到顶楼全部都是公司所有。

放走了小哥,方若诗提着袋子回到办公桌前,若有所思道:“36楼是哪个部门啊?不是空着的吗?”

“又有人追你了?”王晓晶一边打趣她,一边帮她撑着手提袋。

方若诗把东西拿出来,一杯咖啡、一份华夫饼、一块乳酪蛋糕。

“啧啧,谁呀?连你不喝咖啡、不吃奶酪都不知道!”王晓晶撇了撇嘴。

方若诗的心里隐隐有了答案,一个名字呼之欲出。她点开微信,滑到秦享的名字上停住。

“啊!我问到啦!”王晓晶举着手机,两眼放光地喊道,“36楼是那个弦乐团!”

方若诗在聊天框敲下确定的三个字——“谢谢你”,按了发送。

“若诗,你知道是谁了吗?”

“大概猜到了。”

方若诗推了咖啡和奶酪蛋糕到晓晶面前,意思不言自明。

“若诗宝宝,我沾你的光啦!”晓晶接过来,一脸谄媚地笑道,“是谁啊?拉琴的吗?”

方若诗认真在心里想了想,似乎找不到一个确切的词语来定义秦享,只好模棱两可地回答:“嗯,一个……朋友。”

“是拉琴的吗?”晓晶锲而不舍,“他是不是在追你?”

“刚认识,不是很熟……”

说这话的时候,方若诗是有一点小心虚的。

如果晓晶知道,她口中的这个“不熟”的人中午才蹭了她的凉面吃,会不会觉得她在撒谎?

手机在掌心里亮起了提示灯,她赶紧解锁点进去。

秦享似乎并不意外她猜到,问她:还合口味吗?

方若诗咬了咬唇,长出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一条消息发了过去。

“秦老师,下午茶到了。”助理推开了录音室的门,轻声提醒。

秦享的指尖捏着一根没点燃的烟,把刚才录的曲子又倒回去听了一遍。终于,他点点头,拍了拍录音师的肩膀:“吃东西。”

录完曲子的一群人全都聚在休息室里吃东西,秦享随便拖了把椅子坐下。手机在他的口袋里振动了一下,他掏出来,点开来看。

方若诗:我能问问还有下一次吗?

可是秦享却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他发过去一个问号。

方若诗回得很快:我不喝咖啡,不吃黄油、芝士和奶酪。如果下次还有幸吃到你点的下午茶,我希望能避开这几种。

很直白的答案,也超出了秦享的预料。

他屈起手指,抵住嘴巴,偷偷地抿起嘴角,笑了笑。

原本是自己分了她的午餐,怕她下午加班会饿,所以在助理点下午茶的时候,特地嘱咐他单点一份送去27楼。

她的要求与回答简单直白,毫无隐藏,既不需他揣测,也让他欣然接受了。

秦享觉得自己看上的这个姑娘有些与众不同,她总是让他有一点惊喜,还有一点期待。

(2)

告别了周六的加班,方若诗一觉睡到星期天的上午十点。洗漱之后,塞了两口面包,就溜达去菜市场买菜了,她得为下一周储备粮食。

满满一提兜的蔬菜、水果和肉类,将冰箱塞得没有一点空隙。

今天晚上吃面,中午就炒一盘肉丝,煮一碗汤吧。方若诗一边盘算着,一边系上了围裙。这时,手机铃响。

她扫了一眼屏幕——宋颂。

宋颂,舅舅的儿子,今年夏天刚刚大学毕业工作。

方若诗按了接听,点开扬声器,声音轻快地笑道:“小宋颂,怎么想起给姐姐打电话啦?”

“姐,爷爷出事了!”表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急切又焦躁。

方若诗脑袋里“嗡”的一声,心一沉:“外公怎么了?”

“腿摔断了,正在医院检查,初步判断是小腿腓骨骨折,需要做手术打石膏固定。我爸……”

宋颂后面还说了什么,方若诗没太听清。

她一把扯下围裙,冲进卧室去收拾行李。等到电话那头的人停下来,她才开口,一发声才知道自己有多慌,声音抖得厉害。

“我现在马上去机场,等我回来再说。”说完不等对方反应,她便挂断了电话。

装好必需品之后,方若诗又赶紧给爸妈打电话。不出意外,没有人接。她顾不上那么多,急急忙忙地下楼往外奔,拦了辆空车就去机场。

在路上,她打开手机APP,订了时间最近的一班飞往成都的航班。订好机票,她又拨了一个电话给内刊组的老大请假。

等她通过安检,等待登机的时候,舅舅的电话来了。

“诗诗,别听你弟弟瞎说,你外公没他说得那么严重。”

“舅舅,我回来一趟才放心。”

舅舅也不再多说什么,嘱咐她注意安全,把航班号发给宋颂。

一个半小时的飞行结束,飞机停在了成都双流国际机场。

方若诗走出机场,就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姐,这里。”

宋颂开车很快驶上了机场高速,找了最通畅的路去往医院。直到到了病房,看到外公安静地躺在病**,方若诗一直悬着的心才平稳地落回原处。

外公睡着了。他的脚打着石膏,被高高地吊起来。手背上输着液,药水一点一滴地流下来。

舅舅看见了她,站了起来:“手术很顺利。”

“嗯,”方若诗点点头,这会儿才有功夫详细地问问情况,“外公他怎么摔倒的?”

“连续好几天下雨,院子里有台阶长了青苔,你外公早起锻炼踩滑了。”

舅舅看了看她,拿纸杯倒了一杯水递过去:“急坏了吧?喝口水歇一歇。”

方若诗就着床边的椅子坐下来,偏头问道:“我爸妈估计又去野外了,我来之前没打通电话。”

“我跟他们通过电话了,刚结束野外勘察,现在在赶回来的路上。”

方若诗点了点头,笑道:“两个大忙人。”

方若诗的父母是小有名气的地质学家,主要研究圈层结构、岩石和土壤。年轻时,常年泡在野外,到老了也改不过来,还是喜欢实地勘测,美其名曰“只有离土地够近的人,才配说自己是学地质的”。

因为贤伉俪太爱地质了,常年不在家,所以方若诗打小就被扔在外公家长大。

外婆去世得早,外公带着小若诗。他上市场,牵着小若诗;他进厨房,小若诗跟着;他切菜,小若诗剥蒜;他炒菜,小若诗踩着小凳子看。

所以,方若诗这一身做家常川菜的好手艺全都是外公传给她的。

不知什么时候,外公睁开了眼睛,他看了看坐在床边的人,笑起来了。

“是哪个臭小子把我的诗诗给召回来了?”沙哑的声音,掩不住欣喜。

宋颂见老人家高兴,腆着脸过去:“爷爷,是您的宝贝孙子把她接回来的!”

“臭小子!”老人斜他一眼,可是眼角眉梢的笑却怎么也藏不住。

方若诗倾身上前,握住外公的手:“外公,我回来陪您耍几天!”

“晓得老头子腿断了,上哪儿去耍嘛,只有乖乖躺在**。”

还是那个老顽童,四川话说起来风趣幽默。

傍晚,舅妈来了医院,拎着给外公和舅舅装饭的保温桶。方若诗和宋颂被长辈们撵回家吃饭,并且叮嘱若诗好好休息。

外公家离医院并不算远,宋颂开车二十分钟就到了。一处小院子,坐落在一个名叫“伍溪”的古镇上。家里请来照顾外公的柳姨给他们开了门,转身就去厨房烧菜了。

一桌非常简单的家常菜,却实实在在温暖了方若诗的胃。

早上的两口面包,中午在机场吃的汉堡,没有一口热饭热菜,让她浑身难受了一天。这一刻,熟悉的黄色灯光照在头顶,碗里是柳姨不停夹的菜,耳朵边还有宋颂说话的声音。

一切都那么熟悉,包括嘴里嚼着的米饭,也是四川最稀松平常的干饭——煮得半生不熟的大米捞出来,铺在垫了纱布的竹蒸笼里,再用大火蒸熟。

就着爽口滑腻的米汤,吃着浸满竹子香味的米饭,方若诗觉得,她这辈子不论走多远,都会回来。

晚上,等宋颂把舅妈接回家,方若诗才回房休息。躺在自小睡的**,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方若诗到医院换了舅舅回家休息,她喂外公吃早饭,守着他输液。

外公年纪大,打完点滴没一会儿就睡了。她闲着无聊,握着手机刷朋友圈。

没一会儿,王晓晶的微信就跳了出来:妈呀!我见到秦享弦乐团的老大啦!

方若诗愣了愣,笑了:帅吗?

晓晶晶:帅炸天际!比视频里还帅!

方若诗想了想,确实真人更帅。

可是王晓晶却没办法淡定下来:嘤嘤嘤!他是来找你的!

这回换方若诗不淡定了:找我?

晓晶晶:运营部的经理啊,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大领导,亲自带着他到我们内刊组,让老大找个人专门对接弦乐团的宣传工作。

咦?真的照秦磊说的,有宣传需要来找她?方若诗腹诽。

晓晶晶:老大点了一大圈人,他都没点头,最后指着你的座位问那是谁?老大只能据实以告,说你叫方若诗,家里有事请假了。

方若诗:然后呢?

晓晶晶:然后!然后!然后他说那就等你回来接手工作吧!

方若诗也弄不明白自己究竟是什么心情,既期待又忐忑,带着不为人知的窃喜,又带着一点被人窥探的小别扭。

于是她默默敲了一行字过去,非常言不由衷:我可以拒绝吗?

那边估计没料到她是这反应,连着发了好几条消息过来:

“被秦享弦乐团的首席钦点!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你为什么要拒绝!”

“腿长两米!颜值逆天!不拉琴都够我舔上半辈子啦!”

“你还有什么不满意?方若诗!你不要得了便宜还卖乖!”

“不准拒绝!必须给我接了!”

从这一连串抓狂的信息,方若诗大致了解了秦享今天去内刊组带来了多么震撼的效果。

她撑着头,做最后的挣扎:老大没同意吧?我这请假还不知道请到什么时候呢!

晓晶晶:秦享直接拍板说不管多久都等你回来,老大连反驳的机会都没有,人就走了……走了……走……了……

好吧,就这样吧。

方若诗扔掉手机不去管了,工作而已,他想找个熟悉的人对接也无可厚非。

熟悉的人……

她和他……算吗?

当天晚上,夜已深。舅妈换方若诗回家休息,她回来却跟宋颂窝在客厅看电视。说是看电视,其实是姐弟俩赖着聊天,谁也舍不得去睡。短促有力的振动带亮了手机,方若诗看着屏幕上显示的来自遥城的陌生号码,按了接听。

“喂?哪位?”

“我是秦享。”

方若诗意外之余,明显呼吸不稳:“你好……”

“你在哪儿?”

单刀直入的四个字,把方若诗问懵了,她老实回答:“在老家。”

“你……”难得的,秦享不知道怎样说下去。

“有事?”方若诗压低声音问他,旁边的宋颂察觉出了什么,一个劲儿地在旁边做鬼脸。

“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

“好!”非常快的回答,“我来接你。”

“啊?”什么情况?方若诗有点懵了。

那边仿佛是轻轻笑了声:“航班号发给我,明天去机场接你。”

简明扼要,完全不给她思考的余地。方若诗终于体会到王晓晶今天所说的“老大连反驳的机会都没有”是什么感觉了。

嗯,这真的很“秦享”!

(3)

翻来覆去一晚上,根本没办法睡踏实的方若诗第二天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出了门。先去医院看外公,跟他约好下星期再回来看他后出发去机场。直到上了飞机,她都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打着哈欠闭上了眼睛。

短暂的飞行夹杂着机舱里的各种声音,可想而知,根本睡不踏实。所以,方若诗见到秦享时,很不自在地揉了揉眼睛。

秦享接过她手里的行李袋,领着她朝停车场走去。

不算近的一段路,一个长腿迈开,大步往前,一个在后面紧紧跟着。也许是察觉她跟得有些吃力,秦享放慢了步子,等她。

他应该是从办公室直接过来的,身上还穿着工作时的正装。

只是……他不冷吗?

方若诗看了看他身上单薄的衬衣西服,在冷风里裹紧了自己的大衣。

秦享解开车锁,替她开了副驾驶的门,她也不扭捏,从善如流地坐上去。等他绕到另一边,先拉开后座的门把旅行袋放进去,再拉开前门坐进驾驶位。

方若诗一直偏着头看他,不敢看眼睛,只能把视线定在他的上半身。他单手解开了顶住脖子的衬衣纽扣,骨节分明,手指修长。莫名的,方若诗想起他第一次到她家时,她碰到他的手。

那一瞬间的感觉仿佛又回到了她的手上,干燥的,带着温热的体温。方若诗舔了下唇,转开视线,去拉安全带。

秦享发动了车,没有着急开走。他转过头,看着方若诗把安全带系好。大衣的帽子蹭乱了她的头发,她用手一拨,露出冻红的鼻尖。他默默调高空调的温度,脱掉西服外套扔去后座。

方若诗心里有疑惑,从昨晚就闷在心里,这个时候再憋不住了,小心翼翼问出来:“是有工作着急找我吗?”

秦享正在松袖扣,没料到她会这样问,偏过头来看她:“不是。”

“那你……来接我,是有其他事?”

“也不是。”秦享回过头去看车前方,纤长的睫毛轻轻扇了扇。

方若诗彻底懵了,完全不知道是什么状况。

秦享拉下手刹,打了方向盘很快开出去。

“我的目的很单纯,”他打了转弯灯,车子弯出一个大大的弧线,“就是你说的那样。”

嗯?

方若诗转过头来看他的侧脸,等着他说下去。而他仿佛已经说完了自己想说了,没有再开口的意思。

我说的那样……到底是哪样儿啊?

她咬着唇转回头,跟他一样看向前挡。

不知过了多久,方若诗的头有些昏昏沉沉起来,她突然听到秦享说了三个字,一下就清醒了。

他说:“来接你。”

“哦,”方若诗抠了抠衣服拉链,说,“谢谢。”

一路再不多话,秦享把她送到了小区楼下。分别时方若诗接过秦享递来的旅行袋,跟他道谢。秦享站在门边,一手撑着车窗,一手探进去摸出一个烟盒来。一根烟抽出来夹在指尖,他歪着头,准备点火,又把打火机放下。

他瞧着她,抬了抬下巴:“方若诗,你知道我在做什么吗?”

方若诗盯着他鞋尖的目光往上移,正好对上他那双黝黑的眼睛。

她舔了舔被冷风吹得有些干的嘴唇,点头:“知道。”

他做的一切都直接明了,他的企图,她看得到。

也许是没料到她如此坦诚,秦享反倒措手不及。他借由点烟偏过头去,轻轻吸一口,再扭头到一旁吐出一圈烟来。

方若诗看他转过去的侧脸,几缕灰烟从他的眼前飘过,衬得他的五官更加分明。他眨了眨眼睛,卷长的睫毛在动,看得方若诗不由地心底一叹:美翻的侧颜!绝杀!

秦享见她往大衣里缩了缩,指了指楼上的窗户:“上去吧。”

方若诗站着没动,定了定神,对上他的眼睛:“你想说什么,一次说完吧。”

她看到秦享的眼底映着自己的剪影,小小的一簇闪着光。

她继续说道:“我不太习惯……模模糊糊的。”

想了半天,她用了这样一个词,也不知道有没有表达清楚。

“嗯。”秦享又吸了一口烟,隔着朦朦胧胧的几缕烟看她,“我在追你。”

方若诗低下头,咬住快绷不住的唇线,剧烈的心跳声震着她的胸腔。她抬起头来,眼睛亮亮的,直视着秦享。

秦享扔了烟头,回视她的目光。

不可否认,方若诗是喜欢秦享的。在这样一个深冬的夜晚,一个让她颇有好感的男人送她回家,明知他带着满满的企图心,却让她丝毫没有反感,内心反而充满安定。就像一个长途跋涉的人回了家,安安稳稳住下之后再也不想折腾了,就想赖在这儿,一步都不愿挪。

“我接受。”她冲着他笑,眉眼弯弯的,带着光。

星期三,方若诗回公司销了假。坐下没一会儿,老大找了过来,让她去一趟弦乐团的办公室。

36层,秦氏集团的顶楼。方若诗还是第一次上来。

电梯门打开,一个年轻小伙子迎上来:“请问是方若诗小姐吗?”

方若诗点点头:“是我。”

“我是秦享老师的助理李默,请跟我来。”

走廊上是紧闭房门的房间,两个相邻房间的门之间要走上很多步,可以想见每个房间都比楼下的办公室大不少。

她很好奇,东瞧瞧西看看。

李默见她有兴趣,轻声介绍:“左手是大提琴室,右手是中提琴,前面分别是低音提琴和小提琴,还有录音室和其他一些演奏室。”

方若诗边听边点头,很快就到了走廊尽头。李默叩开棕色木门,将人往里请。

方若诗走进去,秦享正坐在办公桌前,看见她来,朝她招了招手。

秦享的办公室很大,进去之后就是一面贴墙的大书柜,顶天立地。旁边立着一架木梯,踩在上面可以够到最顶层的书。书柜前面是他的办公桌,琴架和琴谱在书桌的对面,琴架后面有一扇小门,上面挂着一个“请勿打扰”的牌子,方若诗猜测是他的休息室。

她在办公桌前站定,看着秦享推给她一台笔记本电脑,上面插着U盘。

“这是弦乐团的一些资料,你先看看。”

屏幕上是一个打开的文件夹,里面有很多分门别类的小文件夹,显示有文档,也有录音和视频。

秦享从旁边拖了一把椅子过来,让她坐下来,慢慢看。

对于方若诗这个音乐门外汉来说,什么弓弦类、弹拨类这些专业名词实在深奥,她只能硬着头皮看下去。

秦享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看见她轻轻皱了皱眉。

“有问题?”

方若诗把笔电调了个方向,朝向秦享,拿鼠标晃了晃屏幕上的一行字。“什么是狭义弦乐、广义弦乐?”她舔了舔嘴唇,轻声问道。

秦享看着她粉红的舌尖在红唇上一扫,突然觉得口干舌燥起来。

他把手捏成拳头抵在唇边,清了清嗓子:“广义弦乐包括吉他、扬琴、曼陀林、月琴、柳琴、阮、琵琶、二胡、三弦、马头琴、古筝等等,它们大多属于民族弦乐乐器,分为有品弹拨、无品弹拨和台式弹拨。我的弦乐团就是狭义上的弦乐,只配备大提琴、中提琴、小提琴和低音提琴。懂了吗?”

他难得说这么长一段话,还是为她解释专业知识。可方若诗依然似懂非懂。

见她支吾着没答话,秦享点了点“狭义弦乐”几个字:“我这里只有四种。懂了?”

他眼睛一眨,睫毛跟着轻轻一刷。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没看到他咧开嘴,可方若诗感觉他在笑。于是,她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这时,文静的电话来了,方若诗接起来,喊了声“师姐”。

“听说你前两天回老家了,出什么事了吗?”文静问她。

“外公腿摔断了,我回去照看两天。”说完,她下意识看了一眼秦享。

秦享也在看她,神色不明。

方若诗觉得不自在,稍微侧过身子小声地回答着电话那头的问话。

“做过手术了,接下来需要静养。”

“我每周回去一趟看一眼,反正也不远,我就多跑跑吧。”

“我今天已经回来上班了,对,在公司。”

“你现在来办公室找我?我……那个,不在……”

还没等她说完,只听“哒哒”两声。是手指轻叩桌板的声音,她转过头。秦享指了指她的手机,勾勾手指。

方若诗把电话递过去,听见他沉稳有力的声音响起:“堂嫂,是我。若诗现在在我这儿……是的,有些宣传方面的工作需要她帮忙。”

很快,秦享挂了电话,把手机递回来。

方若诗接过手机,手机壳上滚烫的温度烫着她的手。她看着他似笑非笑的脸,嗫喏了一声:“你刚刚叫我什么?”

秦享俯下身,撑在她的椅子扶手上:“若诗,有问题吗?”

浓密的睫毛垂在她眼前,像是蝴蝶的翅膀。方若诗盯着他的眼睛,反复舔舐自己的嘴唇,呼吸都停滞了。

秦享的嘴角慢慢向上,翘起一个不小的弧度:“或者,你希望我叫你……女朋友?”

他的声音甘冽如泉,带着笑,仿佛叮叮咚咚流过山间的溪水。

方若诗走出秦享办公室的时候,额角还在隐隐跳动。

她叹了口气,点开了师姐的微信,压低声音说道:“刚从秦享办公室出来,现在头还是昏的。”

“怎么了?他打你了?”师姐的语音回得很快,也很不正经。

“师姐!”对这个没一点正形的师姐,方若诗是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只得耐着性子解释,“看了一些专业资料,完全陌生的领域。”

“吃得消吗?”

“吃不消!”方若诗斩钉截铁。

那边又是一阵笑,方若诗觉得头更疼了。

她抚了抚额,有些无奈:“师姐,你知道吗?你的小叔子他犯规!”

“犯规?”

“是啊,”方若诗按亮了电梯下行的按键,接着说道,“他知不知道他随便眨眼睛的危害很大啊!别人都是壁咚、摸头杀,他这算什么!睫毛杀吗?”

估计是觉得还不解气,她追加了一条语音:“睫毛杀睫毛杀睫毛杀!”

电梯来了,她直接走进去,按了自己的楼层。

而在离她刚刚站的位置五米远的地方,秦享的身影被光拉得长长的。本来追出来是想问她下次什么时间回老家的,却意外听到她的另类评价。

睫毛杀——这个词倒是挺新鲜的!

秦享的嘴角噙着一抹笑,两枚小酒窝在脸颊上熠熠生辉。

(4)

周五中午,接到秦享微信的时候,方若诗正准备去食堂。

“晚上一起吃饭?”

“恐怕不行。”

“有事?”

“我订了回成都的航班。”

“那现在下楼,带你去吃饭。”

方若诗捏着手机出了办公室,乘电梯下到一楼,在集团大厦的门前找到了秦享的车。

“我只有一个小时的时间。”方若诗一边系安全带,一边说道。

秦享踩下油门,开出去:“来得及。”

既然他说来得及,方若诗也不再多问,安心跟他去了吃饭的地方。

预定好的小饭店,靠窗的桌上已经摆好了几盘菜,想来是他事先打过招呼的。每道菜都尝过一遍之后,方若诗朝秦享比了个大拇指:“地方不错,菜非常好吃。”

秦享正在舀汤,闻言抬眼看她。见她唇角带笑,喜滋滋地望着自己,他脱口而出:“没你做的好吃。”

方若诗接过他递来的一小碗菌菇汤,瞥他一眼。她忍着笑意,拿小勺送了一口汤到嘴里,就听见秦享突然问她:“星期天回来吗?”

“回来。”她点点头。

秦享点开手机,看了一下,若有所思道:“成都有个交流会,开完会我们一起回来。”

还不等方若诗反应,他又补充道:“我让李默给你订票。”

“可是……我已经订好往返票了。”

“退掉。”

方若诗有些摸不准他的意思,试探性地问道:“需要我做宣传稿?”

秦享看着她,认真道:“能跟你多待会儿。”

她想说什么,却又不知如何表达。这是她第一次听他解释,还是如此单纯美好的原因。

她不自觉地看向他,笑了。

秦享坐在对面,眨动着睫毛,一副坦坦****的模样。方若诗就在他一瞬不瞬盯着自己的此刻,情不自禁地朝他伸出了手。

秦享愣了下,探出手掌捏住她的指尖。方若诗很快握住手掌,将他的手指都收在自己的掌心。

她握着他的手,摇了摇:“心有灵犀。”

映着窗外的阳光,她笑得特别灿烂。

秦享没料到会是这样,嘴角的笑收都收不住。方若诗盯着他颊边的酒窝,感觉到彼此紧握的手,笑容更深了。

离开小饭馆的时候,方若诗跟在秦享身后。前面有一群人涌进店堂,秦享挡在她前面,下意识伸手去牵她。碰到她手的那刻,秦享明显感觉她往回缩了一下。他没给她过多思考的时间,也没给她逃跑的机会,一把握住,拉着上了车。

坐上车之后,方若诗才敢去看他。某人的嘴角上扬得十分明显,仿佛有天大的喜事。

方若诗歪着头凑近,揶揄他:“很得意?”

秦享斜她一眼,笑道:“某人刚才不是很勇敢吗?”

方若诗知道他指的是她在饭桌上主动去握他的手。她舔了舔唇:“不是男朋友吗?碰一下怎么啦!”

秦享笑出声来,带着被她亲口承认的快意,十二万分的愉悦。

出差的事很快批下来,方若诗一下班就背着大挎包出了办公室。秦享有个采访,脱不开身送她。她登机的时候给他发了条微信:走啦。

还没等她找到座位,秦享的回复到了:周一见。

有人惦记,也惦记着一个人,这对方若诗来说有些陌生的感觉突然就回来了。

自从上段恋情结束之后,她便再没有试过去惦记一个非亲属的异性。可是当她在给秦享发消息的时候,这种隐隐期待又忐忑的心情却让她抑制不住心悸,又分外踏实。

飞机落地之后,宋颂接了她回伍溪。

外公没什么大碍,观察几天就出院回家静养了。方若诗到家的时候,他老人家正翘着石膏腿在等她。

“嘿,我们诗诗回来了!”

“外公,怎么样?腿感觉好点没?”方若诗握住外公伸过来的手,问道。

“好多了!”外公笑眯眯的,拍了拍她的手,“看到你回来就全好了!”

停好车进屋的宋颂正好听到这句,笑道:“那您赶紧到地上来蹦跶蹦跶!”

外公顺手抄起拐杖,作势要打他:“皮子又痒了?”

宋颂往旁边一闪,贱兮兮地讨饶:“不是我姐回来了,看您高兴,逗您玩吗?”

“少废话,快带你姐去吃饭!”

方若诗勾住宋颂的肩膀,一蹦一跳去了饭厅。

“你这次回来待多久?”宋颂接过柳姨舀好的饭递给他姐,“周末两天?”

“下周在成都有个会议,可以多留几天。”方若诗接过碗筷,说了下工作安排。

宋颂竖起食指,朝她“嘘”了一声:“小点儿声,爷爷听到真要高兴得扔了拐杖蹦起来!”

方若诗被他逗笑,斜了斜身子去看客厅里看电视的老人。

“对了,舅舅舅妈呢?”方若诗回来就没见到人。

“散步去了。”

方若诗“嗯”一声,看到刚刚开机的手机亮着绿色的信号灯。微信显示有三条信息,她点进去,是秦享的名字。

秦享:到了吗?

秦享:晚点了?

秦享:落地给我电话。

宋颂在抱怨舅舅、舅妈的虐狗日常,她却没心思再听,抓起手机去了后院。电话很快接通了,秦享的声音钻入耳朵。

“到了?”

“我忘记开机了……”她低着头,用鞋尖踢着台阶,“你吃饭了吗?”

“还没,你呢?”

“正在吃。”

“那你吃吧。”

方若诗听他几个字几个字地说着,好像早已习惯了他的惜字如金。可是如此家常平淡的对话,在这个雾蒙蒙的冬日夜晚,敲打着她的心。

那边看她没有挂电话,轻轻笑了声。

秦享很少笑,一笑起来就露出两枚小小的酒窝,格外招人。方若诗在他的笑声传过来的瞬间,脑海里马上浮现出他的样子。紧接着,自己也笑起来,小声说了句:“那我挂咯!”

一转身,宋颂正咬着筷子倚在门边,笑得特别贼:“姐,老实交代吧!”

“交代你个头!”方若诗一把推开他,快步往回走。

宋颂歪着头跟在她身后,看自家姐姐慌不择路地坐回去,差点打翻一碗汤。

外公听到响声,朝这边吼道:“臭小子,你又在惹事!”

“不是我!”宋颂叼着筷子喊,“是我姐她……”

话未出口,方若诗便举了筷子朝他手背上一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