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考依然是伏城遥遥领先,甩了第二名九十多分,这在竞争激烈的尖子班实属罕见。

有这么一位大神保驾护航,黎人可确实进步了一点点,但也只有一点点。

她在班里排名第五十六。

全班一共六十一人,上次月考,她排在第五十八。

卷子发下来,她看了,伏城也看了,错的都是他强调过的内容,可惜在考场上她忘得一干二净,好像被施了魔法似的,一考试,脑子就被某种不知名的力量清空了。这种情况最近尤为突出,她觉得是自己的病情严重了,不光记性更差,上课时连注意力都很难集中,总打瞌睡,整个人萎靡不振的。

罗真这次考进了前十,特别开心,柳安安也保持得比较好,两人看到黎人可的成绩单时,都沉默了。

“没事,好歹还在进步。”

“是呀,进步就是好事情,别灰心。”

黎人可蔫茄子似的趴在桌上,倒也没有很失落,毕竟和第一次相比,她已经有了心理准备。

“我没事的,你们不用担心。”

两人闻言松了口气。

罗真见她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眼珠转了转,立刻转移话题:“对了,下下周四开家长会,然后周五就要换座位,咱们可能没办法坐到一起了。”

柳安安一听,不愁反喜:“呀,真好!”

罗真瞪眼:“咋?”

她没好气地哼了声:“不想和你坐太近,那天玩击鼓传花,你就知道坑队友。”

罗真不服气:“那是为你着想,我千方百计地想为你整一套卷子,你倒好,还不领情。”

“我呸哦,还为我着想,你怎么不跟人家伏城学一学,主动挑起大梁,那也不至于坑了黎人可。”

“坑黎人可的不是你吗?”

“你不拖沓,我怎么会坑她?”

两人叽叽喳喳地吵了起来,以往这种时候,黎人可总会充当一下和事佬,但今天她似乎提不起兴致,干脆直接将脸埋进了臂弯,当鸵鸟。

罗真不高兴,扯了扯她的袖子:“打起精神嘛,来,和我一起揍安安!”

柳安安的眉毛才挑到一半,两人立刻察觉到不对劲。

“黎人可,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黎人可的皮肤本就白,此刻更是连嘴唇都没了血色,还没等她开口说话,胃里就一阵翻江倒海。

“我、我的胃好难受,想吐……”

黎人可在厕所吐了个天昏地暗,人就像脱了一层皮,虚得站都站不稳。

柳安安小心扶着她,心疼得很:“你是不是吃坏肚子了?”

罗真抽出湿纸巾,帮她擦嘴:“请假回去休息吧,这样也没办法上课。”

黎人可摆摆手:“吐完好多了,可能是昨天下午体育课吃的那袋薯片不干净……没事,我回班里趴会儿,今天讲考试卷子,不能不听。”

罗真轻拍她的后背,为她顺气,故意使坏说:“你可以明天问伏城,他不是总给你讲题吗?你们俩多亲密,干脆这次排座位就坐在一起得了。”

“不是,你误会了,我和他……”

“哎呀不用解释,我懂,我都懂。放心,我不会告诉老师的。”

黎人可心说,你懂什么呀,伏城只是答应家里帮她补课而已,什么乱七八糟的。

然而她实在没力气和她辩解,皱皱眉头,算是反驳了。

柳安安不信罗真不告诉老师:“可是你打小报告有前科。”体育测验就是血淋淋的例子。

罗真“哎”了声,拳头还没举到头顶就泄气了,自知理亏,乖乖闭嘴。

回到教室,黎人可趴在桌上痛苦万分,罗真看不过去,走到了教室后排。

下个课间的铃声刚响,黎人可在昏昏沉沉中,感觉有人放了什么东西在自己手边,抬起头,看到了一袋药。

伏城双手插兜,站在旁边,微微皱着眉。

“还难受?”

她连点头的力气都没了,眨巴眨巴眼睛,一行清泪滚落下来。

伏城眼皮轻跳,看向罗真:“这就是你说的‘有点’难受?”

罗真也震惊了:“我冤枉啊,我没想到她居然会被疼哭。”

“走,请假回家。”

伏城不耐烦地拢了一把头发,很快帮黎人可拿回了请假条,弯腰抽出她的书包,开始往里面塞东西。

黎人可捏住他的袖口,眼泪汪汪地求道:“别……”

他切齿:“别什么?想死啊你?”

她被凶得缩起脖子,不敢吭声了。

罗真在一旁直叹气摇头。伏城这人明明聪明绝顶,怎么对女孩子就不知道温柔一点呢?凶巴巴的,谁会喜欢啊,白瞎这么帅的一张脸。

伏城帮她收拾好书包,背到肩膀上,然后握住她的手腕。

“能站起来吗?”

她说:“能。”刚站到一半就又掉眼泪,“疼……”

他叹气,屈腿蹲下去,拍了拍自己的肩膀:“来吧。”

黎人可还想说句不用了,罗真和柳安安就已经开始上前帮忙。

他背着她,在全班的目光注视下,走出了教室。

两秒,身后爆发出一阵**。

本以为这就是最难为情的状况,没想到从教学楼到校门口这段路,更难熬。

认识伏城的人不少,认识她的人也挺多,一路指指点点加偷笑,黎人可臊得满脸通红,头埋进他的颈窝里,像只傻狍子。

上了计程车,伏城报的是她家的地址,然后掏出手机问:“你爸妈的号码是多少?”

“不用……”她气息奄奄地缩在角落,“他们很忙的,上班的地方也离得远,先不用打,我回去躺会儿应该就没事了。”

他蹙眉:“你确定?”

黎人可点头:“确定。”

“那到家先吃点药,如果还是不行就得去医院。”

躺在自己的**,熟悉的味道和环境让黎人可好受了一些。

吃了药,喝了热水,她躺回去,苍白的小脸缩进被子里,看起来可怜巴巴。生病的时候人总是很柔弱,软绵绵的,很好欺负的样子。

伏城收走一次性纸杯,勾了勾嘴角,故意问:“要我走吗?”

她眨巴眨巴眼睛,哼唧了一声。

他被可爱到了,但还是佯装不悦地皱眉:“别哼,走还是不走?”

这人真是一点风情都不解。

黎人可不高兴,不过也没什么力气和他争辩,一噘嘴,就整个人钻进了被子。

“你走吧。”

“真的?”

她的声音闷在里面嗡嗡响:“嗯,真的,你快走。”

“好,那我走了,有事给我电话,或者叫你爸妈回来。”

她不回答,房间里静了几秒,听到脚步声远去,接着传来了关门声,周围再次安静。

真走了?

她竖起耳朵仔细听,好像确实没了动静,莫大的失落感一下就涌到了喉咙口。

她明明不想让他走的……

生病的时候,有个人陪着比什么都强。以前她但凡有个头疼脑热,全家都紧张得不行,围着她团团转。可是她想快点长大,学着独立和坚强,或许这样父母才不会总对她担惊受怕。

一番惆怅满怀,她在被子里闷出了一身的汗,掀开透气,忽然看到床前站着人。

他好像在那里很久都没动,嘴角微微带着笑,看她的眼神比刚才温柔了一些,像在对待一个任性妄为的小孩子。

“你……没走啊?”

她揉揉发红的眼睛,满脸尴尬。

他挑眉:“哭什么?”

黎人可用力吸鼻子:“我没哭。”

“你当我瞎?”伏城走上前,伸手象征性地摸了摸她的脑袋,“行了,逗你玩呢,我不走。”说着他低头看了眼时间,现在是十点五分,他想了想,“我陪你待到中午,如果情况好转,我就回学校。如果还是疼,我就带你去医院。”

他用的是肯定句,不等黎人可回答,就转身出门了。

刚离开又想到什么,他折返:“你饿吗?”

黎人可摸了摸肚子。今天早上起来得晚,就吃了两口面包,还吐了,现在胃里很空,确实有点饿。

她点点头:“阿姨下午四点才来,叫个外卖……”

“还嫌胃不够疼?”他剜她一眼,“我去看看有什么能吃的。你家的电脑在哪儿?借我用一下。”

“书房。”

伏城替她关好门,径直进了厨房,找了找,食材还挺丰富的,熬粥肯定没问题。

他拿不准哪些对胃不好,就去书房上网查,然后返回,套上围裙开始切菜。

他以前没有想过自己也会做这种事,跟着梁吟秋努力讨生活,原本厌烦的事情,一件一件他都学会了。节假日的时候粥铺生意好,只要他在家,就得挑起做饭的大梁,慢慢也就习惯了。

粥在熬着,他没有再进去打扰她休息,此时才有心思参观这里的一切。

黎人可他们家很大,目测至少有两百平方米,家具都是实木的,光看着就知道不会便宜。她有自己专门的练舞房,隔壁屋子还摆着一架三角钢琴,旁边的透明玻璃柜里,挂满了漂亮的小裙子,整体让人看了只有一种感觉——

这家人肯定很爱女儿。

他没有再继续参观,到这里就足够了。

粥还得半个小时,他到客厅翻了会儿书架上的书,正打算做点什么时,一摸口袋,发现里面有伏谷中留下的那个U盘。最近他没接程序外包,没去图书室,也就没有机会查看里面的东西,正好等粥的这段时间可以看一看。

他走进书房,把U盘插入槽口,桌面弹出图标,他点击,看到里面只有一个叫“YS”的文件夹。

继续点击,下层有几百个文件,命名都杂乱无章,他随手打开几个,发现居然是有关用户隐私计算技术的设计框架,他大为震惊。

这些应该就是当年月森科技被盗走销毁的东西,他隐约听伏谷中说过,除了S级被彻底销毁,其他部分还是能恢复几成的。

难道这是父亲恢复的资料吗?

他疑惑,又继续打开了几个文件,内容大同小异。

就在他打算退出时,鼠标滚动到下方,看到有一个加密文件在最底端,命名最为清晰——

月森-用户隐私计算技术-FL横向模式(S级)

“不可能……”

他狠狠一愣,第一反应就是这文件是空的,但是看了看后面的数据,肯定不是。

那么这文件里藏了什么呢?

他的心跳突然开始加速,思索几秒便不再犹豫,立刻点开。

原以为密码无非就是自己熟知的那几个,但试下来,没有一个是对的。无其他办法,他决定通过编写程序来暴力破解,可是出乎他所料,程序刚一调用,文件就自动提示已崩溃,连带着桌面的图标也消失了。

伏城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他不是没有暴力破解过文件,但从来没遇到过这种状况。

他调出计算机的搜索栏,输入“用户隐私计算技术-FL横向模式”,试图找到文件目前所在的位置,谁知等待几秒后,界面上显示,这台电脑里不止有一个。

两条搜索结果,同样的命名,同样的大小,同样是加密,他第一反应就是文件互斥了。

“为什么……”

为什么这台电脑里会存在同样的文件?

如果真的是S级技术,怎么可能出现在黎人可家的电脑里?

被彻底销毁的资料,除了当初的入侵者,还能在谁的手里?

这一瞬间,他觉得自己仿佛坠入了巨大的深渊。

一个可怕的念头盘旋于脑海之中。

黎人可吃光最后一口粥,禁不住感叹。

“伏城,你真的好厉害,我可能一辈子都熬不出这么好吃的粥。”

他敛着眉目,收拾碗筷时并没有看她。

“好点没有?”

她点头:“吃过药好一些了,谢谢你。”

“嗯,那再躺会儿,有个药是饭后吃的,我去拿。”

他转身,听到身后的人又叫他的名字。

“伏城。”

黎人可坐在**,裹着被子,只露出一张小小的脸,朝他笑,天真单纯得不掺一丝杂质。

他忽然觉得有点刺眼,稍稍侧身,避开了最直接的对视。

“怎么了?”

“没事,就叫叫你。”她又笑。

“没事就躺好。”

他再次转身。

“你以后能不能来家里给我讲题啊?”她钻出被子,向前倾身,像只乖巧的小狗眼巴巴地望着,“我家地方多的是,我们可以去练舞房,那边阳光晒着很舒服,我让我爸在里面加一张桌子,到时候……”

“你拿我当什么了?”

她一愣。

伏城缓缓闭眼,再睁开时一片宁静。

“在学校给你讲讲,就差不多了,我的时间不值钱吗?”

她有些无措,眼睛慌乱地眨了眨,说:“我没有别的意思。之前你说免费补课,其实我爸没同意,所以还是会感谢你的……你误会了。”

“所以钱能买我的时间。”

他轻轻咀嚼这句话,个中滋味,他想,像她这样娇生惯养的公主是体会不到的。

黎人可不明白自己哪句话说错了,惹他不开心,连忙伸手,扯住他的衣角。

“你别生气……”

伏城到底还是克制住了。

万一只是巧合呢?万一文件里根本不是他以为的资料呢?

他深呼吸,缓缓吐出一口郁气,语气放柔了些。

“没事,逗你玩的,我没生气。”他摸摸她的头,“躺着吧,我去给你拿水。”

黎人可这才放轻松,乖乖躺好,说:“我不想用一次性杯子,味道好奇怪。书包里有水杯。”

他按她的要求,拿了水杯,拧开,里面的水还有热气,正好能喝。

他拿来药片,刚想把水杯递给她,伸手间隐约看到杯口的螺旋缝隙里有白色的附着物。他凑近,看出那些是粉末状的物质,很细微,不仔细是发现不了的。

黎人可一般都喝白水,没见她冲泡过什么东西。

他问:“你最近冲过饮料喝?”

黎人可摇头:“什么饮料?”

他拿给她看:“这些不是固体饮料?”

她觉得奇怪:“没有,我没喝过饮料,这肯定不是我弄的。”

不是她弄的?

伏城隐约察觉出不对劲,立刻追问:“有人在你杯子里放过东西?”

“不可能吧。”

她听了感到不可思议,这种事她只在影视剧里看到过,再说,别人没事干吗要这么做?

伏城不像她这样天真乐观,跟姚曼优玩得久,他也耳濡目染了一些事,有时候人性就是经不起推敲,并且这些年来的辗转奔波,看人脸色做事,他养成了遇事先考虑最坏情况的习惯。

“给你爸妈打电话吧,让他们回来。”

乔嫣赶到医院的时候,黎人可刚做完胃镜,全麻,还没被推出来。

她腿都软了,被黎天晓搀扶着坐到了走廊的长椅上。

“怎么回事?医生怎么说?”

黎天晓安慰她:“别急,没多大事,就是胃出血……”

“这还没多大事?”乔嫣一下就炸了,“好端端的,怎么会胃出血?我每天都让阿姨买新鲜的菜,隔夜的全都要扔,咱们吃的都是一样的,黎人可怎么就出问题了?”

“你跟我急有什么用,我又不是医生,我怎么知道。”黎天晓也烦躁起来,“行了,你冷静一点,等全部结果出来了再说。”

“还有什么?”

“还抽了血,做了激素水平检测,伏城带过来的水杯也拿去化验了,说上面有一些白色粉末,不知道是什么。”

乔嫣越听越紧张:“就是那个给黎人可补课的男孩吧?真是的,她不舒服,就应该直接联系咱们,他一个人瞎逞能,这下出事了吧。”

黎天晓听不过去:“你这就不对了,咱闺女在学校吐了,人家背了一路,给她背回家的,你别把气撒到人家身上。”

她也是急了,说话没过脑子,被他这么一说,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我也不是怪他……他人呢?”

“我让他先回学校了,不能耽误学习。”

又过了十来分钟,黎人可躺在病**,被一个护士推了出来。她的意识还有些模糊,得再回病房休息,乔嫣就陪着去了,黎天晓则拿着检查结果去找医生。

医生看了会儿,问:“你女儿是不是有什么基础病?”

黎天晓摇头:“没有。”然后一转念,又道,“她小时候发过高烧,患有记忆障碍,这个算吗?”

“我是指需要长期服用药物的基础病。你看,她的激素水平明显超出了正常范围,肯定是吃了激素药……”正说着,病房门被敲响,护士递进来另一份检测报告,医生看了,脸色就沉下来,“那些白色粉末就是激素药,抗过敏的,你们给她吃了多少?”

黎天晓的脑袋都是蒙的:“我们没给她吃过这种药。”

“那就是她自己吃的,你们当家长的也太不负责了,孩子吃什么药都不知道。这种激素类的药对身体影响很大,还特别刺激,你看她的消化道都被灼伤了,胃出血、穿孔,还好发现得及时,不然就麻烦了。”

黎天晓把医生的话转述给乔嫣,乔嫣惊得合不拢嘴,立刻就转头问黎人可,为什么吃激素药。

黎人可刚清醒没多久,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说自己没有吃。

“粉末是沾在水杯口的,如果不是她自己吃的,可能……”

黎天晓话说一半,没有继续,他其实是不愿意揣测更坏的结果,但乔嫣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二话不说打电话给陈静洁,把事情简单讲了一遍,不过没有把话说死,只是强调学校里可能有人恶作剧,往黎人可的杯子里放药,让学校务必调查清楚,顺便还给黎人可请了三天假。

“咱们先住一天院,没别的大问题就回家,你要是有不舒服的地方,就立刻说,知道吗?”

黎人可点点头:“知道了,妈。”

乔嫣又转头看黎天晓:“我已经和大学那边打过招呼了,你也请两天假吧,陪着孩子。你回家里拿点换洗的衣服,再交代一下阿姨,最近都干全天的,把儿子的午饭和晚饭都做了,别让他去外面乱吃。”

黎天晓答应,简单收拾一下离开了。

医院停车场前,他正在扫码打算付停车费,旁边响起一个声音。

“叔叔好。”

他回头,有些诧异:“哎,你怎么还没有回学校?”

伏城两手插在口袋里,左右看了看,问:“黎人可好点了没?”

黎天晓笑:“不算太严重,谢谢你了,还好你发现得及时。快回去上课吧,这边有我和她妈妈陪着,没事的。等她好起来,你再来家里吃饭。”

他没点头也没摇头,沉默着。

黎天晓以为他是不好意思:“别担心,你们班主任给我说过你家里的情况,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以后晚饭都可以来家里吃,外面的不干净,知道吧?”

“谢谢。”他淡淡地开口,脸上也没带多少情绪,“叔叔,我想问您一件事。”

黎天晓看着他,喉结上下动了动:“你说。”

“您在哪里工作?”

“零矩阵。”

“零矩阵……什么部门?”

黎天晓微微皱眉:“网络安全部,怎么了?”

伏城的眼皮轻轻一跳,似乎对于这个答案相当感兴趣。

“谢谢叔叔。”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就是想知道您是做哪一行的。”他微笑,行为举止都格外淡定成熟,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表现,“其实我爸和您一样,也是研究网络安全的,他清华毕业,很厉害,我一直以他为榜样。”

黎天晓静静地打量了他片刻,摁灭手机屏幕,收进口袋。

他看得出面前的男孩子并不简单,像一只满身是刺的刺猬,平时见倒不觉得,突然某一天,他就弓起背,开始扎人了。

早在那天晚上,在小区门口看到他和黎人可说话时,自己就该想到会有这么一天。

黎天晓轻吐一口气,笑着说:“是这样吗?那看来你爸爸确实很厉害,我最大的目标就是能成为自家孩子的榜样。”

伏城略做停顿,也没听他说了什么,只道:“叔叔,您或许认识我爸?”

他又笑:“还真不一定,这个圈子其实不大,他这么厉害,我应该也听说过。你爸爸叫什么?”

“伏谷中。”伏城一字一顿,声浅但有重量,“伏羲的伏,五谷杂粮的谷,中华的中。叔叔,您认识他吗?”

陈静洁得知黎人可的情况,不淡定了。

要知道,这种事往小了说不过是恶作剧,往大了说就是违法犯罪。宛城一中不可能容忍这种学生,一旦被查出来,轻则记过,重则开除,可不是什么儿戏。

校长也已经和黎天晓通过电话了,朋友的女儿在学校遭遇了这种事,他很生气,让陈静洁去班里询问,保卫处那边也没闲着,开始调查这段时间的监控。

可惜监控只有走廊上的画面,连续查阅了一周的,没发现什么异常,毕竟水杯放在教室里,不可能会有人专门拿到走廊往里放东西,每天前后门进进出出很多人,很难说哪个有问题,这种事得慎重,要是错怪了学生,得不偿失。

保卫处的负责人没办法,让陈静洁抽空再过来看一遍。

这几天陈静洁挨个把班里的人叫到办公室,旁敲侧击地问情况,与此同时,伏城也开始锁定他认为的目标对象——

姚曼优。

虽然他很不想这么怀疑,但这种报复方式,一般学生想不到,就算能想到,搞来药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他认真思考过,姚曼优最有机会下手的,就是体育课。

平时班级里都有人,她不可能光明正大地进来,拧开黎人可的水杯往里放药,只有没人的时候。而教室里没人无非就是几种情况,体育课、课间操、放学。

他最先排除的就是放学,因为黎人可会带走水杯,并且放学后会不断有保安在学校里巡逻,她没有机会。

那么只剩下两种可能。

课间操的时间比较短,偶尔也会有保安在楼里巡逻,撵人去操场,因为体育已经被纳入高考科目,学校很看重课间操。

所以,是体育课。

黎人可很快就回来上课了,病情不算严重,按时吃药、食补就能慢慢好转。大家也并不清楚她发生了什么,只以为是吃坏了肚子,一切照旧。不过那天伏城背着她离开,还是让很多人想入非非,私下里传一些没营养的八卦。

黎天晓和乔嫣叮嘱过她,不要在外面乱吃乱喝,黎人可就没有再带水杯了,渴了就去学校的便利店买矿泉水。

转眼一周过去。

周一到校,伏城得空把黎人可叫到走廊。

“明天把水杯带过来。”

她皱眉:“为什么呀?我爸妈说,有人往我的杯子里放东西,不让我带。”

他言简意赅:“想不想知道凶手是谁?”

黎人可一愣:“你有办法?”

“当然。”他不做过多的解释,只又强调一遍,“明天带水杯,不出意外的话,你就能知道答案。”

黎人可依言照办。

周二下午的体育课,按照提前说好的,她打了满满一杯热水放在位置上,体育老师一宣布自由活动,她就借口离开了,和伏城在实验楼后见到面,两人没急着动身。他盯着高二的班级,直到那边也开始解散,这才带着她绕了一个大圈,上楼。

此时黎人可已经有预感会是谁了,毕竟他的这番行动,肯定和高二脱不了干系。

他们缩在走廊尽头的洗手池边,果然,没几分钟就听到楼梯里传来脚步声,一个卷发女生出现了,四下看了看,轻车熟路地推开了高一一班的后门。

伏城直起脊背:“走。”

姚曼优熟练地把药瓶里最后一些粉末倒进杯子,拧好杯盖,正准备摇晃溶解时,身后的门忽然被一脚踢开。

她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把空药瓶扔了出去。

药瓶摔到地面,骨碌碌滚到了男生脚下,他弯腰捡起,面色冷沉。

“你、你们干吗呀?”她自知事情败露,心里一下就慌了,佯装无事地朝两人走过去,“进门就进门,你踹什么,显得自己力气大啊。”

伏城低头看着药瓶,瓶身上没有任何标注,显然不是原本的容器。

他举到她面前,问:“这是什么?”

姚曼优看看他,又看看旁边的黎人可,算是知道了。

“你们故意在这儿蹲我是不是?伏城,行啊,你现在就是光明正大地向着她,根本就不在乎我的感受。她多好,单纯无瑕的小白花,现在又是受害者,你开心了吧?”

伏城的语气变得更严肃:“回答我的问题。”

她不耐地“啧”了声,索性摊牌:“还能是什么,我就是看不惯她,想让她胖成一只猪。”

她这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彻底将伏城激怒了。

“姚曼优你是不是疯了?”伏城劈手将药瓶摔出去,“我一直以为你不坏,虽然你和那些人混在一起,但你懂分寸,也有自己的目标,本质不坏……我真是瞎了眼。”

他揪住她的衣服领子,毫不客气地推搡到水杯前,拧开,兜头就浇了下去。

“啊——”

姚曼优吓得大叫,水虽不算烫,但把她脸上的妆全弄花了。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觉得昔日的这张脸无比陌生。

“伏城,你干什么?给我道歉!”

他不听她说话,用力扯了一把,让她重新站回到自己面前。

“你怎么敢放激素药的,你知不知道这很可怕?人的命是儿戏?姚曼优,你真的疯了。”

她愣了愣:“激素药?那只不过是蛋白粉,你在说什么?”

“这话你去和学校解释吧。”

所有人都到场后,校长先让大家坐下来,慢慢说。

乔嫣看都不看对面的女生一眼,直言:“我们想让她退学。”

黎天晓在旁边拉了她一下。

“还是先把事情讲清楚吧,无缘无故的,也不可能做出这种事。”

校长点点头,示意姚曼优解释一下,但她始终低着头不吭声。

陈静洁说:“其实之前在电话里,我已经和两位沟通过了,大概情况也清楚,现在就是不知道原因。”她看向姚曼优,尽量保持温和的语气,“同学,你能不能给黎人可的爸妈说一下,你为什么这么做?”

她赌气地回答:“不能。”

这就没有沟通的必要了。

乔嫣站起来指着她,话都到了嘴边,但自身的修养还是让她咽了回去。她转头看着校长:“我们和她没什么好谈的,叫她的家长来,我倒要看看,什么样的大人能教出这种孩子。”

校长有些为难:“已经打过电话了,她父母离异,跟着爸爸,家长一直比较忙,今天估计赶不过来了。”

“那什么时候能来,我们再谈。”黎天晓起身,“我家的孩子身体受了影响,赔偿是必须的。至于学校这边怎么做,我们当家长的没有这个权利,就按照正常的规章制度办吧。”

“好,那今天就先到这儿,我尽快安排你们和她爸爸见面。”

几人陆续走出校长办公室,乔嫣窝了一肚子火,想起来自己的宝贝女儿被人这么对待,就恨得牙痒痒。黎天晓也不是没有气,但事已至此,他们总不可能对一个孩子动手。

他把黎人可和伏城叫到一旁。

“这件事不要到处讲,可能会影响其他同学,万一有人跟着学,就不好了。”说着他看了眼姚曼优,“而且对她也不好。”

黎人可答应下来。

伏城则问道:“叔叔你不生气吗?”

他静了静:“当然生气。”

“那……”

“她已经为她的错误受到了惩罚,不管是赔偿,还是学校给处分。你们还小,要知道生气是解决不了问题的。人都有情绪,但得学会控制情绪,我相信,她应该也很后悔才对。”

伏城觉得他沉稳坚定,可惜自己却做不到。

他想,应该也只有这种人才能平静地回答一句——

“对,我认识伏谷中,我知道他是你的父亲。他跳江的那天给我打过电话。”

几人陆续下楼。

校门口,乔嫣正在和黎人可讲话,从教学楼的方向跑来了一道身影。

男生神色焦急,脚步迈得飞快,刚到他们面前喘了几口气,就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注视里,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叔叔,阿姨,我求你们不要让姚曼优被开除。”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饶是历经过几十载坎坷的黎天晓和乔嫣,都被震慑住了。

黎天晓连忙伸手去拉他。

“你起来,起来说话。”

苏星熠不肯动,直直地挺着脊背,那股劲,好像今天他们不答应,他就跪死在这里一样。

“要多少赔偿都可以,我能给,我帮她。”

姚曼优终于从莫大的震惊中缓了过来,一吸鼻子,突然很想哭。

“你有病啊?苏星熠,你是不是有病?”

开除有什么大不了的,反正她早就不想读了,干脆就这次一了百了,她去录音室专心搞音乐,早早赚钱,早早搬出那个家!

苏星熠伸手扯住她的衣角,一用力,就把她拽到身边。

“我知道她做错了事,她不是个坏女孩,我替她道歉。叔叔阿姨,我替她道歉,你们能不能别让学校开除她?”

姚曼优气得想哭,甩开他的手,吼道:“我承认我有错,但我不知道那是激素药!她骗我说那是蛋白粉,她骗我!”

黎天晓立刻察觉到有问题,追问之下,得知药是其他人给的。

事情有些麻烦了。

“你们先回去,好好上课,我和黎人可的妈妈去一趟派出所。”

很快,警方从姚曼优查到了徐然,然后就是秦昭。因为这类药都是处方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买到的,他们顺着秦昭直接查出有人违规贩卖激素药物,人赃并获,算是把源头掐灭了。

之后姚曼优的爸爸来过一趟学校,没怎么待,给了赔偿款后,让校长看着处理,开除就开除,他已经对这个女儿失望透顶了。

黎天晓和乔嫣商量了一下,没有强势要求学校给处分,最后姚曼优只是被批评教育,算是最轻的惩罚。

她表面虽然还是倔,但其实是有些感激的。

她甚至觉得,他们比自己的父亲更像家人,至少不会对她失望透顶。

黎人可没有忘记带伏城回家吃饭的约定。

本来很早之前,黎天晓就提过,只是一直没机会开口,正巧借着这次的事,她开口询问,原以为照伏城的个性不太容易答应,谁知他只犹豫了几秒钟,就点头了。

“什么时候?”

她特别开心:“这周四吧,正好开完家长会,你可以带你妈妈一起来。”

伏城看着她:“你怎么知道是我妈,不是我爸?”

自知失言,她连忙找理由:“啊,我、我家里一直都是我妈开家长会,所以……”

“我妈不去。”他打断她的话,想了想,“是你爸让你这样问的吧?”

她瞪大眼睛:“你怎么知道?”

他摇摇头,没有过多地解释:“那周四我和你一起。”

说完他转身打算回座位,袖口被人扯住了。

“伏城,我觉得你怪怪的。”

他回头:“什么?”

“就是一种感觉。”黎人可眨着明如镜般的大眼睛,清透得毫无保留,“自从那天你去过我家,好像整个人都不太一样了,就是……就是那种若即若离的感觉,对,就是这种感觉,好像藏了很多秘密。”

他微微垂目,看着她抿起的嘴角,似乎并不轻松。

“你想多了吧?”

“大概吧。”她佯装随意一笑,“之前我说,一个人最大的自由,是拥有秘密,其实不太准确。如果秘密拥有得太多,也会没有自由。伏城,我反悔了,我想听你那天没说出来的秘密。”

他失神片刻,逐渐敛起目光,平静无波地在她脸上打量一遭,翘起嘴角。

“我没有秘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