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伊始,下了大雪。黎天晓一家四口被朋友邀请去邻省新开的雪场,滑雪、泡温泉、看冰雕展览,顺便在附近的五星级酒店住了两个晚上。
临走前一夜,黎星河嚷着还要再去温泉池,拗不过他,黎天晓就带他去了,乔嫣听见也要跟着一起。
“丫头,你去吗?”
“我不去了。”
黎人可裹着鹅绒毯子坐在飘窗上,看着外面纷飞的雪花,手里攥着手机。屏幕停留在微信与F的聊天界面上,而她的昵称也已经悄悄改成了L,最近一条消息是对方发来的。
F:“十分钟后等我电话。”
房间里暖气很足,黎人可舒服地眯起眼睛。
窗户是冷热交替的分隔线,零下的气温一头撞上来,化作一片雾蒙蒙的水汽。
手机铃声伴随着遥远的灯景一同降临。
她看到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时,嘴角便不受控制地牵动,拉起一抹灿烂的弧度。
“新年快乐,伏城。”
那边先是沉默,接着轻笑:“你也快乐。”
他的声音略微低沉,像是闷着一层薄纱,带着朦朦胧胧又清透的少年感,灌进耳膜,是一种极致的享受。
黎人可联想到了莫扎特的风笛舞曲。
“你在家?”
“嗯。”他低吟着,“就你一个人在酒店?”
“爸妈带着黎星河又去泡温泉了。”顿了顿,她轻叹一声,“我不是很喜欢热乎乎的地方,很闷,透不过气,也不知道他怎么就会喜欢。有时候我觉得真奇怪,明明生活在同一个家里,有同样的父母,我和他却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人。他是个纯粹的乐天派,好像对任何事物都抱有极高的热情,而且不记仇,还有点人来疯……”
伏城问:“那你是什么样的人?”
她舔舔嘴角,略作了一番思考:“有点悲观的人吧。”
他低低地笑:“你对自己还挺了解。”
“你也觉得?”她不免沮丧,又开始叹气,“你说得没错,我可能太想让别人满意了。学芭蕾,考艺术,是想努力进尖子班,不让爸妈失望,可是我知道他们真正想要的不是这样的我。他们都出身于名牌大学,有很体面的工作,虽说学艺术也没什么不好,但他们更希望我可以通过文化课成绩考上好学校,将来做一些技术含量高的事情……我不知道该怎么让他们满意。我不是累,我是害怕……”
伏城沉默了下:“你真觉得他们想要的是这样的你?”
她“嗯”了一声:“我猜是的,他们想我不丢人。”
“他们想你更自由。”
黎人可像是听懂了,又像是云烟过眼,只静了静,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伏城,你在干什么呢?宛城下雪了没有?我这边下得好大。”
“没有。但是很冷,窗户上都结冰了。”
“那确实很冷。”
“多穿点。”
“酒店里有暖气,热得很,穿多了不舒服。”
“那少穿点。”
“挺少的,就一条吊带睡裙。”
“嗯……”
“Hello Kitty(凯蒂猫)的。我喜欢Hello Kitty,因为我喜欢猫。”
门外一阵叮叮咣咣,不知道是谁家孩子在敲墙壁,还顺手把黎人可的房门也敲了,吓了她一跳。
“嗯?”
“没事。”
“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
那边沉默,然后微微笑:“我说,早睡。”
她同意:“好。你也早睡,后天学校见。”
干净的嗓音像水一样流淌而去,不着痕迹地浸红她的耳垂。
放下手机,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又大了些,落在窗台发出簌簌的声响,无尽亦无期。
她看着看着,慢慢地抬起右手,伸出食指,在凝结了水汽的玻璃上一笔一画写了两个字——
伏城。
指尖落在最后的一点,她仰头,视线似乎穿越了空间,与同一片天空下的另一双眼眸接壤,而那眼眸之下,亦有指尖停落在最后一笔。
伏城面前的玻璃窗结了更厚的冰晶,他默念着自己写下的名字,然后轻轻将那三个字抹去,在手掌化作透明的水珠。
缓缓收拢五指,攥紧。
他感觉似乎是把某个人握在了手中,然后藏进了心里。
新年到校喜气洋洋的,校门口还对称地挂上了两只大红灯笼。
黎人可刚进班,手里就被罗真塞了一只毛线织的红灯笼,和校门口的还挺像。
她咧着嘴角:“谢谢!”
罗真朝她比了一个数字一。
黎人可没懂,呆呆地看着她。
她跺脚:“哎哟,笨的你,一块钱啊一块钱,快点。”
黎人可长长地“啊”了一下:“好,我等下微信转账。”
罗真满意,抱拳以示感谢:“小本买卖,小本买卖哈,见谅。”
她家里比较困难,黎人可是知道的,所以也没计较她这种强买强卖的恶霸行为,放下书包,掏手机,想了想,直接转过去了一百块。
罗真大惊失色。
“你干吗呀,是一块钱,不是一百块钱。”
“我想买一百个。”
她愣住,以为自己听错了:“多少?”
“一百个。”黎人可冲她笑,“现在没有的话也没关系,等……”
罗真转头离开。
黎人可:“哎?”
半分钟后,罗真又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大红塑料袋,鼓鼓囊囊的,二话不说就塞到她手里。
“应该还剩一百六十多个,都给你了。”
黎人可的额头滑下三条黑线。
倒也不必这么客气……
罗真拍拍她的肩膀:“朋友,别担心,进价两毛钱一个,我们亏不了的。”
黎人可干笑:“那行吧。”
塑料袋是红色的,她今天穿的新羽绒服也是红色的,红红相映,快要红得发紫了。
伏城从后门进来时,一眼就看到班里站着个小红人。
小红人手里还拎着大红塑料袋,里面装着大红灯笼,让人在大冬天也有种热火朝天的错觉。
“你玩的这是什么人体行为艺术?”
他用脚尖抽出椅子,坐下,斜靠着墙壁目光幽幽。
黎人可窘,迈着小碎步走过去,伸手从袋子里摸出一个,往他面前一放。
伏城挑眉:“干吗?”
她眼珠一转,笑眯眯地朝他比了一个数字一:“一块钱一个。我在帮罗真卖,下次你可以多关照她的生意呀。”
伏城哭笑不得。
他掏手机,转账:“给我来十块钱的。”
黎人可看着手机屏幕,顿了顿,没有多说什么,收钱交货。
班里人几乎都已经有毛线灯笼了,她干脆直接站在教学楼口。
东西确实是好东西,而且价格良心,新年买来挂在书包上当装饰,看着心情也好,尤其是女孩子,喜欢这些小玩意儿,一个两个地都围上来,很快塑料袋就被卖空了。
她把袋子还给罗真时,也把卖的钱转给了她,只不过又额外多补了一倍,骗她说,自己卖的是两块钱一个。
罗真感动得都快哭了,这下她妹妹能多吃一顿炒排骨了。
“黎人可,你说吧,想我怎么谢你?”
黎人可拍拍她的肩膀:“朋友,别客气,来日方长,以后有机会再慢慢感谢吧。”
罗真抱拳,想了想,眼前一亮。
“对了,你不是跳芭蕾舞的吗?我让我妈给你做条毛线舞裙吧?”
那她还不得被扎死啊。
黎人可连连摆手,说:“那还是帮我做个漂亮的头饰吧,紧衬一些的,以后我演出都戴着。”
“行。”
刚回到座位,早读铃声就打响了,课代表开始组织大家朗读。
黎人可把书立起来,躲在后面,偷摸写了一张小字条,叠好,手伸到后排小心翼翼地放在伏城光秃秃的桌面上。
男生拾起。
放学我请你吃炒面。
不到一分钟,凳子被人轻轻踢了一下,还没等黎人可把手伸到后面,刚才的字条就变成团子从肩头飞出来,噗的一声滚到桌面。
黎人可在心里狂翻白眼。
敢不敢隐蔽点?
她连忙抓起来藏到抽屉里,左右看看,嘴巴里咕哝几句,低头打开纸团。
课文背过了?好好看你的书。
这人……
她郁闷地将纸团揉紧,丢到了抽屉的垃圾袋中。
两分钟后,噗的一声,又一个纸团飞来。
她自然知道是谁丢的,故意作对,看也没看就丢进抽屉。
后面再没动静,直到早读结束,她回头,想当面再问他一次,不料伏城已经睡熟了,她也没舍得推醒他,只能灰溜溜地翻出了那个纸团。
打开,她一愣。
我请你。
后面还跟了一句。
我接了新的程序外包。
黎天晓听到“程序外包”四个字,原本不应该惊讶,但它出自黎人可的嘴巴,就显得十分不同寻常。
“丫头,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来了?”
黎人可一边夹菜,一边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是一副很无所谓的样子。
“也没什么,就是听同学提到了,问一问。我只知道这个跟计算机有关,爸,你能具体给我讲讲吗?”
黎天晓一听就乐了。
“具体讲讲还是算了,你肯定听不懂,我简单给你解释一下就行了。”
三言两语,黎人可听了个一知半解,不过她并不在意,只要知道这个确实和计算机有关,并且能赚钱。当然如果是高级计算机人才,就不仅仅是赚钱这么肤浅了,能做的事更多且有意义,黎天晓还拿零矩阵举了例子。
他所在的网络安全部,之前和大学有合作项目,研究密码技术,最后建立了更坚实的网络防盗系统,其中几名重要成员也被收编,从事难度更大、机密性更高的工作。
在无数代码构筑的虚拟世界里,一切皆有无限可能。
黎人可听完后沉默良久,问:“爸,那我以后能不能学计算机?”
黎天晓这回没有笑,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意识到她并不是说着玩的。
“当然可以。”他投以鼓励的目光,“你想学什么就学什么,只要感兴趣,都可以去学。”
“不参加艺考也可以?”
“可以。”
“那如果考不上很好的学校……”
“我帮你说服你妈妈。”
黎人可感动不已:“爸,你真好。”
黎天晓催促她赶紧吃饭:“甭管学什么,你都得把饭吃好,把精神头养好,知道吗?”
“嗯!”
沉浸在这意外之喜中,期末考也一同到来。
最后一周的冲刺,所有人都全力以赴,课间也没人到处走动了。整个班级静悄悄的,充满笔尖在纸面游走的沙沙声。
最后一天下午,刚打下课铃,班里照旧没有人起身,大家正聚精会神写着卷子,前门忽然被推开了。
“伏城,出来一下。”
温柔的男声吸引了所有注意力,无数双眼睛齐刷刷看过去,门口站着个帅哥,人如其声,像冬日里洒进来的一抹骄阳,温润谦和。
不过很快就被一座冰山遮挡了。
伏城没怎么睡醒,哈欠连连,单手插在口袋里,很不耐烦地往他面前一杵。
“怎么?”
苏星熠看了看他身后,退后两步,朝他招手:“你出来。”
伏城更烦躁了:“就这儿说,赶紧的,困死人了。”
本是不想打扰其他人学习,无奈这家伙太强势,苏星熠很快就败下阵来,乖乖上前。
“说好和我打一场比赛的,你没有忘记吧?”
伏城眯起眼睛:“现在?”
他摇头:“考完试,就领通知书那天,怎么样?”
伏城想也没想:“随你的便,哪天都行,时间你自己定,提前五分钟通知我就可以。”
说完他转身就回去了。
苏星熠气不过,每次和他说话都是这个态度,好歹自己也大他两岁,是哥哥,一点礼貌都没有。
“伏城,你记得赌注吧。”他故意拔高音量,“你要是输给我,就离姚曼优远远的,接近她得提前向我打报告,还有……”
“再废话我不打了。”
“骄阳”被气走了,班里鸦雀无声,半晌,大家才反应过来。
“刚才那是高二的苏星熠吧?”
“好帅啊好帅啊,完全就是我心目中的暖男形象,只可惜他学习太好,我肯定和他考不上同一所大学。”
“刚才伏城和他说的是什么?打什么比赛?赌注听起来很偶像剧啊……”
“篮球吧,我上次看到他们两个在篮球场说话,这下可有看头了。”
众人议论纷纷,学习气氛瞬间**然无存。
黎人可望着伏城坐回座位,继续趴着梦周公,心里闷闷的。
考试前一天晚上没有晚自习,早早就放学了,黎人可慢吞吞地收拾东西,伏城这会儿才睡醒,抬起头,发现班里已经走了不少人,半个教室都空了。
“放学了?”
她轻轻“嗯”了声:“早就放了。”
“哦。”他伸了一个绵长的懒腰,手臂到达最高点时,忽然停住,视线转向她,“你打算回去了?”
黎人可头也没抬:“回呀。”
他两手撑在桌面,一个用力,半截身子都越过桌子,凑到她跟前。
“明天考试,不求我帮忙临时抱佛脚?”
她摇头:“我回去自己看。”
他笑:“看得进去吗?”
她一愣,嘴里打起磕巴来:“当、当然看得进去了。”
伏城最讨厌她不说实话的样子,不,应该是最讨厌需要拐弯抹角的人和事,不直接,不爽快,猜来猜去浪费彼此的时间。
“东西收好了就出来,我在门口等你。”
撂下这么一句,他径直出教室。
黎人可傻眼了。
犹豫半晌,还是乖乖背上书包去找他。
伏城趴在走廊的护栏上,两条胳膊伸出去,松松垮垮地**在半空,他望着下方流动的人群,穿着校服,背着书包,抱着堆成小山的课本,像一只只蜗牛在驮着笨重的壳前行。“蜗牛”们逐渐会聚到收缩的铁栅栏前,拥挤着从大红灯笼下爬过,便如条条入海之鲤,散作一片冥冥。
“三年后我们离开时,应该也就是这个样子吧。”
他侧目,身旁也有人学他的姿势,趴在护栏上,只不过**在半空的那双手比他的小一圈,很纤细,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圆润漂亮,涂着一层透明色的护甲油。
他没有收回视线,就这么肆无忌惮地盯着看。
“你那里怎么回事?”
黎人可顺着他的视线低头,下意识蜷缩起左手,用右手轻轻盖住手背靠虎口的那一小片伤疤。
“烫的。”她鼓鼓嘴巴,像条金鱼,“小学班里的男生在开水房打闹,不小心泼到我了。”
他咬了下嘴角:“不小心?”
她低头,摸摸鼻子。
他又重复了一遍:“是不小心?”
她摇头:“不是,他们故意的……我离得挺远,他们故意跑到我身边,不知怎么就把开水泼过来了。”
他微微点头,问:“那个秦昭?”
她想了一会儿:“是他带头的,但泼的人好像不是他。”说完她有些迷茫,抬头望天,“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小学的时候总被欺负,明明自己什么都没干,男生们就会跑过来,扯我的辫子,把汽水倒进我的文具盒里,还藏我的课本,害我上课的时候被叫起来罚站……大概也是因为有过这种经历,爸妈才会特别紧张我,尤其是生病那一年,我感觉他们一下老了好几岁。”
伏城沉默,也抬头,天空苍白,点缀着淡青色的云,像一副褪了色的水墨画。
他又看她,笑一笑,说:“因为你特别好看。”
她愣怔一下:“什么?”
他伸手揉揉她的头:“你好看,他们喜欢你,但只会通过欺负你来表达。”
“是吗?”黎人可蹙眉,似乎不相信这种解释,“喜欢就应该对那个人好,不喜欢才会欺负,这才是正常的吧。”
“所以不是你的问题。没必要拿别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那也太蠢了。”
“也对。”
“多想想喜欢的人和事。”
良久,两相沉默,头顶淡青色的云不知何时已散尽,夕阳投来轻柔的光线,照得人眼底都是一片泛滥的温柔。
风自由地横穿整座校园,远远望去,枯叶和碎雪将这里铺成一片清冷的天地。
天地之间,教学楼内,狭长的走廊上,风吹上女孩子翘起的嘴角,带走她细软清甜的声音,散在每个孤独又安宁的角落。
期末考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带走了一学期的疲惫,同时也带来了忐忑和忧愁。
不知道会不会有人被踢出尖子班。
不知道寒假作业的数量和难度究竟有多少。
不知道奖学金又将花落谁家。
这是大多数人都在思考的问题,而伏城显然不是大多数,他只在乎能提前几天交付程序外包任务,只在乎新买的书籍什么时候可以送到。
黎人可也并非大多数。
她要参加寒假的芭蕾舞集训。熊倪说,她这学期落下了不少进度,全靠这一个多月补回来。
考完试,要一周后才领通知书,这一周无事一身轻,所有人都放空了。
伏城刚交付完程序,对方告诉他下个月10号打款,他回了一句“好的”,就退出了聊天界面。
这时有新消息提醒,他又重新打开微信。
L:“早呀。”
F:“早。”
L:“你起床了吗?”
F:“现在是中午十一点。”
L:“所以你起来了吗?”
那边没回复。
L:“我刚睁开眼睛,家里暖气太热了,被渴醒了。”
伏城斜睨了一眼脚边的电暖气,有几根加热丝去年就坏了,也没换,就这么凑合用着。
他笑了声,摇摇头。
F:“去喝水。”
L:“喝了。让黎星河帮我拿进来的,今天他过生日,我答应他,下午带他去万达打电动。”
F:“好。”
L:“你一起来吗?”
F:“不去了。”
L:“为什么?”
F:“一定要有原因?”
L:“也不一定……”
F:“因为麻烦。”
他对游戏的兴趣并不大,或者说,只是单纯觉得玩起来容易腻,相较于游戏,明显写代码更让他热血沸腾。
不过拒绝黎人可,让他有些不忍心。
想了想,还是陪她去一下吧,她一个人带着黎星河,应该也挺累的。
F:“算了,陪你去。”
五分钟过去,没回音。
F:“嗯?”
F:“还去不去了?”
又十分钟过去,还是没回音。
生气了?
他微微皱眉,心里懊恼怎么就不直接答应她呢,正自责着,新消息弹出。
L:“伏城哥,我姐姐又睡着了,她像一头大懒猪!”
L:“看,她的睡相特别丑,哈哈哈哈哈……”
紧接着是一张图片。
伏城一愣,点开,是一张拍得有些模糊的脸,黎人可侧躺着,睡得正香,嫩粉色的嘴巴微微嘟起,几缕头发丝滑下来,遮在眼前,和纤长卷翘的睫毛纠缠在一起。她皮肤很白,淡淡的阳光流泻到脸庞上,映得她像一个搪瓷娃娃。
他看得有些呆住。
手指下意识地长按图片,将它保存进了相册里,做完这个动作,他才忽然清醒,觉得耳根有些发烫。
F:“她醒来,你就完蛋了。”
L:“啊,那我赶紧删掉!伏城哥,你不准告诉她我偷偷给你发消息!”
很快,聊天界面就显示出一行灰色小字——
“L”撤回了一条消息。
伏城若有所思。
他是不是分不清撤回和删除?
果然,黎星河的自作聪明,很快就为他招致了祸患。
黎人可追着他又喊打又喊杀,逼问他趁自己睡着后,用自己的手机给伏城发了什么东西。黎星河哪敢说实话,咬死不回答。两人闹得鸡飞狗跳,气得乔嫣把晾衣架都拿了出来,这才平息了战火。
黎人可从来没这么讨厌过指纹解锁的设计。
不过伏城还是如约来了。
三人在万达玩得酣畅淋漓,伏城发现,并不是自己不喜欢玩游戏,而是不喜欢一个人玩游戏,身边有人陪着,确实多了很多乐趣。
晚饭吃的是肯德基,黎星河的最爱,快结束时,伏城从口袋里掏出给他准备的生日礼物。
黎人可惊讶:“你还给他买礼物了?”
他笑笑:“过生日总得收个礼物吧。”
黎星河兴奋地接过,打开一看,居然是一张球星卡,还是他最喜欢的篮球明星。
“谢谢伏城哥!”
黎人可有点不好意思:“谢谢你。”她凑过去看了看,那好像也不便宜,于是小声问,“很贵的吧?要不,我把钱给你?”
他摇头:“不用。”
他说不用就是不用,黎人可没再坚持,想了想,又问:“你早上才知道他过生日,这么快就买好了?”
他说:“我找姚曼优帮的忙,她认识的人里有卖这个的。”
黎人可长长地“哦”了一声。
他又想起什么,说:“姚曼优常去的那间录音室请到了很厉害的乐队,今晚有现场演出,她也有可能上台。苏星熠想找人过去捧场,姚曼优也让我去。”
她又长长地“哦”了一声:“那你去吧。”
“一起?”
“合适吗?”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合适,所以去不去?”
黎人可沉默片刻:“去。”
他笑:“其实刚才我骗你的,苏星熠没让我去,姚曼优也没敢让我去,是我想带你去。”
她睁大眼睛:“那你干吗要……”
“这样说,你答应得更快。”他笑得眼睛都眯成月牙状,带着一点邪气,“等下先送黎星河回家,我在楼下等你。”
黎人可哭笑不得。
黎人可第一次参观录音室。
这里有各种各样的设备,她看不懂,但觉得很新奇,这里瞧瞧那里摸摸。乔嫣也让她学音乐,她钢琴弹得很好,不过乔嫣不喜欢学唱歌的人,尤其是新潮一些的音乐,她总说不正经,所以黎人可只接触古典乐。
录音室外临时搭了演出厅,苏星熠早早就到了,在最佳的位置,正安静地坐着听一群人聊天,看到伏城和黎人可,愣了愣,皱起眉头。
“你们怎么来了?我没叫你,小优也没叫。”
伏城挨着他坐下,招招手,示意黎人可也坐到自己身边,然后给自己倒了一杯桌上的汽水。
“姚曼优说,你警告她不准给我发消息,还没收了她的手机。”
苏星熠扯扯嘴角:“下次把她朋友的手机也一起收了。”
伏城笑了声:“不至于。”然后看向黎人可,“我就不会收她的手机。是吧,黎人可?”
她正在研究杯子里的彩色泡泡汽水,看起来特别漂亮,没留意他们在说什么,回过头,茫然地问:“什么?”
伏城摇头:“没事。这个你别喝,糖分大,会影响你保持体重。等下我给你要一杯白开水。”
她乖巧地坐直:“好。”
苏星熠觉得他是故意的。
“伏城,你别忘了篮球赛。”
“我没忘。”他轻轻向后靠去,头枕在手臂上,逐渐放轻松,“其实我们比不比都一样,我和姚曼优就是朋友,你的想法谁也改变不了,阻止你的肯定不会是我,你明不明白?”
苏星熠怎么可能不清楚这个道理呢?
但他就是想和他比一场,给自己勇气,也让姚曼优断掉念想。
“输的人远离她。”
伏城没说话。
他接着道:“你没兴趣,我知道,所以我才会又附加一个条件,赢的人可以和黎人可做朋友。伏城,你确实优秀,但我也差不到哪儿去,而且我们两家的情况……你觉得我有没有希望呢?等她考上大学,我主动追,说不定就成了。”
伏城的眉心狠狠一跳,甩了他一记冷眼:“想多了吧你。”
“所以认真点。明天领完通知书,学校篮球场,你给我拼死了打,不然我说到做到,反正小优很难会喜欢我,那我也给自己找一条后路,合情合理。”
伏城的脸色一黑,起身,一把握住黎人可的手腕。
“哎,要干吗去?”
“带你去喝水。”
他带着她快步离开。
苏星熠望着他并不平静的背影,知道他听进去了。
伏城这种人,冷傲、孤高,平时隐藏得很好,似乎世间就没有能让他发狂的事,但其实苏星熠知道,他是个嫉妒心极强的人,霸道又固执。这种人,又怎么可能容忍自己欣赏的女孩子,成为别人的“一条后路”。
白开水没什么味道,看着黎人可满脸渴望的样子,伏城给她加了两片柠檬,还插了一把小纸伞。
黎人可对他说了声“谢谢”,他却说“喝了我的饮料,就得听我的话”。
她咯咯地笑:“好啊,听你的话,那你以后也得给我买饮料。”
他点头:“好。”
演出很快就开始了。这的确是一支很有实力的乐队,年轻亦有活力,歌也写得好,黎人可听得相当投入。这时灯光暗淡,前方不大的舞台上亮起一束光,女生穿着酷酷的皮衣皮靴,握住话筒,在一段**的架子鼓节奏下,突然轻吟,唱起忧伤婉转的歌曲,和她的穿搭十分不匹配,但莫名让人生出一丝动容。
黎人可没想到姚曼优是这种风格的唱法。
她以为,她会唱摇滚、唱重金属、唱爵士……最后却只是用一曲经典老歌开场。
“她的声音真好听,很适合安静的歌。”
她望着舞台,而身旁人望着她。
伏城忽然也想看她在舞台上的样子。
跳芭蕾舞。
她一定是最美的那只白天鹅。
凌晨,伏城在楼下目送黎人可离开,直到收到她安全到家的消息,才转身。
又开始下雪了。
他尝试打车,但接连两辆都有人,索性开始一步一步慢吞吞地往回走。
他在心里默算过,从这里到明湖区的城中村,步行要三个多小时。
大不了走回去就好。
路面逐渐有了一层薄薄的积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像在踩塑料泡泡。
正街的尽头,拐角便是羊肠小道,雪大了一些,他把衣服领子向上扯了扯,遮住半张脸,然后听到咯吱咯吱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他停住,转身,看到几个黑影朝自己走来。
借着小道外微弱的路灯光,他依稀分辨出,为首那人的手里似乎攥着一把小刀,在雪中泛起清冷的寒光。
黑夜总是容易将一切罪恶都藏尽。
包括不计后果与胆大妄为。
伏城本还有理智,他理智地知道自己该立刻逃跑,然后求救或者报警,但秦昭的一句话让他豁出去了。
“今天是你,明天就是黎人可,你们把我表哥搞进去了,还害我被家里强行送进了封闭学校,我不会放过你们的!”
就这么一句话,伏城全都豁出去了。
他不会让他有明天的。
绝对。
翌日领通知书,全班都到了,唯独最后排的那个角落。
黎人可左等右等,都不见伏城的人,发消息也一直不回,她开始担心。
不过最终他还是来了,在陈静洁宣布正式放假的那一刻。
他脸色苍白,连嘴唇都没有什么血色,戴着一顶棒球帽,遮住大半张脸,微晃着从后门走进来,无声无息地坐到了自己的位置。
黎人可小心地问他怎么回事,怎么来晚了。他反应很迟钝,动作也很慢,一点点抬起头看她,然后露出一抹有些无力的笑容。
“睡过头了。”
“好吧,我帮你领了通知书,还有卷子,都给你叠好了。”她把一摞整齐的东西放在他面前,然后听到走廊有熟悉的声音,看了一眼,对他说,“苏星熠来了,找你打比赛。你还打吗?”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点头:“打。”
黎人可察觉出他的异样,弯下腰,轻轻用手碰了碰他的脸,有些发烫。
“你是不是不舒服?发烧了?伏城,要不别打了,我送你回家吧?”
他摇头,慢慢地扶着桌子站起来,轻呼一口气。
“打。”
篮球场上很快围满了人。
大家领完通知书,无所事事,得知高一高二两个年级的神仙人物要打比赛,就都来凑热闹了。
苏星熠显然做了充足的准备,球和球衣都是新的,整个人站得挺拔,浑身都散发着傲人的斗志。
反观伏城,一身黑衣黑裤,戴着棒球帽,站在那里微弓着身体,没任何动作,风一吹,还有些摇晃,看起来很不在状态。
苏星熠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问:“你怎么了?”
他不语,缓了几口气,慢慢摘掉帽子。
苏星熠一愣:“你额头怎么受伤了?看起来挺严重的,没事吧?”
他摇摇头,拨弄了一下刘海,挡住伤口,朝他勾起嘴角。
“不小心摔的。放心,打赢你没问题。”
苏星熠嗤了声,用力把球抛给他:“来吧!”
没有裁判,在场的所有人都是裁判,只看着两道齐高的身影在场地奔跑起来,篮球撞击地面,发出一下下有力的律动,像是谁的心跳。
“伏城,上啊!”
“伏城,扣他扣他!”
“老苏你能不能别犹豫,刚才的三分球肯定能进!”
场外喧嚣骤起。
人群里,姚曼优紧张又兴奋,她希望伏城赢,于是拼了命地为他喊加油,气得苏星熠开始更加凶猛地进攻。
人群的另一端,黎人可越发察觉出伏城的异样。
他虽然在跑动,但她隐隐觉得,他的脚步很沉重,每一下似乎都灌了铅,需要拼尽全力才能迈出去。
她还看到了他额头的伤,那会儿她听到了,他说是摔的。
能摔成那样吗?
她不知道,她不敢想下去,目光呆呆地追随着那道身影,看着他一个接一个投进球,好几次都是三分球,周围欢呼声不止,她却觉得喉咙发紧,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直到最后,伏城带球连续躲过苏星熠好几次防守,来到篮筐下,猛然发力向上一跃,将球重重扣了进去,得分,他赢了。
没等周围的欢呼再起,他忽然浑身一僵,在无数双诧异的目光注视下,如一片凋零的树叶,直挺挺地摔了出去。
“伏城!”
黎人可拨开人群冲向场地内。
大家不知发生了什么,不敢上前,小心翼翼地在外围围观。
苏星熠也被吓了一跳,跑过来试图将他拽起,但伏城动不了,一下都动不了。
“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伏城捂着腹部,额头开始冒出豆大的汗珠。
黎人可见状连忙拉开他的衣服拉链,一眼,就看到里面的衣服都是红色的。
她瞬间被吓哭,姚曼优这时也赶了过来,看到这一幕,脸都白了。
“伏城你是不是疯了?苏星熠打120,快!打120!”
黎人可记不清接下来都发生了什么。
她只是控制不住地哭,黎天晓和乔嫣来的时候,她还在哭,然后他们就把她带走了。
突然的刺激加重了思想负担,记忆开始变得薄弱,头痛、乏力、精神低迷……黎人可接受了紧急康复治疗,大把大把地吃药,浑浑噩噩地度过每一天。
再得到伏城的消息,是一周后。
姚曼优打来电话,告诉她,伏城脾脏破裂,还好是轻度的,没有什么生命危险,但本可以不这样的,他受了伤还剧烈运动,才导致情况恶化。
她哽咽着问:“他为什么会受伤?”
姚曼优沉默良久,说:“秦昭。那天晚上你们从录音室出来,他送你回家,那时候秦昭就已经跟着你们俩了。之后秦昭在小巷子里堵住伏城,一群人打起来,伏城被水果刀扎了一刀。”
黎人可听到一半,眼泪就流了下来。
姚曼优长出一口气,继续道:“事情有点严重啊。秦昭更惨,硬生生被那家伙打断了六根肋骨,还有脑震**,他们开始走伤情鉴定流程了。不过他们是挑起争端的一方,还携带了管制刀具,调查应该不会偏向他们。”
“那伏城什么时候能出院?”
“再过两周吧,不过他不太想住院,说浪费钱,所以应该会更早。”
黎人可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擦干眼泪:“那我去看看他。”
“别。”姚曼优苦笑,“他特意强调,不见你。谁都行,就是不见你。”
“为什么?”
“不知道,可能觉得自己现在很狼狈?”
她默然,静了片刻,又问:“那是不是他好了,我就可以见他了?”
姚曼优其实不想这么早告诉她的,但觉得瞒着也没多大意思。
“黎人可,你应该很难再见到他了。”
她一愣。
“校方好像正在讨论该怎么处理这件事。如果不出意外,伏城会被劝退。不管他的成绩有多好,出了这种事,还是要受到惩罚的,下学期他就不会再出现了。”
“可是……”
“黎人可,你觉不觉得是自己害了他?”
是她害的吗?
她不知道,她不想去深究。
良久的沉默后,姚曼优淡淡地笑了一声:“算了,就这样吧,你好好的,该干吗就干吗,别往心里去。我知道也不是你的错,你教的,不能戴着有色眼镜看人。说实在话,伏城那种人,他想做什么没人拦得住,他眼里只有他自己。”
电话挂断,像做了一场梦。
一场醒不来的梦。
新学期报到当天,天气很好。
沉寂了一整个假期的校园开始焕发生机,热闹得像菜市场。
班里最后排的那个角落,彻底空了下来,没有人知道真相,大家都听说,伏城转学去了其他省会的学校,不回来了。
罗真拿着成绩单来找黎人可解闷,唉声叹气的,直呼可惜。
“不过黎人可,你也真是幸运,如果不是伏城突然转学,空出了一个名额,你这次就被踢出尖子班了。”
她一愣:“什么意思?”
罗真把成绩单展开,认真地向她解释:“你看,总成绩排在五十名以后的,都被踢出去了,你恰好是第五十,如果伏城还在的话,你就是第五十一,肯定也被踢出去了。”
黎人可耳畔嗡嗡作响,好一会儿,才重重呼出一口气。
“这样啊。”
眼前起了雾,看什么都想哭。
她不再搭话,罗真自顾自说了几句,就离开了。
黎人可低头,掏出手机。
她看着聊天界面上他发来的最后一句话,顷刻间红了眼眶。
F:“我有好好保护公主,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