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过, 我没办法认真对待我自己的人生。当它是一个无限游戏时,我就不知道要怎么玩了。所以我总是会把它拆成一些小目标, 一关一关过, 这样,人生对我来说,就还是跟高考一样的存在, 我只要全力以赴每一关就行了。”
“我全力以赴地把‘东山再起’打通关了,用尽了手段……可你说,在这个过程中,我付出了什么吗?好像付出了什么,但又好像什么都没付出。这就是一个资本的游戏罢了。只是恰好我们有半张入场券, 加上各种机缘巧合, 我们齐心协力, 最终一分不出地促成了这个结局。但这个过程是可以复制的。我的意思是, 换一个关系比我更硬、位置比我在上面得多的人, 他都不需要折腾这么多, 也能用同样的方法置换出happy ending。挣钱是多么容易啊, 一旦你掌握了投机的关窍——那些拼尽全力活着的人, 知道对于世界上的另一些人来说, 挣钱是这么容易吗?他们知道生活其实也可以很轻松写意吗?”
荀轼的声音难得一见地出现了迷茫。
他的神情也很困惑,紧皱着眉头,像是一个死活做不出题的人——这种神情有多少年没在荀轼身上出现过了?
顾野梦眨眨眼睛:“我以为你作为一个资深投机客, 早就意识到这一点了。”
“确实。”荀轼轻笑一声,身体向后倒, 躺在**, 手垫在后脑勺上, 眼睛看着天花板, “你知道我当年第一桶金到底是怎么来的吗?”
“大学生创业项目?”顾野梦对他的发家史很熟悉,“你上节目是这样说的来着。”
“你看我的节目很认真嘛。”
“别油腻了,我就是扫到了随便看一眼,”顾野梦轻嗤一声,用脚踢他,“快点说是怎么来的。不是大学生创业,难道是因为有富二代带你上车做项目?”
“大学生创业项目能有几个钱,”荀轼笑了,偏头望着顾野梦,“富二代的话,确实有,但人家是找我去打工的。工资倒是开的挺高——但也不足以让我大学毕业没几年就进名利场吧。”
这倒是。
今年的荀轼也不过刚满二十九岁。他确实没读研,大学毕业就马不停蹄地跑去给大公司当职业经理人,大学期间也算是个传奇,在全国大学生创业竞赛也顺利作为带队人拿过一等奖——但这也不是他这么年轻就这么有钱的理由。
不说现在,就说差点破产之前,那个时候他一度膨胀到能和坐拥国内顶尖短视频网站的公司并肩而立的程度——虽说这里面有很多借力打力的成分吧,他是作为一个工具人在哪个位置的……但根据坊内传言,他自己也投了不少。
“不是传言,”荀轼听完后澄清谣言,“我真投了很多。”
好吧。
就算真是谣言,但他给荀辙的银行卡是不会骗人的——好几千万人民币呢,也是好大一笔钱了。
这年头职业经理人工资这么高了吗?
“当然不可能。”荀轼笑着说。
顾野梦靠着荀轼躺下,也学着他用手枕头:“那你钱哪儿来的?”
“炒币。”荀轼吐出两个字。
“炒币?”
“我本科买了不少比te币,所有的奖学金,还有各种渠道挣来的钱,我全拿去买币了。”
顾野梦推算了一下荀轼读大学的时间,惊了:“我靠!那你不是血赚?”
要是从荀轼大一开始算,到现在足够有十一年了!十一年啊!!!
十一年前比te币什么价现在什么价?几十万倍的差价都有!
这就像是九十年代互联网股票兴起时一波梭了鹅股,然后撑了好几年都不卖,一直撑到现在——一本万利哪儿配形容啊,这种人,我们称为赌圣!
“你为什么会想到买币?”顾野梦忍不住问,这次她是真有点挫败感了,“我跟你同一年读大学,我已经算是有眼光的人了,我都没想到。”
荀轼只是笑,然后说些“凑巧凑巧”之类的话,气得顾野梦抓起枕头扔他:“嘚瑟!”
荀轼揭过抱枕,然后将顾野梦顺势揽入怀里,笑道:“总之现在你知道我怎么有今天的了。”
顾野梦不高兴地问:“那你怎么还在节目里说你是通过努力创业发家的?”
“说自己是通过投机才发家致富的,多少有点打击观众积极性吧——我参加的可是青年励志节目啊。”荀轼沉默了一下,“事实上来说,就是奇迹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顾野梦想了想:“你很讨厌这种感觉吗?”
“我不知道,”荀轼又看向了天花板,吐出一口长长的气,“我只是没想好下一步要怎么做。还是继续投机吗?钱再生钱再生钱?我的终极目的是什么呢?可是我好像只会做投机,除了这个,别的我也不会呀。”
“我记得当初你给我讲过,”顾野梦说,“你想变得很有地位,这样可以守护你弟弟。”
荀轼沉默了。
良久后,他伸出胳膊,挡住自己的脸:“是啊。”他说,声音很疲惫,“我应该这么做的。”
看他这样,顾野梦终于忍不住问:“我一直很想知道……”
“什么?”
“你到底欠了你弟弟什么?”顾野梦终于说出来了。
“……”
绵长的呼吸声在身边出现。无人回答,这个人已经睡着了。
“又装,”顾野梦撇撇嘴,伸手戳了一下荀轼的胸口,“没事,你当我很感兴趣?我只是想说,不管你欠了他什么,不管你曾经做错过什么——你都有资格得到救赎、去认真思考你要什么样的人生。”
“你真是这么想的?”
顾野梦都已经拿着衣服准备去洗澡了,没想到身后还传来这么一道声音,这让她忍不住偷偷笑了,转过身,却是又马回了一张脸:“我想什么不作数——不过我觉得,以你弟弟的性格,他也会赞同我的观点的。”
荀轼仍旧用手蒙住头。直到水声响起,荀轼才放下胳膊。刚恢复光明的世界有点酸涩,还有些模糊。他凝视着浴室的方向,久久地。
“我绝对不能给背叛你。”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小,只有他自己能听见,“我爱你。”
他在心中暗暗下定了一个决心。
……
……
无论荀轼如何emo,他这边都算是彻底告一段落了。有惊无险渡过难关之后,剩下的便是如何处理这块地的问题。
西伯利亚的这块地,虽然产权已经100%归荀轼了,荀轼也靠着它一跃而为“新贵”,但管怎么样,他身上还背着一笔两年后就到期的巨额贷款。
虽说实在不还还可以直接赖账把地抵了,但只要荀轼不想前途尽毁、后半生都没得混,那还还是要还的。
还钱的方法也很简单:要么种地、要么卖地。
荀轼刚开始的想法是倾向于自己经营。就如他所说的那样,一味的投机有什么意思?风险又大,又有点虚无,要是能自己经营的话,手上就有了一个能一直生钱的产业,何况这地潜力这么大,直接卖的话,实在不是利益最大化的选择。
对此,顾野梦也表示了充分的赞同与兴趣。
两个聪明人一拍即合,在短暂的修整之后,便义无反顾地投身到了新挑战之中。然而,实际执行过程中的情况却大大出乎两人的意料。一言以蔽之,那就是——
这,这就涉及到我的知识盲区了……
现实不是写小说。两个人,一个大学学经济,一个学金融,跟农产品种植经营不能说是隔行如隔山,也可以说是一去十万八千里了。这种情况还想大赚特赚,无异于是写玄幻。
虽然,他们花了一个多月,很努力地去研究,去实地考察,去招兵买马跑通上下游,甚至亲自耕种。
但是,结果还是很现实地告诉他们:你们不行。
若不是所有权扯皮阶段,伊万诺夫那边帮他们友情找人种了点东西(当然,是有偿的),加上他们种的东西恰好在国际期货市场上价格还行,今年很可能就一分钱都收不回来了。
农产品经营是个大学问。
首先,俄罗斯人是不太愿意来西伯利亚干这活弟弟,那就得从国内乃至国外雇工——这么多人,签证怎么办?保险怎么办?工资怎么开?
其次,种什么?种子去哪儿买,买什么样的?种多少?出现病虫害怎么办?气候突然有变化怎么办?国际市场发生大波动了怎么办?
最后,也是整个变现过程中最难、最惊险的一环:怎么卖出去呢?
荀轼这块地,估值之所以这么高,是因为如果这块地落会经营的老手那里,它确实能值这个价:地大,土地质量好,作物生长时间长,纬度光照什么的也还好,这样就可以在大量高质量产品产出的基础上,炒作“非转基因天然无公害有机”之类的概念,把产出卖上高价。这里面的关键有三,一是大产出,二是尽产尽销,三是卖出高价。
可荀轼和顾野梦又不是老手。
他们一做不到大产出,二是跑不通上下游渠道做到尽产尽销。炒作倒是还行,但没有一和二,这俩也不能对着空气炒啊。
在徒劳地折腾了一个月之后,最终是顾野梦壮士断腕,她拍板放弃治疗,决定及时止损。
荀轼表示你说得对,然后肉眼可见地陷入emo。
“没事的,”顾野梦安慰荀轼,“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嘛,本来就该专业人做专业事。谁也不能一个人把天下的钱都吞了去。不管是转卖,还是找懂行的职业人来管,总归我们不会亏的。”
荀轼不吭声,才做出决定的他仍旧有些怏怏不乐。
“你是在后悔不该花那么多钱买全股份,觉得还是应该和王群立合作?安啦,”顾野梦拍拍荀轼,“王群立也不懂农用土地经营啊,他买来大概率也是倒卖。我知道你想转行,你想搞实业,但人是有能力边界的,做不到就是做不到。”
荀轼盯着她看:“小梦,你怎么一点都不失落?”
“我为什么要失落?”顾野梦觉得很奇怪。
“毕竟失败就意味着无能……”
“停停停!”顾野梦打断他,“我说你这个人怎么总有不成功就成仁的极端思想?失败就失败,这有啥大不了的,我是不是无能我知道。”
荀轼叹了一口气:“可是我浪费了你的时间。”
“可别这么说!千万别!”顾野梦被他声音里满满的自责与自我厌恶吓到了,赶快摆手,“我觉得这个过程超有趣!超有意思!我还没搞过呢!好玩!你可别给我的美好回忆蒙上阴影!求你!”
荀轼被顾野梦逗笑了:“谢谢你。”他温温柔柔地说,声音有一点软,好似夏日的雪碧,沙哑且清幽,“真的、真的谢谢你。”
这话说得,是不是太郑重了?
顾野梦忍不住想,这学霸是有多没有安全感?
之前刚认识的时候也是,一起去找王群立要投资,就因为他出现了一些纰漏。回来的路上就问她“你会不会讨厌不聪明”的人,这次又说什么“失败就意味着无能”……他为什么总把自己配不配被爱与自己是不是成功、是不是永远胜利挂钩呢?
这人的脑回路确实有点毛病,需要治。
变态永远是变态嘛。
绝不愿意承认自己就是担心荀轼心理健康的顾野梦抬眼一看,登时吓得魂飞魄散:好家伙,这怎么这么快就开始拿出手机联络买家了?
刚才不还一脸不情不愿吗?
会不会行动力太强了点?
“决定了就要赶快做,”荀轼是这样解释了,眉眼又恢复了那常见的淡然中夹杂自信的样子,“买卖土地不是这么简单的事,得给人时间准备。”
“可是……”
顾野梦看他这么热火朝天热血沸腾,想起他刚大获全胜时说的那些迷茫的话,怎么想怎么有点不安,忍不住说:“其实你也不一定要卖啊,找人帮你经营也可以的。”
“不行啊,”荀轼边看微信通信录边说,“别人是大内行,你什么都不懂,别人干全部的活,只给工资能行?”
“那就分股给他。”
“分的少也没用,要想让他全心全意而不是糊弄你,就必须让他的利益与我们深度捆绑,可那就不是一点股的事了,那就是很多、很多——但这样的话,他分红就太多了,我们拿什么还贷款?”
这确实是个问题。
所以说,选择很重要,开始很关键,因为你选择了哪条路,你就必然会被这条路的路况所限制,所谓路径依赖嘛。
但顾野梦还是不想荀轼直接就卖地:“你手上不是有现金吗?你交给我一部分,我来投资,我来想办法把不足的补上。他要股就给他股,没事的。”
荀轼没明白她的意思:“那不如我把地出手了跟你一起做。”
“你不能跟我一起做,”顾野梦断然拒绝,“我很清楚我想要什么,也很清楚‘我’是谁,所以我可以继续做金融,搞投机。你不行,你……金融会让你更虚无的。”顾野梦的声音越说越小。
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啊。
要搁以前,无法无天指谁骂谁的顾野梦肯定会毫不犹豫地指着荀轼鼻子说“你丫就是内心太空虚了,跟个手办一样”。但现在嘛……
开不了口。
“总之,”顾野梦近乎自言自语地说,为自己想不出好的措辞而泄气。“你现在需要一些‘扎实’的东西。这对你好。”
“……”
“啊!好了好了!”在荀轼说话之前,顾野梦又抢先否定了自己,“你想干什么都行!反正我也不是不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热呢!习惯了!有心理准备了!就这样吧你要卖地就卖地我也不会说就因此觉得你怎么样!我……荀轼?”
突如其来的吻打断了顾野梦的话。
其实她很喜欢和荀轼接吻。
他的吻是有情绪的。
这个人太会控制自己的情感了,又太多变了,以至于顾野梦到现在都不敢说自己完全了解他。
但他的吻从来都是诚实的。
充满情yu的,掠夺的,占有的,狂热的,温柔的,缠绵的……唯有在舌头与舌头交缠相碰的时候,身体的语言才会毫无防备地说出一切真相。
而这一次,里面的情绪是留恋。
“我听你的。”一吻尽了,荀轼抱着她,在她耳边边喘息边低低地说,“你为我好,所以我听你的。”
顾野梦一怔,随即眼眶一红。
“你怎么哭了,”荀轼怜惜地擦去她脸上的眼泪,“这有什么好哭的呢?”
顾野梦摇摇头,抽了下鼻子:“不……我只是……”
只是有点幸福。
读书的时候学《琵琶行》,那时不理解为什么白居易那么感慨,写这么长的诗歌,还“江州司马青衫湿”,但在刚刚一瞬,顾野梦突然明白了。他肯定会感慨的,甚至在那短暂的一刹,他是幸福的。
隐秘的,不可言的,只有他和歌女彼此能懂的,微妙而脆弱的幸福。
在渺渺的江心,前不见终点,后不见来路,江雾浩渺,暂时什么也不用考虑。这一刹那,有一个和你一样人生向下的人,你们恰好同路,恰好暂无世界打扰。
同是天涯沦落人,都是不愉快也不幸福的人。
都是实际上生命一团糟的人。
也只有这样的同类,才能在地狱里相互携手。这不是光拯救了黑暗的游戏,这是黑暗中的人相互舔舐伤口的方式。你戳一下我的痛处,我捏一下你的红点,你嘲笑我一句,我回敬你十句,然后我们最后就麻痹了,就不痛了,也就正式从黑暗中出来了。
“小梦?”
“不,”顾野梦摇摇头,“我只是想睡你了。”
“……哈?”
顾野梦微微一笑,眼角还带着晶莹的泪光,手上却是一个用力,将还在错愕中的荀轼一路后推,抵在了酒店的墙上,妩媚地翘着白嫩的小手指,一点一点地解着他领带上的结,然后故意把结越打越死:“快脱了让我睡!”
声音还那么凶恶。
而荀轼在短暂的错愕后,也疯狂地加入了战局:“遵命。”
这是领带被绑到手腕上时,顾野梦听到的最后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