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呢?

他这样发问。

这样的发问, 反倒让其余的人不敢说什么了——是啊,说穿了, 所以呢?

在座的人中, 干净的难道很多吗?

而且别人除了这件事,正儿八经的人品上有任何瑕疵吗?

甚至比在座很多人还干净吧,

这样一句话, 就像是把所有的潜规则直接拿到明面上一样。那些大家心照不宣的禁忌、仿佛解开就会世界毁灭的封印,被他简单粗暴地撕开了,摊开在所有人面前,反而让人有些迷茫,好像之前因为这件事而兴奋得爆血管、像是抓住别人什么不得了把柄的样子像是在发疯。

不过如此。

世界依然照样运转, 什么事也不会发生。这件事, 就只是这件事罢了。

只是——难道——他一点都不在乎的吗?

众目睽睽之下, 荀轼转过身, 同身旁的顾野梦说了两句什么。他说得飞快, 他们什么都没听清, 只听见顾野梦问他:“你敢这么说?”

“你允许我我就敢。”

“那你说吧。”

“好。”

说完这话, 荀轼就回过了身。他清了清嗓子, 用那惯常的、清新又低沉、不带太多情绪、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司空见惯的事的语气开口道:“我妻子, 小梦,一是从来没有干涉过别人的婚姻与感情。有婚姻,或是感情存续阶段的, 她从来都躲得很远;二是她注意个人健康,做好防护, 定期会去检查自己的身体, 从来没有给社会造成任何危害;三是与我从恋爱到现在, 她一直忠实于我——她的私事, 从来都与这个世界没什么关系,所以,我觉得,她以前的事,也和你们没有什么关系。”

这话说得有些重,让下面鸦雀无声,连荀父都没了声音。

至于顾野梦,她到没有被吓到,毕竟在这之前荀轼就问过她的意见,她是知道荀轼要说什么的。

在她看来,这一是在帮自己的妻子正名,另一方面也是在给荀轼他自己洗去烦声碎语——她以前的事,否认了反而显得很心虚,容易成为别人可以拿捏的把柄。不如就这样当面坦坦****说开,那反而还落得一个“真猛人”的称号,收获几分敬重。

当然,她自己也是这样想的。

她知道自己的过去是个错误,但错误的并不是她的放浪形骸,而是她不应该为了放弃生命的目的而放弃身体。生命来的很不容易,要努力活下去,而不是放弃治疗,所以当日之事是错误的;但在可控范围内、人畜无害地享受rou体的快乐,这有什么错误吗?

为什么很多男人可以随心所欲地折腾,还能被夸一句风流,而她就是dang妇呢?

自然,这个社会有时还是没法容忍,所以她也做好了被流言蜚语击中的心理准备,并完全接受以及完全不在意。

但她现在是荀轼是婚姻关系,他们是带着目的结婚的。既然如此,那这个声明还是很必要的——她是不在乎,但她不能不在乎荀轼的钱袋子吧?

此外,荀轼这么公开维护她,她多少还是有些感动的。

就算是利弊权衡的结果,她也还是无法避免地为“有人公开维护我”这个事实而动容。

可是,荀轼的下一句话,却让以为一切都在她掌控中的顾野梦愣在了原地:

“小梦对于我来说是很重要的人。”

这话他之前没给她对过!

“我是一个不太快乐的人,很久以来都是。很多时候我都不明白,快乐到底是什么东西,也觉得这件事并不重要。我想着每个人来到这个世界上,都有其本身应有的使命,而我的使命不在于此,所以也不必为此挂怀。但她的出现,让我明白,其实我也可以很快乐。我也可以在我原始的使命之外,拥有一些私人的野心。她能拯救这样的我,我非常感谢她。”

“对于我来说,她就是最完美的人。”

“无论她有什么样的过去,都和你们没有关系;她的过去只和她自己有关系,而她的现在、她的未来会和我有关系。在我看来,正是她的过去,锻造了如此完美的现在的她。她是一个完整的人,而我完整地深爱着完整的她。”

“……”

他怎么会这么说呢?

顾野梦忍不住想去找他的眼睛,可她却没看到。他看着所有人,唯独没有看她。他说着这样戳心窝子的话,一段比之前他说过的所有表白都正式的话——也唯一一次没有看向她。

他如此认真,以至于全场都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以至于所有人都不得不给他们送上祝福,以至于婚礼在完美中落下了帷幕,把之前的混乱完全埋葬。以至于好几个大佬反而因此改变了他们对荀轼的看法,在之后的新人敬酒中,提出了一些合作的意向。一切都是如此完美——

可她却始终看不到他说这些话时的眼眸。

……

……

他说这些是为了立人设吗?

婚礼结束后,穿着婚纱躺在**,顾野梦一边把手臂枕在后脑勺上,一边反复地思考。

为了立一个爱妻的深情人设——是这样吧?

脑海中的另一个声音却又在大声说话:如果只是为了立人设,何必说这么多?

一定是爱情。

可是,如果是爱的话,为什么他为什么不敢看她的眼睛呢?

这个问题让她绞尽脑汁也想不透,以至于当荀轼洗完澡回来伸手抱她的时候,她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一点也没有注意到荀轼在解她身上的婚纱。

他们今天还住在那间被荀轼长包的六星级酒店客房里。今天之后,他们就要去满世界度蜜月了——好吧,说是度蜜月,实际上是去西伯利亚考察。

挣钱要紧啊。

“你在想什么呢?”

低沉而带有yu望的声音唤回了顾野梦的注意力。她看向他,发现自己下半身系紧的裙腰已经被完全扯送,顿时勾起了嘴唇:“我在想你到底爱不爱我。”

“你也会纠结这个问题吗?”荀轼在她耳边低低地笑,一边在她身上摩挲着,“看来你已经爱上我了。”

“那倒也不是,”顾野梦喘息着,将腿勾在荀轼的腰间,而荀轼顺藤而上,将她牢牢地压在身下,“只是很好奇……”

“什么?”

“为什么那个时候你可以这么深情地说着那些话,却始终不看我呢?”

“你有没有想过我是在害羞呢?”荀轼淡淡地说。

顾野梦一怔。

她抬起头。

荀轼两手撑在她颈边的晨蓝色床单上,眼睛专注地看着她。这次她能看清了,那里面全部都是她。

“……”

如果……

真的是爱的话……

顾野梦从来没想过自己会爱上谁。她风流,但那是因为精神和身体不好,要说爱,那是真的从来没有过。但如果真的是爱的话……

“逗你的。”

突然的一句话,让已经有些失神的顾野梦又回归了现实。

她努力睁开迷茫的眼睛,发现荀轼正搂着她,像孩子一样,脸趴在她颈窝轻笑:“你信了?”他在她耳边轻轻地说。

顾野梦有些恼羞成怒地将他推开。

荀轼笑了起来,抓起旁边已经被脱下来的睡衣,翻身坐了起来,正准备将衣服穿上,忽而胸口被人从后不重不轻地揉捏了起来,顿时软了全身的力气:“你干什么?”他喘息着,手则向后探去。

顾野梦不说话。她长臂勾住他的胸膛,牙齿则在荀轼的耳垂处轻轻吹着气。

荀轼浑身的血一下子冲向头顶,本来就薄弱的理智,此刻更是完全消失。

他想转身,可顾野梦却像鸢尾花一样软软地缠着他,撩拨着他,让他无法使上劲。他在她一下一下的撩拨中,逐渐迷失了神智,身体的反应也越来越浓重。

“我爱你。”她在他耳边说,牙齿轻轻在上面咬着。

齿轮一般的细腻感觉让浑身都兴奋了起来。

就在身体已经紧绷到极致的时候,忽而,身上细腻的肌肤被完全扯去。荀轼有些茫然,他下意识地回头看去,却发现那个妖精一般的女人已经拿起了手机,见他看来,还衣冠不整地朝他挑眉:“干什么?”

“你……”

“不做了,没兴趣。”

“……”

女人光luo地对着他假笑,四肢肌肉结实匀称。

荀轼毫不怀疑,只要他敢做什么,顾野梦立刻就会把他打翻在地——她有这个力气。

“你故意的?”

顾野梦挑眉:“逗你的。”

好家伙。

原来是在这里等着他呢。

荀轼摇摇头,无奈地笑了起来。他也不拿衣服了,径直朝着浴室走去:“你别背着我搞东搞西。”

“我这人天生yu望重,没办法。”

……

……

荀轼这个才洗完又洗的澡,耗时甚长。

等他出来的时候,顾野梦还没有从主卧的**离开,正双手握着手机噼里啪啦地写着什么——不过也是,昨天顾野梦就来了这里,他们一起把婚礼相关的事情对完了之后,时间太晚,她就住在了这里,她睡主卧的床,他则去套房的另一间次卧休息。

荀轼本来想去次卧,但在看到顾野梦只睡在床的一边,被子也只盖了半个时,忽然又改了主意。

他壮着胆子,拉开另一边被子,躺了进去。

顾野梦没有理他,仍旧在摁着手机。

“你在干什么?”荀轼双手枕在脑后,数着天花板上烫金瓷砖的纹路,一边问她。

“在想要怎么还你钱……”

“你纠结这个干什么?”荀轼翻了个身,一手搂住顾野梦的腰,声音从枕头里面咕噜咕噜地响,“我的钱都是你的。”

“那我可谢谢你了。”顾野梦心不在焉地说,手上一点不停。

荀轼撑起身,朝顾野梦那边看了一眼,发现她这么长的时间里根本没写几行字。看着她脸上还未散去的潮红,又想起刚刚她铮铮铁骨说绝不搞东搞西,不由得心里想笑。

正准备出言嘲笑两句,忽然又看见她在备忘录上写的好几条,全都跟他的生意有关,不由得又愣住了:“你不是想还我钱……”

“对啊,”顾野梦被看得有点心浮气躁,干脆把最后一行字打完,摁掉手机,“我们现在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挣钱了我也有分红嘛。”

荀轼听到“我们”两个字的时候,心下一暖。

我们。

可听到“分红”两个字,荀轼又有些不是滋味:“你说的我们像合作伙伴一样……”

“我们难道不是吗?”

荀轼一怔。

在顾野梦关灯、去浴室洗漱的时候,他再没有说话,而是无声无息地沉默了下去。

顾野梦弄完了一切,拉开被子,躺了进去。

一只胳膊伸了过来,揽住了她的腰,想要把她拉进怀里。

顾野梦的身体紧绷了一下,却也没有挣脱。

耳畔是荀轼绵长的呼吸。这是他们认识这几个月以来,第一次同床而眠。

然而好像也并不讨厌。反而,一种“终于安全了的感觉”充斥了身体的每一个角落。这也是顾野梦今天没有推开荀轼的原因——她发现,只要他在她身边,她就会很放松。

现在尤其放松。

“对不起。”顾野梦忍不住说。

“为什么道歉?”荀轼含混不清地说,声音变得很慢很慵懒。

“我让你丢脸了,今天。”

“你不是说不在乎那些吗?”

“但是其他人在乎,”顾野梦犹豫了一下,“如果不是和我结婚……你也不用经历这些。”

终究还是觉得抱歉的。

事情要是只关涉自己,那就无所谓。

可如果是牵扯到荀轼,顾野梦又无法不觉得对不住他。

尤其是在荀轼今天还这么维护她的前提下。

“可是如果不是和你结婚,”荀轼整张脸都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我就不会跟任何人结婚。”

“……”

“之前有一次,荀辙问我,他说哥,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人?你是喜欢女人,还是喜欢男人?不管你喜欢什么人,我们都支持你。我知道他是在受父母之托问我,也知道‘男人’这个选项是他自己加的。想起来是挺奇怪的,我从小到大,从来没有谈过恋爱,也没有对任何异性表示过兴趣——太奇怪了。”

“你是怎么回答的?”顾野梦问他。

荀轼转过身,看向顾野梦,高挺完美的鼻尖近在咫尺,让人很想伸手在上面滑一下滑梯:“我说,我不喜欢男人,也不喜欢女人——我不喜欢人。”

“你为什么不喜欢人?”顾野梦忍不住问。

荀轼轻笑了:“因为我就是手办啊。物种不同,怎么喜欢?”

手办……

他明明是在开玩笑,可顾野梦却在他淡漠的眼睛里看不到任何玩笑的意味。

想起今天他在大庭广众之下说的那些话,又看着今日的他,不知为何,顾野梦忽而觉得,他可能说那些,并不是为了立宠妻人设,而是真的。

至少有一部分是真的。

但到底有多少成分是真的,顾野梦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这个男人确实很危险,危险又神秘,就像哪怕他们现在躺在一起,呼吸着对方的呼吸,抬手就能触碰到他,她也依然觉得他离她很远,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他被太多层看不见的纱衣裹住了。

“说回之前的话题,”顾野梦听到他在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想和你结婚吗?”

“因为王群立?”

“也不全是,”荀轼伸出手,在顾野梦小巧精致的鼻尖上点了一下,“因为和你在一起,我可以声名狼藉——这个答案会把你气死吗?”

顾野梦摇摇头。

“真的?”

“你之前不是也说过吗?有的时候,你很渴望毁掉你自己的一切,”顾野梦轻轻地说,伸手勾住他的后颈,“大体而言,你是一个勇气不足的人。你总想着反抗,但你事实上只是顺从——这个时候,你很希望出现一个人来搞乱你的顺从,让你不得不反抗。这个魔鬼,对你而言,其实是英雄。”

荀轼亲了一下她的嘴唇:“你真的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女人。”

“而且老实说,”顾野梦很坦然地说,“你这么说了,我反倒松了一口气。”

荀轼笑得很宠溺。

顾野梦警觉了起来:“你不会是为了安慰我才这么说的吧?”

荀轼摇摇头:“都是。”他笑着说。

都是?

真奇怪。

这个人真奇怪。

奇怪的事越来越多,以至于顾野梦再也没办法藏住心中早就有的疑问,于是她忍不住问了出来:“你今天在婚礼现场……说的你原始的使命,是什么?”

没有人回答。

她偏头看去,发现荀轼已经闭上了眼睛。

他睡着了。

于是顾野梦也随之睡去。脑海中的事情逐渐开始变得凌乱,逻辑迅速断裂。她知道这是入睡的前兆,还在惊讶,今天怎么睡得这么快,以往不都要折腾很久,才能在清晨勉强入睡吗……

“我原始的使命是赎罪。”

顾野梦猛地清醒过来。

身边的荀轼却仍旧闭着眼睛,呼吸平稳。

他在睡觉吗?

刚刚那句话,是她真的听到了,还是梦里混乱逻辑所导致的自以为是?

就在顾野梦惊疑不定的时候,忽然,一道划破黑夜的尖锐声音在耳边响起——

是道迎的电话!

她翻过身,飞速摁灭了手机的响声。而身边的荀轼皱了皱眉,很符合睡梦中被吵醒的人的特点一般,不耐烦地翻了个身,继续沉沉睡去。

所以真是在做梦?

顾野梦小心翼翼地翻身下床,来到卫生间,关上房门,把电话拨回去:“姑奶奶,这都几点了,你和荀辙不用共度良宵的吗?”

“我还是很担心。”对方抛过来就是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你们明天就要去度蜜月了,是吧?”

“我们不……”

“去度蜜月之前,你能见我一面吗?我想告诉你荀轼的事——一件关于荀轼的、非常重要的事。一件和你非常有关的事。”

她的语气让这件事听起来很严重。

作者有话说:

跑步去了,心情好再更,心情不好以后就每天日万,快点更完算了,不想看后台,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