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的气氛,诡谲而压抑。
看热闹的下人们,谁都知道二丫话中所指的意思。
这本是城中谁也不敢直说的秘密,今日由这个小姑娘痛痛快快地大白于天下,当然个个都觉得爽快,却又都不由自主地,替二丫捏了把冷汗。
“你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苏大夫人一付雷霆震怒的模样,面色惨青地死死盯住二丫:“难不成你是在指责我,是我弄死了那些姨娘吗?”
二丫被她看着,却毫不示弱,黛眉一紧,冰冷双眸中骤然迸出绝对的杀气:“您太客气了,除了姨娘,还有苏家那些没出世的孩子呢?他们招谁惹谁了?就因为你不喜欢,就得被剥离母体?!”
苏大夫人眼睛几乎瞪出了眼眶,瞳仁里有火光烧起来:“来人啊!把这丫头给我绑了!”
绑我?!凭什么?!就因为我说了实话吗?
二丫正欲反驳,然而几个苏家下人来得极快,显见得是早有准备,手里还拿着绳子和大棒,眼见就要近身。
二丫娘尖叫一声,死命要扑过去,三姨和徐大却还是牢牢拽住了她。
因他们看见,二丫身边,文哥已经赶到了!
文哥一个箭步冲到二丫身前,高大身躯傲然而立,双目一瞬不瞬盯住几个下人:“哪个敢过来试试!”
下人们犹豫起来,领头的,便回身看了大夫人一眼。
“给我上!难道放着贼在这里也不理么?放着她信口雌黄地侮辱本夫人,也不理么?苏家的脸还要不要么?你若还是苏家的子嗣,就不管护着那小贱货!”
大夫人最后一句话,是对文哥说的,而恰恰是这句话,点燃了文哥胸中的怒火。
“请问她哪一句说错了?哪一句不是确确实实?”来时,文哥已听人回明刚才的战况:“难道我没被寄养在外?难道苏家大房如今不是只有我一个承继?至于姨娘们,”他扫视院外,正关视地看着这里的苏家女眷们:“如果大夫人不怕家丑外扬,要不要也请几位出来诉诉苦?”
大夫人桀桀冷笑:“亏你还姓苏!竟帮着外人给自家人脸上抹黑!你想弄倒了我,独揽家中大权是不是?!别做梦了!实告诉你,这家就算将给老二,我也不会交给你!呸!”
二丫听见这句话,顿时如梦初醒!
怪不得二夫人要拉自己说话,怪不得她不等自己把门关好就急不可待地开口,原来,这一切都是她和大夫人商量好的!
“你们两个,一个奸猾一个贪蠢,小丫头爱财,不知弄了什么下三烂手段,哄得这个不成器的哥儿,连自家母亲的陪嫁也偷了出来!需知这是我娘家得皇帝的赏赐后陪给我的嫁妆!看这样式看这工艺!敢问外头市卖能比?!你一个乡下小农女,上哪儿能到手这样的好东西?!”
空气忽然变得是死一般寂静。
没人再敢多说一个字了。
二丫的头面,确实精致。
一件金丝绞纱挑心顶花,一对西番莲梢金簪,一对金玉梅花,一对金绞丝灯笼簪,一支犀玉大簪,两朵点翠卷荷——大如手掌,缀大珍珠六颗,一双珠嵌金玉丁香耳坠。
别的不说,只看珍珠温润晶莹,一看就知不是俗品,金绞丝也看得出手工,缫丝极细,成品圆融光滑,却丝丝缕缕可见纹路,想必造价不匪。
若说是贡品,也就情有可原了。
二丫心里骂了句脏话。
说实在的,她对这些古代的金玉珠宝还真是知之甚少,没想到第一次戴就惹出这么大麻烦。
文哥更是自责到说不出话。
也是因为自己头回进城,买这头面时也没多想,哪里就晓得,草蛇伏灰,大夫人会如此工于心计,铺垫出这么长一个火药引子?!
因为凝重的沉默,气氛变得浓重如淤泥,越来越紧,越来越粘稠,令人呼吸生滞,心跳渐缓,窒息一般的难以忍受。
“没话说了吧?”大夫人的笑,比头顶夜游的鸐鸟还难听,携带着死亡的寒意:“怎么样?两个贼在这里,杨县令,你抓是不抓?国法不能循,那我也只有祭出家法了!”
二丫娘身体一软,晕了过去。
三姨徐大对视一眼,替她感到惋惜。
可怜,就这么错过了将要到来的反转。
“等等,等等嘛!”
刚才在河边,跟文哥交谈的那位老爷,笑眯眯地从人群中走出来,一身皂色隐回字纹湖绸便服,头顶圆帽,披儒巾。
“何事这样着急要抓人?听闻这铺子水甜糕美刚开张,我一个外乡客,路过想讨几杯润润舌,却怎么听见,一下就闹得要动官非了?”
苏大夫人微愕地看了这人一眼,似乎没什么份量的一个外乡人,便不放在眼里,冷冷地斥道:“这事与你无干!少管闲事!这家铺子现在关门了,想吃喝外头找别地儿去!”
众皆悚然,心说大夫人真是锋芒不老,人家的铺子,她说关就关了,一点回旋不给,当着县老爷的面,自己就作了太后似的。
杨夫人隔着人墙,看了自己夫君一眼,似乎不解,他为什么不出来替二丫出头?明明现在跟苏大老爷关系很好,跟大少爷交情也正在建立中,好好的,为什么不说一句话呢?
难道大夫人重得靠山了吗?不然就算逞一时之气,又有何用?
杨县令却冲她使了个眼色。
现在风向有点不太对劲,何必忙着跳出来作死?看看再说。
杨夫人立马又缩了回去,隐进人潮的阴影里。
“您让我出去?哎呀这里乡野地方,除了这家店,还能去哪儿?”外乡人被苏大夫人呵斥了,却一点儿没气,还是笑呵呵的:“不过这位夫人,刚才在下听了半天,却觉得这件事,错不在这两位,”指着文哥和二丫:“而在您自己呢!”
苏大夫人理都懒得理的样子,冲二夫人使个眼色,两人几乎同时开口,冲着下人吆喝:“动手啊!怎么一个个死了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