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姨瞥她一眼,失笑:“我空口白牙地安慰你有什么用?!这事当然不会假!从前我不过没想揽这些事,因此宫里绣品坊的人,也放了几年没想起来。这不,上回跟你家丫头商量行那大事,这才忽然又想起,还认得这么个人来。正好有船从华北过,运织品入宫的,我就托了,”说到这里,脸忽然一红:“苏家的人,往宫里转了封信。昨天才收到姐妹们回信,上头说了好些事呢!”

二丫娘也笑了,因听得出来,苏家的人其实就是苏清鹤而已。

“真的?那就再好不过。看来时也运也,风水轮流转,也是时候,从大夫人身上,转到咱们这儿来了!”

二丫说着甚为激动:“说真的,三姨,这事要能成,我可真得好好去石佛寺那儿烧几柱高香!这是田家祖上积了德啊!”

三姨点头,满是感慨:“这事谁能想到?都以为大夫人权高位重,娘家那样威风,谁知说倒就倒了?别看她侄子说是病在半路,其实全听京里传信过来,若叫他走,他即刻就得往回走呢!”

二丫娘似懂非懂:“这么说,大夫人跟她兄弟不和了?为什么娘家也不帮她?”

三姨凑到她耳边:“一来自顾不暇,二来么,咱这城里别看不显山不露水的,其实能人不少,年年送贡品入京,没几个认识的门路,还能叫皇商?从前一直被苏大夫人压着头,不敢冒尖,现在可就难说了。尚书大人想告老还乡,听说老家就在这里不远,宅基地都划好了!将来真的回来,总得跟四里八乡的打好交情吧?没必要,为个嫁出门的妹妹,得罪乡邻吧?再说,这妹妹的不靠谱,又是出了名的。”

二丫娘越听越开心,到最后一拍大腿:“真他娘的再没有这样痛快的事了!”

远远看着她俩的丫鬟,听见这话吓了一跳,紧接着便笑了。

二丫娘红了脸:“对不住对不住,我是个粗人,讲话没考虑没分寸的,姑娘别生气。”

丫鬟笑着摇摇头,装没听见,走开了。

“这才是大家该有的气度呢!”二丫娘竖起大拇指:“怪道三姨你说陈家有根基,据我看,比苏家强!”

三姨哼了一声:“苏家也是叫那只雌老虎生生弄坏了!别的不说,二房背地里提到她,也一样恨得牙痒痒!你没见刚才吵成那样,二夫人也不肯出头帮嫂子一把。倒是后来大夫人去了,她才没事人似的出来说笑。其实心里早巴不得大夫人丢人出洋相!”

二丫娘又一拍大腿:“要我说也是!这二房好歹也姓苏,怎么能忍住气叫大夫人娘家子侄承继了家业?狗屁也不通的!”

“娘,你们在这儿说什么说得这样热闹?”

二丫娘猛地回头,竟看见二丫笑眯眯地站在身后,她赶紧又向女儿身后望去,然而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个人出现。

“怎么……”

“走了。”

母女间一问一答,干净利落,却完美地互相理解了。

“丫头,你听没听见刚才三姨的话?”二丫娘满心满眼的欢喜,溢于言表。

二丫耸耸肩:“听见了。不过大面上如此,估计苏大夫人也不会轻易放弃家中权势。毕竟她当老大当太久了,树大根深,想一天二天除净,那没那容易。”

三姨也点头:“所以我才让文哥找你,怎么样?你给他出什么主意没有?”

二丫忽然脸红红的,眼神有些飘忽,不敢看三姨似的:“一时半会,哪有什么主意?再说文哥那样睿智,还用得着我帮?”

三姨一下笑出声来,看着二丫娘道:“你这当娘的听听,还没过门呢,就这么偏帮起来!他就是诸葛亮,也得有人帮衬不是?你就这么看好他?!”

二丫脸更红了,强词夺理:“我要说的他都知道,还有什么好帮?”

二丫娘难得也坏笑一回:“嗯,这就叫心意相通嘛!”

听着耳边传来的笑声,二丫无话可说,只得望天翻了下白眼。

这天回来后,二丫便一直埋首于自己的甜品小铺,略动土木,不几日就起来一排三间板壁房,半个月后,全部终于搞定,竹匠人的头批制品也到了。

离大门还有半里便用青石铺地,中间没有一株杂草,也不栽花,两旁却都是薰衣草和迷迭香,大老远就闻见扑鼻的清馨。

旱金莲正是盛期,大片大片开出阳光般的金色灿烂,金盏菊药蜀葵香花芥迎风摇曳,金银花银鼠尾草银香菊香气馝馞,举目望去,处处都是新鲜勃发的绿意与生机。

进了门,处处可见二丫简单却不普通的心机。

窗棂门框全是原色,只刷一层清漆,衬得墙白瓦青。厅房里有一堂竹制桌椅,铺了素色绣垫,以青黄色接近植物本味为主,几束紫苏,几束薄荷,还有小把柠檬草,装点着窗棂。

至于食品铺里常闻得到的食材的气息……

柠檬草辛香、罗勒柔美、迷迭香悠远、薄荷清爽、百里香纯净,都说秋季被是“食欲之季”,而香料在负责**味觉的方面,则有着不可替代的卓越贡献。

而门外的山水,更是锦上添花。

它们不受人影响地静谧着,却又像什么都在出声说话。

河水是明晃晃的,连开一半闭一半的荷叶的影,都被秋阳照得透亮,犹如蝉翼;柳条里藏着水晶片,一闪一闪;鱼儿也是镀了银的,扑腾出耀眼的光。

山则是透绿近墨的,树和草不像长在岗上,倒像是涌出地皮,再淌下来,涌遍眼底。人站在其中,四面都有香气扑来,是果子熟透的沁甜,还有荷叶的清新,各种香草的气息,还有一丝绰约的苦涩,就像药草,但不是药草那样一味的苦,而是有回甘—

那是菊蒿和胡椒混在一起的味道,让人嗅之难忘。

三姨天天来看,那几只素蒲团就是她送的贺礼,最后完工时,她几乎不愿离开,说这样的好山水好院落,自己住不得实在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