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屋子眼睛都落到了二丫身上,大半是想看她笑话的,还有小半,好奇而期盼。

想看笑话的,无非是看热闹不嫌事多,因这两方都不是好惹的。苏大夫人不必说了,在此地独领**几十年,没有女眷敢当她的面驳回个不字。

至于二丫。

这小农女先是攀上新月庄的庄家,后来又听说跟苏府新来的大少爷关系非同一般,直接利用他买通了杨知县,将自家族长投进了大牢。

据各种路边社的小道消息,据说她还是仙女托身的,多有人所不及的长处,也可说怪异之本领,调制出来的饮料酒水点心,甚至好过京里出来的各家名厨!

四美铺的李夫人,似笑非笑地看着二丫。上回给大刘庄写信要求刘庄头临阵撤退的就是她家,眼见二丫被苏夫人指鼻子骂到脸上,心里简直比暑天喝了冰还畅快。

正好庄家人还没到,小丫头片子连个帮手也没有,实在大快人心!

至于那小半的期盼,其实也在情理之中。

这满花厅的几十位,哪个没叫苏夫人当面给过冷面下不了台?!树大招风,苏大夫人横行霸道几十年,她们也恨不能有个不怕死的,替她们出了这口气才好呢!

花厅里的空气沉静下去,死寂一片,人人呼吸仿佛都有些凝滞,空气里充满了怪异的压迫感。

二丫却完全没有紧张的表情,她昂首,斜眼睇着正用一对淬了毒液的眼睛狠狠瞪着她的苏大夫人,很随意地向上牵了牵嘴角,貌似是笑,然而如水双眸里像是含了清幽冷月,冰冷无丝毫温度。

随即,她轻启朱唇,幽幽凉凉的声音响了起来,尾音带着一丝危险慵懒的沙哑:

“苏大夫人是吧?您这是说谁呢?什么掉坑里别爬出来,免得身上带泥恶心人的,我听这话怎么觉得,您是在给自己照镜子呢?苏老爷病好了么?他老人家为什么病的?您娘家侄子呢?他的病好了没有啊?”

这话一出口,简直就跟花厅里投了个炸弹似的,立马就炸开了锅!

且不说苏大夫人有多少年没被人这样当面怼过了,这小丫头够硬够呛啊!听听她话里的意思,苏家现在出了什么事城里明眼人都心中有数的,不过不敢明着说,现在倒好,她一下给捅破出来,还是当了所有城中女眷们的面!

真是一点面子不给啊!

换句话说,也真是不怕死啊!

苏夫人简直一口气被硬生生塞进嗓子眼里,出不得,下不去,差点没两眼一翻直接向后仰倒过去!

徐妈妈马上跳了出来,气得是七窍生烟,胖面皮抖个不停,发狠尖叫,叉着手就要来抓二丫的脸:“反了反了!你一个农女竟敢跟我们夫人这样说话!还有没有王法了?!”

二丫轻松让开对方的九阴白骨掌:“怎么叫没王法?我哪家话说得不对?话是夫人自己说的,我不过重复一遍罢了。至于您家老爷和娘家侄子,他们确实也是病了,难道我说得不对?!”

徐妈妈恶狠狠地瞪着二丫:“你含沙射影!你带血喷人!别以为别人听出来你什么意思!”

二丫站得笔直,静静逼视对方,唇角微微勾起嘲讽弧度,浓密纤长的睫羽轻轻覆盖眼帘,掩去了眸中那抹冷笑:“我什么意思?”

“你不就是想说,我家夫人彪悍,所以老爷才假病让大少爷进门的么!你不就是想说,我家夫人包藏祸心,叫了娘家侄子来,想借机架空大少爷,让自己人掌家么?!”

二丫边听边笑,最后差点笑喷。

看来这苏大夫人心计手段也不怎么样,能有今天这般貌似傲视群雄的局面,全靠娘家的面子罢了,看她身边的贴身妈妈,竟如此蠢笨,被人一挑就全泄了底牌,简直无可救药!

徐妈妈怒气冲冲地喷出这两句惊世骇俗的话来,全然不顾花厅里已是哗然一片。然而,话音未落,她的老脸上便重重着了一掌,力道不小,瞬间打得她立刻向前伏地,咳嗽连连,口吐血沫,喷出两只大牙来。

“你这贱婢!”苏大夫人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血腥杀意:“这是什么地方!你竟敢大放厥词!我什么时候想过你说的那些念头?!你在我身边多年,竟完全不了解我的心意!枉我对你如此栽培!来啊!”

一个脸色煞白的丫鬟上前来领命。

苏大夫人谁也不看,只盯住二丫,虽然话是对下人吩咐的,却分明是说给二丫听的:“拖下去,带到杨知县那里。告她个诋毁主家,谣言惑众!”

徐妈妈想辩解什么,丫鬟二话不说就向她还在流血的嘴里塞了手帕子,同时上来几个粗笨的小丫头,悄无声息地,就把人拖了下去。

二丫依旧风轻云淡,她知道对方做这出戏是杀鸡给猴看,罚的是徐妈妈,祭的却是自己。

不过她无所谓,上回自己已经逃出对方魔掌一回,这次,她也很有信心,可以全身而退。

“您这样看我是什么意思?”二丫对着苏夫人勾唇一笑,声音清越如宝珠掉落玉盘,清脆悦耳:“您罚您家的下人,跟我有什么关系?难不成我的话说中了什么,您也想罚我?”

苏大夫人咬紧牙关,声音一字一字,从牙缝里逼出来:“你真以为,我动不了你?!”

二丫笑得很自然:“您说呢?上回在杨府后门,那个假冒车夫的小厮,不知回去,是不是也受了跟徐妈妈现在一样的下场呢?”

一语既出,举座震惊!

二丫貌似镇定,其实直面苏大夫人,且毫无保留的肆无忌惮的攻击,带来肾上腺素狂流的兴奋快感,这种让身体炽热起来的感觉,还真是许久没有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