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姨感激她的体贴,便顺着她的话头说下去:“你哪里知道,这丰香园可是整个江南最大的茶商,祖上姓陈,到如今已有近十代人了,每年向宫里进贡的茶商,最多的就是他家,也正因为这个缘故,从上一代老太爷起,举家搬到了这里,因为水路漕运方便的关系。”
一路说着,被引进了后室,今儿陈家热闹非凡,借着老太太过寿,几乎邀请了城里城外各路贤达。
华北镇这里,朱门富户除了官商,便是退官还乡,又或是丁忧守孝,总之是有钱有时间的。又是江南富庶之地,既然无事,何不做乐?因此三天两头,这家邀,那家请,遍地的喜乐,总有一处笙歌管弦。
宾客们分三处就座,主宾自然由陈家老少爷们做陪,宴席设在外头正堂前,背山向水,之间有阔大地坪,铺青白方石,地坪周边是八角琉璃灯,围绕中,摆开十二圆桌,全是地方上的人物名流。
第二处则由老太太做主,在后头花厅,戏台子正前方,三只大圆桌,凡家中女眷携幼儿女全在桌上,另有通房外眷,虽有些挤挤挨挨的,却是正经看戏的最佳方位。
陈家老太太最喜欢看戏,因此家里有座城中最大的戏楼,楼台的飞檐高挑出屋脊之上,在一片平房中突兀耸出,迥然不群,飞檐立柱、彩画合玺,无一不极尽讲究。特别是头顶那个木雕的藻井,七只飞翔的蝙蝠环绕着一个巨大的顶珠,新奇精致,是别人家无法比拟的。
这个戏台,出门前二丫就听郑十八吹过,说里头也有他和兄弟们一份不小的功劳,并特意叮嘱二丫去看,那蝙蝠右翅膀下,靠近翼根的地方,有针眼那么大的字,上写郑十八。
“谁做的活就刻谁的名字,”郑十八提到这个不免洋洋得意:“不信你去看好了,七只有五只是我的!”
二丫娘无不惊艳,二丫却有意玩笑:“既然这么厉害,怎么我找到你时,反而窝在家里被你爹训!按说,大户人家该排着队请你才是!”
郑十八急得脸都涨红了:“我早说过我天赋过人!你怎得不信?!我窝家里也是因为这个!若依我性子,那七只就该都用我的!凭什么拉下两只?要搞安抚人心那一套,就不管我怎么想了?!”
二丫大笑起来:“知道你厉害啦!所以你看我不是特意请你来打点我的地方了么?!你那些兄弟平时跟你斗气,关键时刻不也来帮你了么?所以说人还是得讲究合作,当时不拉下那两只,现在哪有你这么一呼百应?”
郑十八脸上依旧气呼呼,心里却有些顿悟。
二丫娘一眼看见那几只栩栩如生的蝙蝠,控制不住便叫出声来:“丫头你看!是不是就郑十八的那几只?哎呀我得过去细看看,说不准还真有他名字在上头呢!”
二丫一个没拉住,三姨又正过去给陈老夫人请安,二丫娘径直就向戏台方向过去了。
“哎哟,这是哪家的媳妇子?!一点规矩不懂!这里是太太奶奶们来的地方!你一个下人不说外头伺候着,跑这戏台子下头乱窜什么热闹?!”
一听这声音,二丫便觉得不好。
这声音她太熟悉了,石佛寺门前她就曾听过,这股子狂妄嚣张,当时被教训了还没够,这会子又来找骂了。
“徐妈妈是吧?”二丫箭步走上前去,将娘挡在了身后,不以为然地勾了勾唇,眼神中掠过一丝冷厉:“您说谁是下人?我怎么记得您是跟苏大夫人的?怎么您不在外头伺候,跑里头来吠什么劲呢?”
徐妈妈一脸横肉乍现。
大夫人这几天心气不顺,她自然也肝火旺盛,因此正没好气地想发火,没想到撞上二丫娘,她也没细看,一眼过去就知道对方不是出自名门朱户,管他三七二十七,就先骂起来再说。
没想到,才骂了一句还没舒服透呢,半路就杀出个程咬金来了。
这回徐妈妈盯住二丫了看,看了半天,总算看清楚了。
“我当是谁,原来是这对娘俩!”徐妈妈大笑起来,故意笑得惊天动地,恨不能叫整个花厅里的人都知道:“这蹭吃噌喝蹭打官司的,都蹭到这儿来了?哎你们舔上哪家的主家奶奶了?怎么不长眼把你们这种货色也带出来了?!”
二丫娘羞得满面通红,连个吴字都不敢提,生怕牵连了三姨,要若不说,更显得自己无理,进退两难,窘迫的手脚都没处放了。
二丫却很冷静,只见她眼睫一掀,唇角笑容不变,眼底却有冷光闪过,语气亦是变冷:“蹭什么的话我不明白,我只知道,陈家是这城里有名有望体体面面一个人家,按说不会没规没矩,更不会随便让人进出。不过你一个下人,却骂人家主家奶奶不长眼睛,据我所知,今儿这堂会是陈老夫人过寿,难不成你的意思,陈家老小都缺了眼珠子,才会放着你这样的狗,当着主客们的面,狂叫乱啸地惹人嫌?”
陈夫人早过来了,听见两人的话,不由得脸色一沉,有些不悦地看着徐妈妈,只是碍于她身后那尊冷冰冰的大佛,也不好说些什么。
见陈夫人到了,徐妈妈不敢再开口,装得顺从,后退三步,这下,可就把那座冰山衬托出来了。
“你说谁狂叫乱啸地惹人嫌?”苏大夫人冷笑一声,咄咄逼人地开口了:“这里只许跟陈家有通房之好的大家女眷出入,你算哪儿来的野杂毛?别以为攀上高枝就可以耀武扬威,听过一句话没有,爬得越高,摔得越惨!看你年纪轻不知事,我倒有一句话可以奉送:到时就泥巴坑里砸个洞出来,就地埋了倒省事!免得满身龌龊地爬出来,倒招了人的笑眼!”
吴家三姨气得脸都白了,双唇直抖,想出来说句话,却被陈家老太有意拉了手,又推她坐自己膝下,就是不叫她开口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