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江根据北禾给的地址找到南枳时,她正捂着脸垂头坐在角落的长椅上。这里很安静,只有她一个人。
北江以为南枳在哭,走过去站在她身边。他想开口说话安慰一下南枳,却不知道怎么说。
或许是身前的阴影太过于明显,南枳意识到有人来了,她一抬头,两人的视线就这么一上一下对上。
北江张了张口,安慰的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对视良久,他慢慢蹲下身子,抬起手轻轻地抓住南枳垂在膝上的手。
南枳强扯出一丝笑:“你怎么来了?北禾告诉你的吗?”
北江缓缓抬手将南枳拢到怀中:“姐姐。”
他没有问南枳为什么不把这些事情告诉他,他知道就算问了,会得到一个什么样的回答。
明明是南枳更难过,可偏偏最后还是南枳反过来安慰北江:“没事的,别担心,会好的,别担心了。”
北江在医院陪南枳坐了一个晚上,陪她聊天,想尽办法逗她开心。南枳也很给面子地朝他笑了笑,但从头到尾,她都没有和北江提到“钱”的事情,也没在北江跟前掉一滴眼泪。
可能是她在意北江也只是一个刚上大学的学生,也可能是她不想让这件事成为他俩感情中的负担。
后来北江回忆起那时候的事情,他才发觉除去像家人,他们的感情本身就是有问题的。或许是因为年龄,一直都是他在依靠南枳,而南枳从未依靠过他。就好像,所有感情的苦与痛,都只有南枳一个人在承担。
北江从南枳口中知道了事情的全貌,事情和北禾讲的差不多。
南林想拿放在电视机柜上的东西,但距离有点远他拿不到,他想他轮椅往前移一些,但轮子卡住了桌子的一角,他在用力将轮子从桌角移出来时不小心撞翻了桌上正烧着的开水。
电线被扯开,电热水壶也顺势倒了下来,重重地砸在南林的腿上。滚烫的热水尽数倒在他的小腹和腿上,大面积的烫伤让他险些休克。
好在南枳的爸爸赶回来得及时,很快就将南林送去了医院。在急诊室抢救了五六个小时后就转到重症监护室。
南枳得到消息的时候,南林已经在重症监护室了,家人的意思是问她能不能请假回来看看南林。
但南枳回来见到南林的那一瞬间,她就知道自己走不了了。
她想了好几天,最终还是决定退学。家里人虽然不同意,但面对现实,他们却只能选择沉默。南枳的爸爸一言不发地坐在重症监护室门口,苍老的脸上满是风霜。
良久,他叹了口气,说:“对不起枳枳,是我们拖累你了。”
他们都知道,现在这个情况,家里根本没法让南枳继续读书。家里还有妈妈需要照顾,也需要钱用来给南林做后续治疗,南枳得回来赚钱补贴家里。
南枳却没有怪罪的意思:“这家本来就有我的一份。”
南枳跟北江说了她的打算,她准备在临安找一份正式工作。她就待在这里,也不准备出去了,她想留在家里照顾南林和妈妈。
她放弃了她好不容易考上的研究生。
北江说,不管她做什么决定他都支持她。
南林最后差的七八万医药费都是北江凑的。他把自己的鞋、游戏机,以及成人礼时外公外婆送的山地摩托车都卖了,最后还向两个老人借了一点钱,两位老人向来对北江有求必应,听北江说要钱直接就给了,还以为孩子又看上了什么新款的手机或者游戏机。
北江凑的这些钱他不敢直接拿去给南枳,他知道南枳不会要,北禾去给的话南枳那么聪明,肯定也能猜到。所以北江听北禾的意见,找了南枳高中时候的室友转借给了南枳。
南枳拿到钱时还有些疑虑,她知道大家都刚工作,不可能一下子有这么多钱可以借给她。好在同学编了个过得去的理由,南枳虽然觉得其中有些怪异,但她没办法多想,她确实需要这笔钱。即便心里还有些存疑,她还是收下了。
十多天的救护后,南林脱离了生命危险,只等后面情况好转进行植皮手术。
那时候北江陪着南枳一块儿进去看他,刚进到屋里,南林的眼泪就从眼眶中涌了出来。他不停地抽泣,嘴唇颤抖着说不成一句话。
南枳只能在旁边一次又一次抚摸他尚且完好的手心,安抚他的情绪。
南林一直在说“对不起”,他知道这一场治疗肯定需要不菲的费用。家里的债务本来就没还上,这下又多了一大笔新债。
南枳安慰他:“不要想这些了,钱都是可以赚的。你没事才是最重要的,不要想这么多了。你没事是不幸中的万幸,你要保持愉悦的心情,姐姐还等你快快好起来呢。”
他们姐弟对彼此来说都是超越自己的存在,南林不想让南枳再为他的情绪操心,哭着说自己一定会好好接受治疗的。
知道他不再有消极的想法,南枳的心才放了下来。
北江没等到南林出院的那一天,在南林的情况稳定下来后就被南枳催着回去上课。
他的辅导员也给他打了好几个电话,甚至打到了他家里。北江怕自己逃学的事情会被父母知道,只能回了学校。
南枳忙活了个把月,虽然最后终于熬过去了,但南枳也背了几十万的债务,加上家里的旧债,他们的生活比以前更难过了。
北江回临安去南枳家里找她时,他看到了南枳用笔记本罗列的债务条子,借了多少钱、跟谁借的她都记得十分清楚。
她现在比以前更拮据,除去日常开销,工资基本上都得存起来还债。除了正式工作,南枳还找了兼职。
每每看到南枳的情况,北江都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有一次,南枳做完兼职后回家晕倒在家里,正好被来南枳家中找她的北江看到。他送南枳去了医院才发现,她因为长时间没有按时吃饭和睡眠不足,已经贫血了。
当初北江盯着她每天按时吃饭养回来的胃,现在只怕是更差了。
北江有时候很恨自己,他恨自己比南枳小了四岁,如果他跟南枳一样大,就可以跟南枳一起打拼了。
他在学校外面找个兼职,除去上课的时间,基本上都去校外的便利店工作。家里给的生活费很大一部分他也存了下来。这些钱他都拿去给了南枳,南枳不肯收,北江就以各种理由塞在她家里。
他说:“我们会是一家人的。一家人的钱怎么花都行,现在最重要的是把外人的钱给还了。”
他其实并不知道这件事正确的做法,他只知道,他不能让南枳一个人承担这些。他想的未来,也不是只有南枳一个人的。
北江大二的时候因为在校成绩优异,获得了去国外交换学习的资格。这个消息是直接通知他本人和家长的,但北江心里已经有了自己的决定。
当天晚上北江就接到了妈妈打来的电话,电话那头十分嘈杂,一阵欢笑过后妈妈说:“儿子你太给妈妈长脸了,家里亲戚现在都觉得你倍儿有面呢!找个时间回家来聚一聚啊,妈妈给你摆酒席庆祝庆祝。这么大的好事呢。”
北江感觉喉咙有些紧,他低下头,电话那头是付素清难掩的激动声,另一只耳朵是店里客人的嬉笑声。
他闭上眼,缓缓说:“妈,如果是出国那件事的话,什么都不用准备了。我已经拒绝了,我不会出国的。”
付素清的笑声戛然而止,声音从听筒里消失。北江能依稀听见电话那头的呼吸声。
下一秒,付素清吼了一声:“北江!”
她的声音尖锐刺耳,北江知道她肯定是被他气到了。想想也是,这就好比给了人希望又将它亲手折断。
听筒里的背景音随着付素清的怒吼声也跟着断了。
北江知道他让妈妈在亲戚面前丢面子了,他在没有跟家人商量的情况下就擅自做了决定。
但他真的不能出国。
挂了电话之后,他走出工作间。旁边路过的客人拉了北江一下:“服务员,给我们这桌拿个开瓶器呗。”
北江笑了下:“稍等。”
北江看了眼身上穿着的围裙,突然自嘲地笑了声。
满身油污,看不到的尽头。
他不需要多少机会,他现在只想快点帮助南枳渡过难关。
后来北禾也打了很多电话过来,无一不是在说交换生的这件事。见北江软硬不吃,她气急了便说:“你非得这样,我让南枳来跟你说。”
北江的神色一下子变得紧张:“你要是跟南枳说的话,别说做交换生这件事了,这书我也不读了。”
按北江执拗的性子,北禾知道他敢说这话就代表他敢做这件事。
北禾被怼得哑口无言,她骂了一句就把电话挂掉了。
付素清和北振林也来A大找了北江一次,因为这件事,最后三人闹得不欢而散。那一整个学期付素清都在气头上,一直没搭理过北江,除了按时给生活费,再也没和他说过其他话。
之后不知道付素清从哪里打听到的,说北江不出国就是因为他交了个女朋友。不过付素清不知道是谁,只知道比北江大。当付素清和北振林打电话来问北江这件事的时候,尽管北江一直反驳,但他们还是觉得是他女朋友耽误了他。
尽管后来这件事过去了,但北江父母心里已经有了芥蒂。
北江很累,他想解释,却找不到更好的理由。
偶尔跟南枳打电话时,北江也不敢表现出自己的疲惫。
南枳的工作似乎稳定下来了,她让北江把兼职辞掉。北江嘴上应着,但手头上的活儿倒还是干着。
他觉得他再努努力,姐姐就可以轻松一点了。
北江寒假回家时,付素清的情绪已经稳定下来了。都说父母和子女没有隔夜仇,事已至此,他们再生气也改变不了这件事的结局。
今年的除夕他们是回爷爷奶奶家过的。
高一那年的矛盾,过了这么些年早就被淡忘了。有其他亲戚打圆场,北江他们家也不好跟长辈闹得太僵。付素清虽然还是不喜欢这些亲戚,但也选择维持表面的和平。
那一顿年夜饭表面上吃得团圆美满,但众人各自的心里想的是什么,又有谁知道呢?
饭后一群人又聚在一起,坐在客厅看春晚。
北江自顾自坐在一旁打游戏,大人们聊起天来不会克制自己的音量,嘈杂的聊天声不停地在耳边徘徊,吵得他心烦意乱。
他正思考着要不要去车里找找看有没有耳机,忽然就听到了聊天话题中提到了他的名字。
他一抬头,就看到婶婶轻飘飘地扫视了他一眼,随后看向付素清,装作不经意似的提起:“听说北江放弃了去国外交换学习的机会?”
客厅里聊天的声音一滞,每个人脸上的神情都不太好看。
北江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眼付素清,她的脸色已经黑到不能再黑了,但还是硬扯着笑说:“是,不过这机会对北江来说也不是很难得,现在时机不好,等以后有机会还可以再看看。”
“嫂子,你想得太天真了,”婶婶轻蔑地看了眼北江,“A大的交换生哪里是那么好拿的。这一次说不定是北江走运呢。”
付素清当然知道A大的交换生资格不是那么好拿的,刚刚说那话也不过是在给自己家找面子。现在毫不留情地被拆穿,她唇角的笑怎么都扯不起来。
眼见气氛变得僵硬,小叔赶紧出来打圆场:“好了好了,你少说两句吧,像北江这么好的孩子,一个交换生而已,以后还有机会的。”
婶婶翻了个白眼:“我当然知道北江肯定还有机会的,只要下次别再被什么谈恋爱耽误了就可以。”
北江本想安安静静地缩在角落当透明人,不想参与大人的话题,也不想参与他们的斗争。刚刚被提到也不是他乐意的,但他知道事情已经过去,就算说再多也无所谓。
所以在这个话题起来的时候,北江只稍稍皱了下眉头,也没有其他反应。
但他的漠视没有换来平静,对方反而变本加厉地扯到了南枳。
北江抬眼,捏着手机的手垂了下去,反问:“有你什么事?”
客厅里的人都被北江这突如其来的话弄得一愣,婶婶更是张着嘴,一脸震惊地盯着北江。
北振林最先反应过来,轻轻拍打了一下北江:“不可以这么跟长辈说话,我平时怎么教你的?”
“我说什么了?让她少管我的闲事不行?”
“北江!”北振林的声音隐隐带了些怒气。
生怕父子过年时吵起来,北禾赶紧上前拉住北江,让他少说点。北江也知道这样不好,强压下怒火坐了回去。
可他想熄下怒火,偏有人不愿意让他如愿。
北江刚坐下没多久,坐在一旁一直没说话的北嘉行忽然对着付素清喊了一声:“伯母。”
北江心里一咯噔,隐隐感觉他下一句话不会是什么好话。
果不其然,北嘉行说:“我上次在西郊的城中村那边看到了北江和他女朋友了。我认得那人——”
“北嘉行!”
“嘉行!”
两道声音一同响起,是北江和北禾。他们的声音制止住了北嘉行要接着往下说的话,但也将大家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
北嘉行慢慢弯起唇角朝他们一笑:“怎么了?”
北江沉着脸,硬着声开口:“你不懂就别乱说。”
北嘉行笑着道:“可是我还什么都没说呢,我就是说你女朋友跟我认识的一个人很像,好像叫南枳?”
北江呼吸一滞。
付素清也跟着起疑:“南枳?”
北嘉行侧过头,对付素清说:“是呀,她在我朋友家开的店里打零工。以前是在附中读书的,听说家里欠了不少钱,她现在一边上班一边打零工还债呢。”
付素清望向北禾,嗫着唇:“我记得南枳是你高中同学是吧?”
北禾皱着眉头,没回答自己母亲的问题:“妈……”
“她家条件好像不太好,妈妈瘫痪,弟弟也站不起来,前两年家里好像又出了什么事,又欠了一屁股的债。”北嘉行嘴上不停。
北江已经坐不住了,他挣开北禾按着他的手,几步冲到北嘉行跟前,抓起他的领子对着他的脸打下一拳:“你是不是有病啊!”
“北江!”
他的速度太快了,坐在旁边的人都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已经到了北嘉行前面。等他们回过神,北江已经打了对方一拳。
大人们纷纷起身,北振林抓着北江的肩膀拉开他与北嘉行。场面太乱,北江的力气也比他们大不少,北江又按着他的脖子打了两拳,几个人才分开他们。
见北江这么打北嘉行,婶婶早就扯着嗓子开始骂了。
她心疼地抱住北嘉行,呜咽地看着北江:“你这死小孩没人教是吧?当着我们的面打人?大哥你们还管不管自己的小孩了,不能仗着嘉行乖就这么欺负我们嘉行啊,你管不管了?”
奶奶也很生气,站起来打了北江一巴掌:“你怎么能当着我们的面这么打你弟弟?”
北江双手被人牵制住,硬生生地挨下了这一巴掌。
他嗤笑一声:“他犯贱,我不打他我打谁?”
“你——”
“北江!跟嘉行道歉!”北振林的怒气早就上头,刚刚北江公然顶撞长辈就已经让他有了怒火,只是还没发作。北江这下肆无忌惮地当着所有人的面打人,他气不打一处来,连着之前的怒火一起发了出来。
北江怎么可能会去跟北嘉行道歉,他冷着一张脸,丝毫没给自己爸爸面子:“道歉不可能,我不继续揍他就不错了。”
啪——
客厅里的喧闹因为这个巴掌声停了下来,北振林高高举起的手停在半空,指向北江:“谁教你这么没规矩的,我们从小到大就是这么教你的吗?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爸爸?”
北江被打得偏过头去,等北振林说完这句话,他缓缓正过视线,嘴里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环顾了下四周,最后定在北嘉行他们一家身上:“管好你们家的闲事吧!自己家人都闲得没事干吗?一天到晚就盯着我们家?”
“你这死小孩!”
“北江!”
北振林的巴掌来不及落下,北江就挣脱开他的束缚,转身跑了出去。北禾在原地喊了他几声也没得到他的回应,心里急得不行,也跟着追了出去。
“北江!”北禾一把拉住北江的手腕,“跑什么啊你,这大过年的你要跑到哪里去?”
北江抿着唇一声不吭,但紧皱的眉头和握在一起的拳头却在表达他此时的情绪。
“北江,这件事——”
“现在这件事又得被你们说三道四了吧?”北江打断她。
北禾一愣:“你这是在说什么话啊?”
他反问:“难道不是吗?刚刚北嘉行说的那些有关南枳的事情,妈妈都听进去了吧?你以后肯定也是跟妈妈站在一块儿的人。我真的不能理解,为什么你们都以家庭来评判一个人。我和南枳的感情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情,我成年了,选择谁、和谁谈恋爱为什么要看你们的眼色?我喜欢南枳,为什么她就要成为你们的谈资?”
北江的话说到后面,眼圈已经泛起了红。或许是因为激动,语气到最后也越来越急促。
闻言,北禾沉默住了。
正值除夕,街道两侧的居民楼里到处是欢声笑语,家家户户张灯结彩,红灯笼的光映在北江的脸上。
半晌,北禾缓缓叹了一口气:“可是北江,这件事你要我怎么说?南枳是我朋友,你是我的弟弟,你让我怎么选择?”
“我知道南枳的优秀,也知道她为人好。但这不一样的,你们两人之间我选择你,站在你的角度去看,你们这一段感情就是一个错误。不管南枳再怎么好,她家庭的情况我都不希望是你去承担的,因为你是我的弟弟。
“除了这个,你们之间还有很多矛盾,都摆明了你们不合适。你们正处在感情的最高点,察觉不到这些很正常。但所有感情到最后都要对现实低头,不管你承不承认,现实的残酷会打破你对感情美好的幻想。你们之间不只有家庭上的差距,更存在着认知上的矛盾。你没发现吗?你和南枳不仅有代沟,甚至不是一个阶段的人,你不能成为她的依靠,也不能设身处地地替她想事情。所以当初我反对你们走到一起。”
北江神色有些焦急,打断北禾:“不对,你说的不对!”
“对不对,你们谈了两年了,也应该知道了。”北禾轻轻地眨了下眼,“你正是最冲动的年纪,相信世界上只要有爱就能行。可南枳她一定已经意识到了这段感情的偏差,不是有爱就可以超越一切的。”
北江僵在原地。
他想不到北禾话里的意思,什么叫“南枳已经意识到了”?
北禾问他:“爸妈的态度你肯定知道,如果未来他们都不同意你跟南枳走到一起,你怎么办?是拖下去,还是放弃一方?”
北江张了张嘴,话却堵在喉咙说不上来。
“你肯定会想拖下去的。北江,你可以对自己狠,却做不到对家人狠。你可以轻描淡写地放弃自己的前程,但你不会放弃自己的家。那你有没有想过,拖下去的后果?你年纪是小,可以有放纵的资本,但南枳比你大四岁。你跟爸妈耗,你耗得起吗?
“北江,我之前也动摇过自己的想法。在听南枳说完她的看法以后,我也动摇过,我也想将你们这一段感情往好了想,但我发现后面错的事情会越来越多。
“你放弃交换生的名额,就是第一个错误。
“为了爱情放弃自己的前程这种事最蠢了。你以为自己牺牲得多伟大,却不知道这一件事会成为压在南枳心里的石头,成为控制她的枷锁,也会成为你们后面感情的矛盾点。自以为是的好,没有任何意义。”
北江的唇瓣轻轻发颤,眼睛轻轻一眨,落了一滴眼泪。
北禾缓缓抬起手,继续说:“不是你的错,也不是南枳的错。是你们这段关系一开始就是错误的,有些差距很难跨越。”
末了,她轻轻抱住北江:“别哭了。”
北江僵着身子任由北禾抱着,慢慢地,他举起手抱住北禾的肩膀,声线颤抖,问她:“姐,可他们为什么要那么对待南枳啊。”
北禾没说话。
北江那时候没有意识到,但后来回想起那天的场景,他觉得北禾可能是想回答他的,但最后还是不忍在他心上再割一刀。
为什么要这么对待南枳,为什么要带着偏见待她?
因为他。
跟北江想的一样,付素清将北嘉行的话听了进去。
一回到家,她就跟北江说明了自己的态度:“北江,我和你爸爸不会同意你跟南枳在一起的。你们早点分手吧,你也不要再耽误人家女孩子了。一直纠缠下去,双方都讨不到好的。”
北江不愿意听这些,被付素清这么一激,刚刚北禾说的话全被他抛之脑后,他语气开始变得急躁:“妈你能不能别掺和我感情的事情了?我已经成年了,我想和谁在一起为什么要看你们的眼色?”
母子俩讲到最后音量越来越大,险些吵起来。北禾赶紧来劝架,把北江推进房间,让他少说点话。
房门合上的一瞬间,付素清就在门口吼着:“反正我不会同意你俩在一起,北江你躲也没用,趁早给我分了!”
北江年轻气盛,哪怕北禾一直劝告他现在应该忍下来,但他还是没忍住隔着门回话:“我的事情不用你管!”
“你翅膀硬了是不是?没有我和你爸爸哪里有你现在的好日子?你谈恋爱花的还是我和你爸爸的钱,你说我能不能管?”
“……”
那一晚上北江家里的争执声就没有停过。
北江在家待了三天,实在忍受不了付素清,选择提前回学校。后面付素清没来学校找他,也没给他发信息讲这件事。
北江心有疑虑,以为她去找南枳了,心一慌赶紧联系南枳,旁敲侧击地询问这件事。
但南枳表现一如往常,看着也不像是被付素清找过的样子。
北江松了一口气。
他原以为这件事会和上次放弃交换生的事一样,只要过一段时间就好了,付素清也会放下偏见。
但他显然想错了。事情到后面他们虽然没有像刚开始一样吵得那么凶,但还是会时不时吵起来,母子俩的关系也一直很僵。北江以为时间可以缓解一切,但事情却不如他所愿。
就这么过了一年,北江大三下学期的时候,学校又给了他一次去国外学习的机会。北江是班长,平时在老师面前勤快又讨喜,学校里宣传工作他也帮了不少忙。所以这次出国,辅导员跟他强调了一下这件事,说可以把他的名字报上去。按他在学校里的表现,一般都能过。
北江的父母比北江更早知道这件事,在北江拒绝之前,他们就已经双双赶到A大来找北江。
北江被吵得头疼,可他不想浪费时间在学习上了。他没有远大的理想,宁愿做一只目光短浅的鸵鸟,只想拿个本科毕业证,回去找一个工作,然后跟南枳一起努力工作,等一切稳定了就结婚。
付素清见他态度坚决,当下就问了:“是不是又因为南枳?”
北江一愣:“妈?我的事情扯南枳干什么?”
付素清冷笑着说:“你现在的事情哪一件不是因为南枳?大一的时候找外公他们借钱,把你自己的东西全卖了就是为了给南枳凑医药费。大二那年你也是因为南枳不肯去国外。整个大学期间半工半读,我们家缺你这点钱了吗?我把你从小养到大是为了让你这么辛苦的吗?这些事情暂且不提,你现在又是要做什么?又要为了儿女情长自毁前程吗?”
北江震惊妈妈为什么会知道这么多事情。他一直在小心翼翼地隐瞒这些,就是为了不让父母知道。
他不想父母对这些事情产生误解,急忙解释:“这都是我自己的事情,我跟南枳在一起,在生活上帮着她一点怎么了?从小是你们教育我跟姐姐长大以后要对别人好。妈,我小时候你就告诉过我要对自己的另一半好,因为她也是别人的女儿。可我现在对她的好怎么就被你拿来说事了呢?”
说到最后,他甚至拿起之前付素清教他与北禾的话来反问她。
北江也不能理解,为什么从小到大妈妈对他的教育是要对自己的另一半好,但当另一半是南枳的时候他们又这么反对?
他想将所有事情都揽到自己身上,因为这些事情本就是他一个人自作主张的决定。就连南枳都不知道他做了这些,为什么要南枳替他承担这些事情的压力?
付素清被问得哑口无言:“小江,爸妈说的这些事都是为了你好。就算没有出国这件事,你跟南枳也不合适。我跟你爸爸花了多长时间、花了多少钱才让你跟姐姐好好长大到现在?我们富养你们就是不想让你们过多在意金钱这件事。我更不想让你成家以后每一天都在为钱烦恼啊。”
“就算我跟南枳结婚,要负责她家里的一切。可我也知道我努力赚钱的意义,也知道我在意的每一分钱都是为了成一个家。”
听完北江的话后,在一旁沉默半晌的北振林终于开口了:“北江,你已经长大了,知道应该承担自己责任这很好。但出于父母的私心,我和你妈妈都希望你和你姐姐能一生过得幸福。我们拼了命地工作,努力赚钱就是为了你和你姐姐现在和未来都可以不用为钱烦恼。你要是执意孤行,我们这么多年的拼搏又有什么意义呢?
“说一种可能,就算你和南枳走到最后了。我们家也能帮着他们家承担这时的困境,但以后呢?她的家人永远是她的软肋,也是她的包袱。她的弟弟是要靠她照拂的,你跟她在一起,这些事情都会落到你的身上。这个沉重的包袱,光靠你承担得了吗?
“你现在是因为有我和你妈妈,我们还可以为了你们姐弟再拼几年。但以后呢?以后那些高昂的医疗费要谁来承担?没了我们,你一个人的力量又怎么能撑起那个家呢?
“你现在能坚持这个想法是因为你还没进入社会,没有经历过社会的打磨。北江,这些事情不仅会成为你的负担,也会成为你们感情的一种隐患。你现在相信真爱无敌,但被社会敲打过后就知道这些真爱在现实中没有任何用处。
“脱离我们家,一个人又能成长成什么样?你现在是要依附家里的,很多事情靠的都是家庭。如果你自己能闯一番事业,能靠自己承担起他们家,那我和你妈妈也不会再说什么。”
北振林最后一句话说得很犀利也很现实。
但北江也从中知道了父母的意思,他要是靠家里,他的感情就得听从家里人的。但如果他靠自己闯出一份名堂,他和谁在一起家里人都不会阻碍他们。
他知道,这或许是他的一个机会。
北江知道父母的用心良苦,他们只是不想让自己未来的每一天都在为钱烦恼,也不希望自己结婚以后背上那么重的负担。
可对于北江来说,南枳的出身不是她的错,他爱南枳就应该跟她一起去克服这件事。
可是北江的父母又有什么错呢?
他们也只是想自己的两个孩子过得好。
最后北江跟父母闹得不欢而散。
他知道父母不会妥协,但他没想到的是南枳会这么快来找自己。南枳肯定会知道这件事,但他没想到这么快。
南枳直接找到了北江打工的地方。
那时北江正穿着一条肮脏的围裙端着盘子,站在一张桌子前听着客人对他的控诉。客人正在气头上,见他这一副不卑不亢的态度火气更大了,语气也越来越差,甚至对他开始了人身攻击。
换成以前,北江早就撂摊子不干了,甚至可能当场和对方动起手来。但现在,北江只是安静地站在那儿,充当客人的撒气筒。
南枳就是这时候来的,她扒开人群走到北江身边。
北江看到南枳,眼底闪过震惊:“姐姐。”
南枳一言不发,抓住他的手腕就要带着他离开这个地方。
她唇瓣紧抿,皱着眉头径直往前走去。
北江看她这副样子就知道她肯定生气了。南枳很少对他生气,上一次生气还是两人在一起之前,俞峡大暴雨那天他不听劝阻出了门,让南枳担心他的安危。
南枳拉着北江走到街口,蓦然松开手,眼神冷冷地看着北江:“你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北江缄口不言:“……”
南枳气得身体发抖,胸口喘气的幅度很大。她问:“我让你别打工,好好读书,你就是这么听我的话的是吗?你干这个多久了?”
北江低着头,还是没有说话。
“前程在你这里就这么不重要是吗?两年前你可以瞒着我拒绝去当交换生的机会,这次又想一声不吭不出国是吗?你对自己的未来到底有没有规划?”南枳气得低声吼他,“北江,你能不能尊重一下我的意愿,能不能考虑一下自己的未来?”
北江说:“可是姐姐,我没觉得你耽误我了,我就想趁着年轻多努力,早点毕业回家然后娶你。”
“娶我?拿什么娶?”南枳自嘲地笑了下,“前程你不要,学历你也不要。在大学的最后阶段你不好好想着提升自己,而是做这些浪费时间的事情。”
南枳知道北江赚钱是为了她,但她不想这样。
北江第一次拒绝了交换生资格后,北江的父母就已经来找过她了。两人话里的意思很明确,他们不同意北江和南枳在一起。原因无他,就是因为她的家庭。
但南枳那时候却没做什么,她只是把这两年北江赚的所有的钱还给了北江的父母,她说:“北江拿来的钱我一分没用,我也从未想过让他来承担我的事情。叔叔阿姨,我跟北江在一起从来不是想利用他。这些钱我一分没用都替他攒着,现在可以还给你们了。我知道你们现在很难相信我的话,但请你们再给我一点时间。”
那时候北江的父母虽然没说什么为难她的话,但南枳也知道,他们依然不会满意。而一段没有父母支持的感情维持下去是很难的。
但她在听到北江发来的语音时,她也想为他再坚持一下。
她已经非常努力地在北江父母面前维持自己的尊严,把北江给自己的钱一分不动地还回去。她不收北江的钱,再困难也不向北江伸手,为的就是以后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他们面前。
可北江一次一次放弃的机会、越来越少的社交以及此刻身上油腻的围裙无一不在提醒她,因为她,北江已经在放弃原本属于他的生活。
他从前是多爱玩的少年?多少钱花出去眼睛都不眨一下,现在却想着把钱都给她。
她看着路过他们身边的少年,身上穿着名牌,手里拿着奶茶,从前北江也是像他们这样的少年。如果北江没有遇见她,他现在该是那个站在篮球场上挥洒汗水的少年,永远阳光热烈,而不是向生活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