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前司和太医院的事,次日便传遍了朝野内外,就连缠绵病榻的徽帝都难得亲自召见了顾荇之询问。顾荇之把所有事都推到刺客身上,最后,徽帝也只能将此案交由大理寺和刑部共查。
从勤政殿出来,顾荇之以探病为由请大黄门向嘉宁公主递了话。因着之前龙船上的赐婚,顾荇之已经是宫中人尽皆知的准驸马了,故而见面十分顺利。
嘉宁公主静坐于仁明殿湖边廊亭下,见顾荇之行来,连忙含羞带怯地起了身,等顾荇之按礼揖拜后就延请他坐下。
嘉宁默默打量着眼前的男子,只觉越看越喜欢,一心想找些话来活络活络气氛。
然而檀口方开,便听顾荇之轻声问道:“公主昨日在太医院可有受伤?”
嘉宁面上一红,低头弱弱地道了句:“无碍”。
顾荇之“嗯”了一声,话锋一转便疑惑道:“昨日公主前往太医院,可是因为身体不适?”
听他这样问,嘉宁只觉心口又怦然了几分,连连道:“那倒没有,我昨夜里赶去太医院是因为父皇的咳喘又犯了,可拿药的时候一个不小心,全给撒到了冰盆里,不可再用。”
“那为何不是大黄门跑一趟,而要劳烦公主亲驾?”顾荇之问。
嘉宁神色一怔,仿佛带着被冷落的失望。顾荇之见状,勉力挤出一点笑,温声道:“微臣只是觉得公主深夜亲自走一趟不妥,昨夜若是没有微臣及时赶到相救,怕是会酿成大祸。”
面对情郎的关切,嘉宁自是无法拒绝,一时赶紧娇滴滴地道:“昨夜太晚,大黄门恰巧不在。而父皇身体向来禁忌颇多,我也是怕下面的人弄错,才亲自跑了一趟。”
言讫她抬眸偷偷觑了顾荇之一眼,低头羞怯道:“下次我定然不会只身再去了,顾侍郎放心。”
听见那句“放心”,顾荇之愣了愣,反应过来之时只觉心中陡然生出一股歉意。
他抬头往两侧看了看,确定内侍宫婢们站得足够远,听不见两人谈话之后,才面色沉静地对着嘉宁一拜道:“臣还有一事,自觉应当早日向公主说明。”
这样淡然又疏离的语气一出,嘉宁便是一怔,只觉一颗心往下沉了沉。
“那日在龙船上,微臣对皇上的赐婚没有表示异议,是因为面对北梁求娶公主的虎视眈眈。微臣不能只想自己,自私地将公主置于不顾。”
“顾侍郎的意思是……”嘉宁公主一噎,语气里染上些哀色。
“臣的意思是,既然心不在公主身上,犹豫蹉跎只会让公主耽于情爱,越陷越深。既如此,不如趁早坦白,还望公主体谅。”他的态度不卑不亢,深眸淡然而笃定,给人一种无法拒绝的赤诚。
嘉宁愣了愣,半晌才轻声问道:“那个人……是长平郡主么?”
顾荇之挑眉,略感意外地摇了摇头。
许是因为女人的直觉,见他这么一表态,不知怎么的,嘉宁便想起数月前,他那场曾经闹得满金陵皆知的婚讯。
“难道……”嘉宁的脸色忽然白起来,犹豫道,“难道你还对那刺客念念不忘?”
顾荇之静默地坐着。他没有否认。
“可是……”嘉宁不死心,嗫嚅道,“她是刺客呀!你身为朝廷命官,怎么能娶一个刺客……”
话音未落,她忽然反应过来。
一丝茫然袭来,嘉宁怔怔地看向顾荇之,问道:“也就是说,她现在与顾侍郎在一处么?”
沉默良久的顾荇之薄唇上勾起一抹浅淡的笑,道:“在与不在,于顾某而言并无差别。若是在,微臣会用命去护她;若是不在,那微臣便用一生的时间去候她。”
话都说到这里,还有什么不懂的。
徽帝子嗣艰难,嘉宁又是嫡亲的公主,自小娇生惯养,没有受过一丁点儿委屈。
如今被自己心悦了许久的郎君亲口拒绝,一时只觉得面上绷不住,强忍眼泪抽噎了两声,便换来内侍宫婢匆匆走了。
顾荇之神色肃然,兀自坐在湖边的廊亭上吹了会儿风,才随着小黄门出了南祁宫。
待他回到顾府,已经是夕阳余晖的时刻。马车停在正门外,福伯给他开的门。
顾荇之手里拿着一包糖饼,进门的时候似有些为难地想遮掩,不料福伯看不懂自家大人的小心思,如实道:“姑娘还没回呢。”
顾荇之一脸被“抓包”的窘迫,将怀里藏不住的糖饼递给了福伯,讶异道:“我不是嘱咐过可以不锁,但不能让她出门的吗?”
福伯面露难色,踟蹰半天才道:“下午的时候宋世子来过了……”
顾荇之已然明白了过来。宋毓堂堂一个王世子要带个人走,别说是顾府,就算是刑部和大理寺估摸着也得给个薄面。更被说那女人定是心甘情愿、欢天喜地地跟着去的。
顾荇之蹙了蹙眉,心头无端有些烦躁,只沉声责问道:“那为何不来向我禀报?”
“来过了,”福伯脸上牵起勉强的笑,“姑娘本不想去的,可听说你去找了嘉宁公主,当即跟着宋世子走了。”
顾荇之一噎,忽然百口莫辩,一时间只觉她那随意的性子,什么时候也真是得自己来好好管教一番才行。
“那有没有说去哪里了?”
福伯思忖了片刻,认真回忆道:“宋世子不让问,但姑娘给大人留了纸条。”言讫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白宣递给了顾荇之。
“唰”,一息之间,那张纸在他手里皱成了一团。
“备、车!”
福伯看见自家那个一向芝兰玉树、就连争辩都不会跟人脸红的大人面色阴沉,一字一顿地说出了方才的两个字。
“去……去哪儿啊?”福伯不明所以地跟着追出去,颤巍巍地问道。
顾荇之倏地停下脚步,广袖之下双拳紧握,回眸冷声道:“寻欢楼。”
夜幕沉沉,华灯璀璨的寻欢楼正是莺歌燕舞的时候。
花扬偷摸着潜了进去,翻出一件还算看得过眼的衣裳,神不知鬼不觉地混入了当夜伺候北梁人的斟酒奉茶的婢女之中,一路穿过楼台亭阁、九曲回廊,停在了玉石小径上的某处。
脚下的小径铺着玉石,洁白无暇,而这条白玉之路的尽头,是一面巨大的翡翠屏风。
花扬捧着手里的银盘走近屏风,
小厮招呼花扬,推开门吩咐道:“东西放在桌上就出来,莫扰大人雅兴。”
花扬点头应承,跟着众人缓步迈入室内,里面是热气氤氲的温泉池。鲛纱幔幔的红帐中水汽袅袅,像拨不开的雾气。
房间很大,外面有一排屏风挡着,上面是春宫的刺绣。绣工细致入微,甚至能看到女子的表情。而在那屏风之后,更是一片混乱的声响。
花扬倒是见惯不怪,只是屏风挡住了视线,若是要探吴汲需得想法子绕进去才行。
思及此,花扬手上的银盘一斜,瓜果纷纷落地,骨碌碌地往屏风后面滚去。她装出愣怔的模样,顺势跟着滚远的香果窜到了屏风之后,抬头状似无意地扫了一圈。
偌大的房间里,有花娘、有使臣,却独独没有吴汲。
可若是宋毓的消息没错,当是有人亲眼见了吴汲陪着北梁人入寻欢楼的。
腹诽间,一双湿透的缂丝锦绣软袜闯入了花扬的视线。她没有抬头,因为直觉告诉她,这个人就是她方才一直在找的吴汲。
吴汲比她想象得还要奇怪。哪有人来了青楼不找女人寻乐子的?
就算吴相洁身自好,迫于公务才不得不来,可又怎么会有人进了温泉还要穿着软袜?
况且这双袜已经湿透了。
思及此,花扬快速地拾起香果,低头匆匆往屏风后退去,将手里的东西往银盘上一搁,趁着夜色脱离侍女,往玉石路的另一边行去。
花木葳蕤,夜色深沉。花扬掩于其中,很快离开了那处。
周围不时有酒醉之人搂着姑娘经过,偶尔往花扬身上打量一眼,皆是不怀好意。
若是放在平常,花扬可能早就寻个地方将这些人的眼睛都挖了。可吴汲和北梁人还在,她不想惹麻烦,故而只能压低了头,让脚下的步子又快了些。
“唔!”
许是注意力都在周围那些醉汉身上,花扬路过一间灯火通明的厢房时便没有多留意,直到一只大掌蓦地从门后伸了出来。她被拉得踉跄,重心不稳地朝房间里跌去。
属于刺客的警觉在这一刻被绷到极致,花扬下意识去摸自己腰间的软剑。而那人的手却早就等在那里,“咚”的一声,软剑被深深地钉了入地板。
花扬不禁怔了怔。
“胡闹!”烛火盈盈下,花扬对上那张怒不可遏的俊脸。
“你知不知道这里有多危险?!”顾荇之劈头盖脸地质问,气到额上青筋暴起。
花扬一怔,眸中闪过一丝狡黠。
她当然知道这里危险,可现下看着向来沉稳的顾侍郎,摆出这副“好想杀了她但又舍不得”的表情,心里漫起的更多是得意。
看来老谋深算、运筹帷幄的顾侍郎,也有气急败坏的时候。
花扬晃了晃脑袋,故意摆出一副无知无觉的样子,提醒道:“顾侍郎忘了我是个刺客?以身犯险,不才是我要做的事?”
顾侍郎的脸色果然再沉了三分,他声音低沉地道:“百花楼的事我会替你查。”
花扬眨眼,不买账地道:“可是宋世子……啊!”
话音未落,只觉脚下一空,她竟然被顾荇之大头朝下地扛在了肩上。
一阵天旋地转之后,她被摁到了铺着锦被的床榻之上。
“离他远一点。”这句话顾荇之虽然说得淡定,但深眸里落寞的光却骗不了花扬。
花扬一时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开始那个任她怎么勾引都不上道的顾侍郎,竟然变成了个大醋缸。
于是她梗着脖子,不甚在意地问道:“他不是你故友么?为什么我要离他远一点?”
扣着她腕子的手再次紧了紧,顾荇之神情肃然道:“他眠花宿柳,对女人向来很有一套,我是怕你被他的花言巧语给骗了。”
花扬恍然大悟。顾荇之这是把她当成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来操心呀!
可要说被花言巧语蒙骗——似乎她当初才是那个伪装纯良,欺骗了这个小白脸的人。
所以,若说她和宋毓之中,顾荇之该担心谁,花扬觉得,那人怎么都该是宋毓才对。
可被他扣着的腕子真的好疼。
想起那晚在太医院与他对战的惨痛教训,花扬决定转攻为守,假装顿悟地点头,信誓旦旦地应了句“好”。
顾荇之这才松开了她。
变化却在一瞬间。花扬从来都不是一个吃硬的人。对方若是态度强硬,她只会比对方更强硬。
她飞速扯过床榻上的一段红绸,瞬间反制顾荇之,手脚并用地将他捆了起来。
果然,顾荇之毫无意外地被花扬擒住双手,死死地绑在了床头那根粗壮的木架上。
“嘿嘿!”
她得意地拍拍手,对着床榻上脸色比方才还难看的顾侍郎道:“都说兵不厌诈,顾侍郎次次都这么不设防可如何是好?”
她说完起身,潇洒地掀开帐幔就往屋外走去。
“你去哪里?”身后的男人气压低沉,宛如积雨的乌云。
花扬停下来,整理着方才被他弄乱的衣衫,随意答道:“今日夜探寻欢楼,是宋毓花钱买的任务,他只给了定金,现下我当然是去世子府收尾款呀。”说完她也不看他,提了裙子就要走,起身时还不忘吩咐道,“顾侍郎放心,我会让他赶快来寻欢楼接你的。”
“喀嚓!”
花扬怔怔地回头,看向床榻上那个男人。一种不好的预感倏地袭来,她当即往后挪了两步,却依旧面不改色地维持着“南祁第一刺客”的排面。
“你要干吗?”她问,声音里带着从不曾有过的微颤。
“给我解开。”
花扬背脊倏地窜上来一股凉意。但她仍旧扬着下巴,故作镇定地道:“不要!不给你解开,你还能吃了我不成?”
气氛瞬间凝滞,唯有烛火哔剥。
半晌,顾荇之叹了一声。他眸里的光暗了下去,薄唇紧绷成一条线,淡淡地道:“好吧,既然如此,那便让顾某来教你,什么叫至刚易折,柔则长存。”
“喀嚓”一声,那根限制着顾荇之的床柱竟然在他的扯拽下弯曲,然后猛然断成了两截。
这小白脸的内力……也太高深了吧!
花扬惊骇不已,当即转身,拔腿就跑。
然她的手甫一触即门扉,便觉腰间一紧。顾荇之抱住她往后一转,长腿一扫,她就被他狠狠地摁在了床榻间的锦被上。
已然残破的木床发出“吱哟”抗议,顾荇之身后的床幔轻而缓地落下。
花扬看见他不疾不徐地解下自己腕间的红绸,微微一叹道:“这么好动可不是件好事,为你着想,还是捆起来教比较好。”
饶是身为一个死人堆里打滚的刺客,此刻的花扬也不得不承认,自己被顾荇之这又妖又疯的模样威胁到了。
顾荇之熟练地将她双手举过头顶,牢牢地捆在了另一边的床柱上。
眼见来硬的不行,花扬立马换上可怜又委屈的神情,软声哀求顾荇之放了她。可是早已身经百“骗”的顾侍郎已然被逼到了极限,任她如何讨好卖乖,也再不肯信她的鬼话。
从来都是寂寞求败、无人能敌的花扬哪受过这样的委屈,扯着嗓子控诉道:“顾荇之!你一个二十有六的老男人竟然有脸欺负我一个十八岁的小姑娘!你不要脸!”
顾侍郎沉默,又多绕了两圈红绸。
花扬语塞,缓了缓道:“昨夜你在太医院就对我意图不轨,现在把我绑在**,你个登徒子,你……”
“你说什么?”
身前的男人一怔,花扬看见顾荇之眼里原本暗下去的光一刹全部亮了起来。
“我……”她犹豫着,把方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我说你在太医院就对我意图不轨,现在……”
“所以,”顾荇之顿了顿,压抑着汹涌的欢喜,“你知道那个人是我?”
“昂。”花扬不明所以地点头,补充道,“你一蒙我的眼,我就知道了。”
听到此话,方才还剑拔弩张的男人霎时柔软下来,看着花扬怔愣片刻,倏地笑出声来。他也停下捆人的动作,轻柔地放到她的腰上,一边笑,一边将她搂入怀里。
他低低地叹了一句:“怎还要等到蒙眼才知,今日不如教教你怎么闻到一根头发丝,都能辨认出我来。”
花扬躺在他身下,看见一缕乌发散在他的额角,镀着昏暗的烛火变成浅淡的金色。纤长的睫毛上,是一片迷离的碎光。
她忽然想起那个傍晚,顾荇之站在夕阳桐花下,将手递给她的场景。
没想到当初那么随意的一拽,竟然拽出了后面的许多事情,最后还把自己都拽进了他怀里。也不知是亏了还是赚了。
“花扬。”忽然的轻唤让她回了神。顾荇之低头看她,眼神认真,眉宇深处藏着一股说不出的缱绻。
他的大掌来到她的脸上,指腹轻柔地抚过她泛红的眼角,他捧着她的脸,看进她永远晶亮灵动的瞳眸——那里有自己迷离近乎沉醉的眼神。
“我们的婚约,” 顾荇之顿了顿,喃喃地问道,“我们之前的婚约,还算数么?”
花扬一怔,倒是忘了他们之前还有过这一茬事情:“可是……你现在不可以娶我。”
“嗯,”顾荇之点头,“等到我可以娶你的那一天,你还愿意嫁给我么?”
花扬思忖道:“那我是不是要从此退隐江湖了?”
顾荇之的表情落寞了片刻。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略带祈求地道:“别再杀人了。”
“可是……”花扬更加迷茫了,“我从六岁起就只被教过这一件事,活到现在,我也只会做这一件事。若是不当刺客了,我还能做什么?”
望向她的深眸忽而染上一丝哀色,像怜惜、像惋叹,顾荇之挤出一丝笑,将她搂得更紧。
“我会教你很多其他的事情,春日养蚕、夏日插秧、秋日晒谷、冬日赏雪,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年四季,两人三餐。”
说到此处,他的声音颤了颤,半晌才道:“人生,其实还有很多其他的活法;刀也不是只能用来杀人。”
言讫他一顿,追问道:“你可愿意?”
身下的人迷茫地看他,琥珀色的浅眸映着烛火,粼粼而动。
“那……”花扬想了想,严肃地问道,“那每天都有糖饼吃吗?”
顾荇之一怔,哀凉的情绪被她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驱散,登时便笑起来。
他点头道:“有,当然有。”
“桂花糕呢?”花扬问,大眼睛忽闪忽闪。
顾荇之笑出声来:“有。”
“马蹄糕呢?”
“有。”
“绿豆糕、牛奶酥、粽子糖、金陵苏酥记唔……”
顾荇之没让她继续掰着手指头数下去。
他的吻落下来,唇瓣相触的一刹,暖意如潮水般袭来,花扬觉得自己似乎就这么沉落下去……
更漏将阑,一灯如豆。
他将花扬揉进胸膛,耳贴在他鼓动的左胸。
“听到了么?”他问。
花扬恍惚,低低回了句:“什么?”
“心跳。”他说,“听到我的心跳了么?”
“这是只有你才能赋予它的节奏。”
“咚咚、咚咚、咚咚——”
耳边怦然,此起彼伏,花扬一时竟分不清这样剧烈的心跳究竟是他的,还是她的。
一时怔忡,她突然觉得这一板一眼的小白脸,有的时候,也是挺懂风情的。
后半夜,顾荇之抱着花扬去了屏风后的浴池,给她擦背的时候,花扬就趴在池边,双手枕着下巴,昏昏沉沉地问顾荇之道:“太医院那晚,若是你没有在卷宗室遇到我,按照百花楼的设计,你会不会怀疑,刺杀公主的人是我?”
涂抹澡豆的手一顿,顾荇之沉默着,没有说话。
若是那一晚,他没有在太医院,那么秦澍便会死,而殿前司也会把这件事栽赃给了百花楼,他会不会怀疑花扬呢?
他不知道。因为在那个梦里,他已经认定花扬就是凶手。
顾荇之忽然觉得胸口沉闷,喉咙里堵着倒不出的苦涩。
花扬没等来他的答案,恹恹地将下巴搁在手臂上,一只手沾水在岸上画圈圈。
“我不会再骗你了,”她说,“往后若是你怀疑我,就来问我。我要么不说,说了,我便不会再骗你的。”
花扬侧身回望顾荇之,那双浅眸是令人无法拒绝的诚恳。
顾荇之微挑嘴角,点了点头。
花扬笑起来,伸出一根小指头在他面前晃啊晃。
“拉钩盖章,不许反悔。”
顾荇之心头一软,勾住她的手,将人扯进了怀里抱着睡去,梦境又沉沉地向他袭来。
绍兴十二年,中秋。
秦淮河岸的一栋朱楼玉台上,顾荇之凭栏而坐。河面的粼粼水波映入他眼,如一群飞不出的寒星。
“顾侍郎,”身后传来小厮的声音,他撩开幔帘,道了句,“世子来了。”
宋毓从帘后行了出来。
往常总是锦衣华服的宋世子,今日着了一件白色素衣。他看着眼前同样一身素衣的顾荇之脚步微顿,但很快便在嘴角擒起一抹苍凉的笑。
秦澍遇刺以后,两人只在他的灵台前草草见过一面。如今倏然一见,不禁要为自幼养成的默契会心。
宋毓屏退左右,行至顾荇之身边,依旧站没站相地往廊柱上斜斜一靠。
“明日你启程,自有宗亲和朝中重臣相送。我一个鸿胪寺的小官,怕是站不到太前面,到时连你的样子都看不清楚。”他笑笑,抄手看向顾荇之道,“故而便约你一聚,也算是提前给你践行了。”
秋夜的风透着凉意,把宋毓这番嬉笑调侃的话也吹得呜咽,仿佛染上一丝悲切。
顾荇之低头避开他的目光,淡淡地叹了句:“我只是送公主往北梁和亲,又不是不回来了。”
“那可说不定,”宋毓笑道,“以你的姿色,若是被哪个北梁公主看上,向皇上要了你留下来当驸马。到时候你人已经去了,厉兵秣马地一困,你要怎么回来?”
顾荇之轻笑着“嘁”了一声,没跟他计较这个:“我离开的这些时日里,若是有了她的消息,还烦请世子先替我将人藏起来,待我从北梁回来再……”
“啧啧……”宋毓闻言,侧身面对顾荇之,略有奚落地道,“有时候我真是搞不懂你这个人。兴师动众要抓她归案的是你,千方百计要避人耳目的也是你。
“所以说,你究竟是要捉她,还是寻她?”
顾荇之被问得一怔,片刻淡然道:“有差别么?”
“当然有!”宋毓道,“捉她,自是为了给秦子望报仇;寻她,便是相信她是被冤枉的。”
此言一出,顾荇之又是半晌没有说话。他自幼便是这样的人,沉默惯常是他的武器,如今,也是他唯一可以藏身的地方。
“你是不是还喜欢她?”
扶在凭栏上手颤了颤,顾荇之仰头看向宋毓,心里**然。
喜欢吗?这是他从没问过自己的问题。
因它就像是心里最不愿被触及的那一方隐秘,只能锁于暗阁,就连夜深人静的时候都不敢取出细品。
故而心里的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总要找到了才能问个清楚”。
宋毓什么都没说,就这么看着他。
顾荇之才发现,眼前人瘦削的脸上有太多棱角,好似会割人,也像是被什么坚硬的东西所打磨出来的锋刃。
他皱了皱眉,无端觉得心中惴惴,于是又嘱咐道:“我此去北梁少则三月,多则半年,期间你自己收敛一点。这往后,可没人再帮你把弹劾的折子给压下来了。”
“弹劾?”宋毓挑了挑眉,扯着嗓子道,“有人弹劾我?”
顾荇之叹气,恨他一眼道:“前些日子户部的人参了你一本,说你在易州贩卖祖产、边境通商、挥霍无度的事你忘了?”
宋毓一怔,眼中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郁色,继而笑嘻嘻地道:“我挥霍无度已不是一年两年,喝酒行乐、娇养美妾不需要钱的嘛?总不能来了金陵做官,就让易州的歌姬侍妾们都去喝西北风吧。”
“那也得收敛点,”顾荇之冷目斥责,“如今朝廷都匀不出钱给前线粮草兵器,你还如此铺张浪费,成何体统?!”
宋毓像是没当回事,左耳进右耳出地应了句:“好”。
顾荇之辞别宋毓,从楼上下来的时候,已是月上中天。桂子飘香,夜风微凉。秦淮河上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那些火光灯色流于其间,仿若梦境与现实交织的磷光。
人潮来来往往,他在中间,仿佛隔一道屏障。
“郎君,看个签吗?”
顾荇之这才发现自己竟然走到一个抽签看卦的摊位上停了下来。
对于这些神鬼之说,他本是不信的。可当下的场景,不看好似又说不过去。
于是他从怀中拿出两个铜板,随手抽了一张纸签。
小贩忙不迭地嘱咐,一定要默念心中所想,切不可随意打开,否则就不准了。
顾荇之勉强牵动唇角,点头应下。
倏然,人群中传来一阵若有似无的铃响,顾荇之指觉心跳狂乱,像是被那声音攫住,要窜出喉咙。
恍惚间,似乎有什么熟悉的味道在逼近,清甜而炙烈,矛盾混杂的交织,却有一种怪异的和谐。
有什么东西极快地落在了他的背上。
一触即离,犹如昙花开谢,却让顾荇之整颗心几乎停跳。
他能感觉到对方的指尖透过薄衫的温度,在他背上留下一撇、一捺……
“嚓!”
脑中紧绷的弦应声而断,顾荇之下意识回身,一拽,却只抓了满手的月色。
人群依旧熙攘喧嚣,街边小贩的摊子蒸腾着热气,一切如故,仿佛方才那些只是他臆想出来的幻境。
“郎君。”
耳边响起一声稚童的呼唤,顾荇之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还未及他腰高的孩子,一边啃着手里的糖饼,一边拿那双黑亮的眼睛打量他,似是在思忖该说什么话。
片刻,他才慢慢地道:“方才有个姐姐让我跟你说,七夕的烟火错过了,上元节还有。”
“什么?”顾荇之怔忡。
小孩儿愣了愣,又补充道:“姐姐说,到时找你一起看。”
七夕、烟火、铃声……只一瞬间,顾荇之便确定了那人是谁。
“哇——”
身边的人群在此刻**起来,所有人都在原地站定,仰望苍穹。
秦淮河两岸,同时燃起千万盏明灯,缓缓升起,随风而逐,在天水一色之中,似东风夜放的繁花千树。
顾荇之也定定地站着,但他看的不是灯,而是玉台之上那个白衣如雪的人。
一盏星灯飞至玉台,摇晃着被风吹到她面前。
一只纤白的指轻轻一点,她借着微弱的光看过来,依旧是眉眼如画,那么灿烂,跟漫天的千灯一般。
他还是见到了她,在离开金陵的前一晚,隔着人海熙攘沉默相望。
风乍起,卷动裙摆如云。
明灯清照的玉台上,便已不见她的身影,仿佛真的是随风而逝。
他这才想起手上的签文,打开,一行小字扎入眼帘:
灯火连天阔,月照不归人。
顾荇之睁开眼,前面鲛纱轻扬,阳光已经在窗棂上烙下一朵金灿灿的花。
他撑臂起身,先揉了揉胀痛的额角。
梦中的情景他都还记得。不知道为什么,梦里的宋毓总是给他一种欲言又止的感觉,话里藏着话,就连眼神里也藏着试探。
顾荇之一顿,想起宋毓想为燕王报仇的决心。若宋毓真的是表面上挥霍无度,那么这么多的钱,宋毓会拿它们来做什么呢?
顾荇之昏昏沉沉,毫无头绪,直到背脊上生出一丝凉意,他才想起昨夜和花扬在这里都做了些什么。
他蹙了蹙眉,目光落到身侧那个已然冷掉的空位,心中登时空白。
好在这一次,花女侠并没有跑路。
她用不知从哪里寻来的胭脂,在顾荇之雪白的中衣上留下了几个血红的字:
世子府,拿钱。
昨夜才与美人春风一度的顾侍郎,本以为好歹是在她心里安插了个自己的位置,可到如今才发现,他那岌岌可危的位置,还是比不上她自己的事情重要。
算了,总归这次是为了钱,而不再是为了别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了。
顾荇之松了口气,起身穿戴。
总归他也是要去找宋毓的,现在去世子府,说不定还能带她用个早膳。
然而脚步一顿,顾荇之忽然想起昨夜花扬穿的那身衣服,心下凛然。
莫非她就穿着那一身衣服去找了宋毓?!
这厢花扬一出寻欢楼,就先寻了个地方用了些早食。
昨日她怕误事,便只吃了七分饱,晚上又一顿折腾,清晨的时候,她实则是被饿醒的。
花扬惦记着宋毓的酬金,又饿得前胸贴后背,唤了顾荇之几声后见他没反应,便干脆自己先走了。
世子府在金陵,从丰城过去要些时候。如今处境不同往日,她不敢太抛头露面,所以没有选脚程快的马,而是租了辆马车。
待到了世子府,已是日上中天。
宋毓似乎已经等了她很久,花扬这边才从后院翻进去,便被等在此处的管事领着去了见客的厅堂。
盛夏的太阳火辣辣的,花扬头上带着帷帽,长长的白纱垂下来,倒是挡住了她脖子上的痕迹。
可她受不住热。方才在车里,她就兀自将衣裳的广袖都卷了上去,露出一截白藕似的修长手臂。手腕上的痕迹,便这么明晃晃地暴露在青天白日里。
两人绕过一段九曲回廊,在一间颇为雅静的书室外停了下来。管事敲了敲门,伸手延请她入内。
门扉被推开的一刻,花扬却愣住了。
明亮的室内,一张案几、三个蒲团。而宋毓身旁那个自顾饮茶,脸色阴沉的人,不是顾荇之还能是谁?
自己临走时跟他交代去处的目的便是让他安心,可怎么这人还是这般火急火燎地跟来了?况且,从寻欢楼到世子府,顾侍郎得赶成什么样,才能在她之前到达呀……
花扬蹙着眉,难以置信。
不过很快,她便知道顾荇之风尘仆仆的原由了。
大热的天,他身旁竟然随身带了一件女用的兜帽,黑色的瞳眸无声地落在那对残留红痕的皓腕上。
花扬当即就从他那对紧蹙的眉宇间读出了两个字:胡闹!
于是,她很自觉地将卷上去的袖子放下来,又将方才翻墙时,裙摆上挂出来的划口欲盖弥彰地掩了掩。
顾荇之见状也只是叹气,兀自拿着兜帽朝她行来。站定的时候微一侧身,将宋毓完全挡住,之后他才取走她头上帷帽,扯开兜帽,将花扬拢了个严实。
顾荇之倾身过来,在她耳边低低地斥了句:“穿成这样就到处乱跑,像什么样子?”
刚经历了闷车和翻墙的花扬,现在真的是要被他捂死了。
于是她拽着被顾荇之捆得严丝合缝的襟口,试图为自己争取一下。然而甫一开口,她就感受了顾侍郎身上那股不容商榷的威压。
算了,武力拼不过的时候,得靠智取。她向来都是目光长远,现在犯不着急着跟这人计较。
思及此,花扬难得的偃旗息鼓,扯着紧到快要勒进她脖子里的系带,走到了宋毓面前,一旋身,抬脚勾过顾荇之的蒲团就坐了下去。
这边,顾荇之默默在席上另一个蒲团上坐下来,安静地给花扬斟茶。
“来吧,”花扬往宋毓的方向挪了挪,伸手一勾道,“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宋毓“嘁”了一声,从怀里摸出一张银票递给她,哂道:“你的消息最好也是真的。”
花扬验过银票,开心起来,将东西往自己怀里一塞,不自觉又往宋毓那边挪了挪,故作神秘地压低嗓子道:“吴汲的骨疾,应该是在脚上。”
“脚?”宋毓挑眉,“你看到了?”
“没有。”花扬摇头,答得干脆。
宋毓登时绿了脸,伸手就要从花扬怀里抢回银票。然而他的手才拿起来,对面一直沉默的顾侍郎就突然清了清嗓,吓得从小就打不过他的宋毓,颤巍巍地缩回了手。
“你别急,你听我说呀。”
花扬将银票拽得死紧。见宋毓平复下来,这才不急不缓地道:“昨夜我是在寻欢楼的温泉池遇到吴汲的。可很奇怪的是,他在那儿都一直穿着裹脚的软袜。”
宋毓愣了愣,似乎没明白她要说什么。
花扬白了他一眼,接着道:“在场之人,除了进去送东西的婢女穿鞋外,无论是花娘还是使臣,没有一个人穿了鞋袜。况且他穿袜不穿鞋,我觉得像是要刻意掩饰什么。”
这下,满脸疑问的宋毓总算是听明白了。
他用扇柄敲了敲自己微蹙的眉心,一面沉思,一面叹息道:“脚上……脚上会有什么骨疾呢?难道是……”
“蹼指?”
坐在对面的人突然开口,宋毓和花扬都吓了一跳,齐齐向顾荇之看过来。
“我记得那本药录上关于吴汲的用药,几乎都是外用止痛的。”
“若你怀疑吴汲的骨疾在脚上,那蹼指便是最常见的一种。”
“哦?”宋毓一听来了兴趣,“这怎么说?”
顾荇之回头,却没有看宋毓,而是将一旁已经晾得可以入口的茶递给花扬,继续道:“蹼指也就是民间所称的并指症。患者会有两到三根指骨连在一起,若是患处在脚,那么久站、久行、乃至于过冷或是过热的天气,都会引发患处骨骼疼痛。”
“呀!”宋毓闻言,将手中这扇往掌心“啪”的一拍,惊道,“若我没有记错,他最开始入仕是从武,后来从枢密院去了兵部,才慢慢身兼其他文职。那他还真有可能是因为这个毛病,才弃武从文的。”
“可是……”花扬皱着鼻子,拍了拍宋毓的胳膊,“若他真患有并指症,需要隐瞒么?”
这一问,不仅是宋毓,就连顾荇之都被问住了。
在南祁,并指症并不是什么会传染的重症,患者往往是生来便如此。除了不够美观、会引起疼痛之外,也没有什么邪说与忌讳。
像吴汲这样遮掩,也实在是太奇怪了。
想不出头绪,气氛一时又沉寂下去。
宋毓心烦气躁地扇着扇子,只觉哪里飘来一道锋利的目光,扎得他背脊一凉。
他以扇掩面,忐忑地往顾荇之的方向看去,才发现顾侍郎正目光森凉地盯着他放在案几上的手。
而那里,还搭着一截小而莹白的腕子。
宋毓抖了抖,赶紧将手抱到自己胸前,动作之迅速,扯得花扬险些失重栽下去。
“咳咳……”迎着花扬不解的目光,宋毓清了清嗓,难得正色道,“既然消息已经带到,今日就到此吧。”言讫他甚至没有给花扬机会反应,兀自对着外面唤了一声:“送客!”
花扬站起来,浑浑噩噩地跟着管事就要往外走,回头却见顾荇之依旧盘坐在蒲团上,品茗不语。
顾荇之抬眸对她微一展颜,从怀里摸出一包糖饼给她,温柔地哄道:“你先去外面等着,我跟宋世子还有些事要聊。”
宋毓一凛,侧头僵硬地看向顾荇之。
花扬倒是不甚在意,她本就不是个多管闲事的人。于是她接过糖饼,乖乖跟着管事出去了。
茶壶里的水咕嘟嘟地沸着,顾荇之垂眸瞧了瞧杯盏里的碧水清茶,半晌才自言自语地道:“你我相识至今,有多久了?”
宋毓闻言一怔,撇撇嘴道:“第一次见,是我三岁的时候。那时你偷跑来王府,说要跟我父王习武,嫌我顽劣,将我打了一顿。”
言及此,宋毓笑起来:“偏生我父王也觉得你根骨甚佳,是个习武的奇才,答应背着顾公私下授你武艺。”
“啧……”宋毓叹口气,愤愤道,“我父王就这样,惜才如命,连亲儿子被打了都不管。”
顾荇之也跟着笑起来:“可是你从来都没有问过我,生于文臣世家,为何醉心武艺。”
宋毓愣了愣,哂道:“那又有什么关系?你最后还是选择从文弃武,回去守你顾氏的道了。”
内室安静下去,半晌,他才平静道:“那是因为我想明白了。人心不齐,识智未开,光有拳头没有脊梁,谈何复兴?”
宋毓抬眉,作出一副“醍醐灌顶”的姿态。
顾荇之并不介意他这敷衍的态度,转身直面他道:“我知道自我入仕以来,一直奉行顾氏‘时止则止,时行则行’的主张,你认为我置身事外、独善其身。可我想告诉你的是,南祁如今国力太弱,经不起任何大变波澜,这就是当下的时。”
对面那个状似神游的人一愣,眼神里有了丝生气。他轻蔑一笑,坦然道:“所以呀,这也是我们为什么只能各自为营的原因。”
都是聪明人,话说到这份上,彼此的言外之意大都猜到了几分。
宋毓知道,他做的那些事要想不留下任何痕迹,几乎是不可能的,故而当下他倒也不惧承认。只是他若不说,顾荇之真要逼他,怕是只能走到玉石俱焚的地步。
于公于私,他赌,顾荇之都做不到。
两人静坐无言,顾荇之沉默地递过去一盏热茶,温声道:“其实我有想过。若是要查北伐,陈相为什么偏把棋谱给了你。除了让你与我合作之外,难道就没有别的意思了么?”
他顿了顿,道:“陈相知你,更知我。他知道你有必查北伐的决心;而我,是那个可以助你,也能制你的人。”
“嗯。”宋毓点头微笑,没有否认。
“可你为何就肯定我不会选你?”
此问一出,宋毓倒是真的愣住了。他微张着嘴,不可置信地看着顾荇之,反问道:“你说你选我?”
他顿了顿,只觉自己似乎听了个天大的笑话,兀自捧腹,笑得直不起身来。
“你方才还劝我说南祁已然经不起大变,现在却又告诉我,你会选我?”
顾荇之没有被他的反应冒犯,依旧平静地为自己斟茶。
宋毓的反应,实则已经透露了他的底牌:一旦确定凶手,他自是有实力与之正面一搏的。
顾荇之当下便了然于心。
从古至今,能让藩王朝臣都讳莫如深的、能够动摇国本的事情,那便只有豢养私兵这一件。
当年燕王战功赫赫,于军中颇有威信,宋毓利用其余部暗中招兵买马,为己所用,应当不是难事。同样,这也就解释了他为何这么多年来,一直花天酒地、醉生梦死地演戏。
怪不得当初自己以群牧司为筹码,要他配合,他能应得如此爽快。因为于宋毓而言,春猎那一局,既对付了吴汲,又能把群牧司纳入囊中。
有兵又有马,可谓是一箭双雕。
半晌,顾荇之缓缓开口,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北伐一案我既与你同查,自也会与你一起讨回公道,否则查案便没有意义。但是……”
他话锋一转,眉眼间染上几分厉色,直视宋毓道:“我也想提醒你,你现身在金陵,距易州千里之遥。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不可操之过急,否则若是引出任何威胁朝纲、祸国殃民之事,我顾长渊自也不会放过你。”言讫他一顿,“听明白了么?”
宋毓从方才那些话中听出了些门道,撇撇嘴,可有可无地哂了一声,算是应下了。
离顾荇之议事的厅室不远处,有一个芙蕖池。如今正是花开满园,荷叶连天的时节。
花扬解下兜帽,枕臂趴在栏杆上,将两条修长笔直的腿插在美人靠的朱栏间,一**一**地纳凉。
手里的一包糖饼被她吃得只剩一半,她蹙眉往议事厅望了望,却见一个粉色裳衣的女子三步一顿地朝她这边行来。
来人居然是宋清歌。
两人见过几面,花扬自然记得她。只是这人如今看她的眼神,已然不见往日的不屑与轻视,而是紧紧粘着她,及至察觉到她的回看,才微微避开,再看她的时候,便带上了几分忐忑。
花扬依稀记得这样的眼神。
那是在百花楼纳新,师姐向新来的师弟师妹们介绍她的时候,才会收获到的——“崇拜”。
发现花扬在看她,宋清歌的颊上很快染起一抹绯红。她碎着步子挪过去,故意绷着架子问道:“你就是南祁第一刺客花扬吗?”
花扬吃着糖饼,点头,淡漠地“啊”了一声。
宋清歌似乎有些激动,手里的帕子被她在指尖绕了几圈。她兀自踌躇了一会儿,片刻,还是一副拿鼻子看人的神情,道:“那……你之前假装村姑,就是为了接近长渊哥哥吗?”
花扬很坦诚,将嘴里的糖饼拿出来,半晌又“啊”了一声,转身往美人靠上坐,不再搭理她。
宋清歌见她如此淡漠,拉不下面子又舍不得走,于是便摸到她坐着的美人靠旁边,却没曾想,一个澄亮金黄的东西先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要吃吗?”花扬晃了晃糖饼。
“哼……”宋清歌赶紧接过来,嘴上却不忘排场,抬着下巴道,“本郡主就勉强尝一个。”
可是这一尝,长平郡主的话匣子就打开了。
两人一开始还是一朝内一朝外地坐着,等吃到第三个糖饼的时候,世子府的芙蕖池上,就多了两只绣鞋。
宋清歌也学着花扬的样子,面朝朱栏而坐,把腿伸出廊外一摇一晃地打着秋千。
“当坏人难不难呀?”宋清歌舔着糖饼,问得一脸天真。
花扬思忖片刻,认真道:“其实挺难的。”说完她顿了顿,将宋清歌上上下下扫了一番,又诚恳地补充道,“但对你来说应该还好,坚持练习就行了。”
宋清歌哽住,觉得这话好像哪里不对,但又说不出来。
“你为什么喜欢顾长渊?”花扬继续吃糖,随口问道。
宋清歌很认真地想了想,一开口就停不下来。
“因为他是南祁第一学士呀!少时状元、官至高位,端方雅正、知礼明仪,他的书法是一绝。哦,还有丹青亦是无人能及。还有,你知不知道长渊哥哥弹琴也特别好听?另外,整个南祁境内若论对弈,怕没人是他的对手。他真的好厉害呀!”
花扬一怔,暗叹宋清歌喜欢顾荇之的理由着实充分,又听她补充道:“还有,长渊哥哥的武功可厉害了!小时候他和阿兄一起跟父王习武,阿兄经常被他打得抱头乱窜!那样子可好笑了,哈哈哈……”
花扬抽了抽嘴角,在心里为宋毓上了柱香。
“诶,”宋清歌对着她扬扬眉毛道,“那你跟长渊哥哥比,谁的武功厉害啊?”
花扬险些被这个问题呛住,强撑刺客尊严,梗着脖子道:“当然是我啦!我可是南祁第一呢!”
“哇。”宋清歌一脸艳羡,“那下次让你跟长渊哥哥比一比。”
“咳咳……”花扬怕她说风就是雨,赶紧转移话题道,“那你阿兄跟他比的话,你觉得谁更好?”
宋清歌想都没想便道:“当然是长渊哥哥啦!”
好吧,花扬又默默地在宋毓的那柱香旁边,加了两根蜡。
旁边的人顿了顿,吸吸鼻子问花扬:“那你呢?你为什么喜欢长渊哥哥?”
琥珀色的瞳眸滴溜溜转了一圈,花扬思忖良久才道:“因为他长得好看呀。”
身旁的宋清歌看着她,一脸期待的表情,以为她还要继续夸下去,然而等了好久都没见花扬再说话。
“就……就这样么?你没觉得长渊哥哥有其他优点了么?”宋清歌眨眨眼睛,不敢相信。
花扬沉默地吃着手里的糖饼,面染忧思。
她几乎是掰着指头,把顾荇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而后又踟蹰不定道:“其实要说好看吧,也不尽然。我觉得宋世子和秦侍郎,也都挺好看的。”
一语毕,花扬觉得眼前一黑,那件扔在一边的兜帽被人重新罩到了她头上。
身后倏地响起一道熟悉的男声,像夏日里骤然下起的冰雹:“原来在姑娘眼里,在下连以色侍人都算不上。”
花扬一噎,险些咬掉自己的舌头:“你……什么时候来的?”
顾荇之没有回答,淡漠地将她从美人靠上拽起来,把那件兜帽的系带紧了又紧,一番整顿之后才悻悻地道:“南祁第一刺客,什么时候连这点警戒都没有了?”
花扬撇嘴。
好吧……全都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