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晓月的宫宴终是结束了。
花扬又一次跳了秦淮河,好在上岸时遇到几个在河边浣洗的大娘,她便顺手拿了几件衣裳应急。
叛出百花楼后,之前住的地方是不能回去了。她去取了自己提前放在钱庄的银票,躲躲藏藏地过了几天纸醉金迷的日子。
月光隐遁,深夜寂寂。
花扬熟练地别回腰间匕首,将手脚上绑缚的系带都紧了紧,探头往红墙碧瓦的太医院内看去。
今夜这里似是有些不同寻常,只有回廊和道路上昏昏欲灭的几盏宫灯飘摇。
花扬蹙了蹙眉,一边腹诽,一边又将腰间的内宫布防图摸出来看了一遍。确定存放病例和典籍的宗案室是这里没错,她便也不再多疑,从高墙上纵身跃了下去,顺着墙角的阴影,一路摸到一间上锁的屋室,随后沿着旁边一棵大树爬上屋顶,从房顶跳了下去。
殿内安静得听不见一丝声响,整个世界仿佛被沉进了深潭。一阵风拂过窗牖,陈旧的窗纸被卷动,呜呜地响。
花扬习惯性地从腰间摸出一把火折子。
“呲啦——”火光渐起,周围变得明朗起来。
林林总总的木架依次排列,一路从门口到后面的屋壁。花扬随手抽出一卷册子打开,是记录徽帝饮食起居,用药开方的存档。
看来,这里真的是存放典籍和档案的地方。
可是这些册子看起来似乎已经年岁久远,花扬抓了一手的灰,嫌弃地将书册放回去,搁下手里的火折子,拍了拍手。
“噗——”
像是风声猛地一扑,火光突然就灭了。花扬警觉起来,她赶紧伸手去摸放在身侧架子上的那根火折子——那里顶头似乎断了一截,切口平整、干净利落,那截被砍飞的火折子这时也滚落地上。
真的有人!
花扬一惊,只觉背心都凛凛地出了层汗。
对方的剑法能既快又准,达到此等她都反应不过来的程度,武功必定不会在她之下。
他是提前在这里埋伏了吗?
可若是为了埋伏,方才她点燃火光的时候,他为什么选择斩断烛火,而不是直接杀掉她?
花扬不解,却也只敢静静地站着,以免发出声音暴露自己的方位。
身侧似乎有什么让她不安的东西逼了过来,她不动声色地将手边一摞书册拽住,屏息倒数。
三,二,一!
“唰——”
书册霎时如雪花般向前飞溅而出,与此同时,她脚尖轻点木架借力,整个人往反方向飞速滑步后移。然而手起脚落,“砰”的一声,花扬只觉自己似乎撞上了什么东西。
硬中带软,富有弹性,还有透过衣衫传来的,淡淡的温热。是某个人的胸膛!
一瞬间,花扬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行走江湖数十载,她还从未遇到过如此强悍的对手。不仅身手矫捷迅猛,对她的了解和判断更是精准,仿佛是在她还未抛出书册的时候,对方就已经知道了她会用何种方式脱身!
高手交锋,容不得片刻的迟疑。就在花扬愣怔的那一瞬,身后之人掌风再起。
花扬心下一凛,伸手探向腰间的匕首。然而那人比她更快,在她还未触及刀柄的时候便擒住了她的手腕,然后把她揽在了怀里。
紧实的胸膛、温热的身体,耳边是若有似无的低低一叹,她仿佛感受到那穿透胸膛的心跳,杂乱无章、怦然肆动。
他似乎也很紧张?
握着她的那只手掌温暖而干燥,与当下这紧张而冰冷的对峙毫不相关,花扬只觉这样一只手,自己似乎在哪里见过……
然而思绪方起,便被近距离的耳鬓厮磨和气息交缠所打断了。
心跳已然惶乱,她握着匕首的那只手却被他牢牢把控,使不出任何力量。而那只不安分的大掌好似也起了玩味的心思,掌心一番,指尖温柔地摩挲过她的手背和前腕,近乎品味地将她的手轻抚一遍,继而用力一摁。
“啪嗒——”
她的匕首被卸掉扔落地上,他的手却不松开,还有将她越搂越紧的架势。
花扬蹙眉,这哪是在搏命,分明是在占便宜!
真是太奇怪了……这世上无论是想抓她、或者是想杀她的人,花扬都能立马猜出对方是谁,可如今遇到个这样怪异的高手,一时之间,她的脑中竟然无人能对上。
电光火石的一刹,她忽然有种福至心灵的通透。这样的身手和作派,再加上百花楼都不知道的厉害武功……
花扬侧了侧脸,向后靠着那人,仰头轻轻地唤了句:“宋毓?”
话音落,花扬感到身后的人怔了怔,那只原本轻轻捉着她腕子的手倏地收紧了,腰上的大掌也再紧了几分,他好像是生气了。
所以来人不是宋毓吗?
若不是宋毓,这人此番孟浪的行径,莫不是真的只单纯地想对她意图不轨吧……
猜不透对方的意图,又被钳制得动弹不得,花扬心下已然有些慌乱。左手倒还自由,可两人体型相差悬殊,她只能破釜沉舟。
既然这登徒子想一亲芳泽,那么……
一念之间,花扬已然伸手朝他探去。
身后的人似乎全然没有想到她会如此动作,在她的指尖已经触及之时才反应过来,堪堪侧身一旋,可花扬还是摸到了他。
“砰!”
花扬只觉得那只被他拎在掌中的腕子一滑,天旋地转间,她已经被调了个方向,背抵上身后的书架,发出哗啦响动。
幽暗静室内,眼前映出一个模糊的影,她想再看清楚一点,一只温热而干燥的掌就覆上了她的双眼。
视线再次归于黑暗。
他的手腕上残留着淡淡的香息,像轻纱一般地拂过来,霎时溢满鼻腔——清浅的松木气息、残留着书墨独有的香味。
体型、气息、那只熟悉的手……花扬一怔,脑中浮起一个全然荒唐的想法。这人不会是顾荇之吧?
念头一起,便像是出笼的鸟儿,再也关不住了。
花扬回忆往日来两人多次交锋的场景,越想越不是滋味,心中憋着一口气,便想着定要给这个登徒子一点教训才好。
于是她趁着他覆手上来,放松防备的时候,极快地再次向他身上探去。
“你唔……”
质问的话还没说出口,她的唇便被他狠狠地堵住了。
只两三息,花扬便丢盔卸甲,一败如水。她在他的桎梏下瑟瑟,如一片风雨中的落花轻颤,堪堪滑倒之际伸手搂住了顾荇之的脖子。
这一搂,顾荇之当真是要气死了。
他本是想等鱼上钩、速战速决的。
可无奈夜色让人头脑发热,当他远远地看着那个朝思暮想、在无数个深夜里让他辗转难眠的身影,他突然很想抱抱她。这么想,也就这么做了。
原本发乎情,止乎礼,可是那句“宋毓”却像是一块从山顶上滚下的岩石,让他尝到了怒火中烧、理智一溃千里的滋味。
他突然不想再放开她了。
他想在她身上的每一寸地方都留下自己的印迹,告诉她——他究竟是谁。
谁知这女人就这样顺水推舟、大大方方地搂上了。
顾荇之心头浮起一丝从未有过的挫败。
他与她欢爱,是因为控制不住的喜欢;而她呢?
有多少是因为喜欢,又有多少是逢场作戏、随性而为。
顾荇之觉得自己要被这无边的猜测逼疯了。那一点不甘和愤懑霎时如芒草滋长,在心中铺成接天一片,顾荇之再次加深了这个强势的吻。
但随后,
他便将自己从她身上拉离开,将自己的下巴搁在了她的肩头。花扬愣了愣,不明白他要做什么,只是依稀能从他这样反常的举动里读出些许失落。
失落,因为她方才那过于主动的迎合。
骄傲自持的顾侍郎,到底是做不出这样冒名顶替、自降身份的举动。
固然不甘,固然不愤,固然几乎失去理智,但只要一想到她是因为将他当作了另一个人,顾荇之就觉得有把刀顺着喉咙,一路滑到了胃腹里去。
他摇头,站起身,似乎是打算替她理好衣衫。
花扬被他弄蒙了,不明白这人究竟要做什么,只抓住他覆在她襟口的手,轻声唤了句:“顾……”
“啊!”
话音戛然而止,黑暗中的两人都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女子惨叫震了震,那个没来得及喊完的名字便化成唇边的一声轻叹。
顾荇之似乎是认得那声音。他的腿在地上重重地一点,便倏地退出老远,继而撑臂一跃,在半掩的窗上留下一抹惊鸿的剪影。
“公主!”又是一声惨叫从附近一间卷宗室传来。
这一次,花扬倒是听清楚了,这是个男人的声音,似乎还格外耳熟。只是这夜黑风高的,她认识的什么人会来太医院?
虽然花扬心中腹诽,但也知道今夜的暗伏不会找到有价值的信息。故而她快速整理好衣衫,顺着方才顾荇之离开的窗户翻了出去。
这一翻,花扬便与一个浑身是血的人撞了个正着。
隐匿的月不知什么时候从乌云里探出个头,清冷冷地照在面前人的脸上,是一层苍白的死色。
花扬怔忡,低头却见他捂在腰腹上的手鲜血淋漓。
“花……”
四目相对,两人都愣了愣。
虽然许久未见,但眼前的这张脸花扬不会认不出来,竟然是秦澍。
然而当下情景容不得她怔愣,秦澍见到花扬,下意识便挥起手中匕首向她刺来。冷光一闪,她的手臂上已经留下一道火辣辣的伤口。
“你……跟他们是一起的?”秦澍退出几步,咬牙问出了这句话。
先是被划伤,又是一顿劈头盖脸地质问,换做任何人都不会和颜悦色,更别说是脾气本来就不好的花扬。
她当即沉下脸,闪身上前,一把扣住他持刀的手,用力一摁,反掌便夺了他的武器。下一息,那柄匕首已经抵在了秦澍胸前。
惊变在这一刻乍起。
四五个手持短兵的黑衣人从天而降,其中一人见了花扬,脚步便是一滞。饶是蒙着面,花扬认出了来人——花添。
自从春猎伤后一别,这还是两人第一次见面。
她出现在这里除了是为百花楼做事,花扬想不出其他理由。可百花楼楼主分明是她亲手了结的,那么两人的重逢是不是可以说明——百花楼所谓的楼主根本就跟她们一样,只是个替人办事的爪牙。
黑衣人见花扬手中持刀,又与秦澍站在一起,只当她是赶来救援的对手,短暂愣怔之后便齐齐向着花扬袭来。
花添冲在最前头,但那道白光到了花扬面前却忽然转了力道,往旁边一隔,恰好挡开两人右侧袭来的刀锋。
“跟我走!”花添假意压着她的手,用只有她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
“跟你走?”花扬抬了抬眉毛,一脸的不可置信,“百花楼都被我烧了,跟你走,我不是死路一条?”
“不!”花添说着话,从她肩上翻过,挡住后面刺客一击的同时足尖一挑,落在地上的刀刃飞起,割破另一人的喉咙。
“跟我走,不回百花楼!”
花扬不明白她在说什么。两人假对战、真制敌,来回间她又听花添道:“你不走,顾荇之也不会再保你!”
隔挡的动作一滞,花扬不解道:“这跟他又有什么关系?”
花添张了张嘴,刚要说些什么,可声音却被淹没在远处簌簌的脚步声里。
殿前司的人不知什么时候追了过来,几十个侍卫手持火把,腰佩长弓,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有刺客!”随着一声呼叫,侍卫纷纷驻足,挽弓瞄准眼前的人。
花扬心中一凛,暗道不好。
照理说,殿前司应当是来救人的。可这样不问缘由直接准备放箭,花扬觉得,与其说是救人,不如说是绞杀。
殿前司与百花楼本身就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如今这出戏怕是有人自导自演,一边派百花楼刺杀秦澍,一边派殿前司假装救援,杀人灭口。
如此思忖,花扬拎着快要晕过去的秦澍,跟着花添,且战且退,眼看就要落入一处死角。
“搭箭——”
“放!”
一声令下,箭矢如密雨般飞来。
花扬挥手隔开一支正对面门的飞箭,矮身扯过中箭的刺客挡在自己和秦澍面前。
“跟我走!”花添紧紧拽住她的手。
花扬蹙眉,低头看了看已然无法坚持的秦澍。她若是就这样走了,秦澍只怕是凶多吉少。
他死了无所谓,只是那小白脸与他素来交好,若是秦澍就这么死了,小白脸难免又要伤心自责一场。
从来不想多管闲事的花扬,竟然难得地犹豫了一息。
“你还愣着干什么?!”
眼见殿前司的人再次搭弓,一旁的花添再也按耐不住,要去扯开花扬抓着秦澍的手。
“不了,”花扬抬头看她,浅眸中金光暗涌,“你自己逃,我得救他。”
眼前的人瞳孔微震,难以置信地看向花扬。
花扬懒得看她这副“你是不是撞了邪”的表情,侧身往她面前一挡,回头道:“他们要杀的人不是你,你现在走还来得及。”
见她犹豫,花扬又道:“一个任务而已,没必要搭上一条命。”
“那你呢?”花添问。
“我?”花扬随口道,“我又不是为了任务。”言讫她一顿,只奋力将花添往回廊另一处的通路上猛地一推。
“放!”
箭矢如急雨而来,花扬再也顾不得跟花添讲什么道理,兀自扯了秦澍,侧身从回廊上翻了下去到了太医院后殿前的平台。
此处视野开阔无遮无避,追兵把他们团团围住。
“你……”血流不止的秦澍脚下一软,再也走不动了。他喘着粗气,看向花扬道:“你快走吧……别管我了。”
“你以为我想管你!”说这种话,不是丧气是什么?!
可气归气,眼下全身而退似乎已经变成了妄想。困兽犹斗、负隅顽抗————花扬脑中不合时宜地蹦出这些并不涨自己志气的词语,长长地叹出口气来。
她忽然想起方才跟她在那间案宗室的人,若他是顾荇之的话,不应该就这样一走了之呀……
难道他是被什么事绊住了?
不对,花扬看着眼前那一支支森凉的箭头,无奈一笑。
当下的情景,顾荇之是不敢来掺和的吧。哪有堂堂中书侍郎为了救一个刺客而跟殿前司正面冲突的?
他要是这么做,那才真是一意孤行、鬼迷心窍了。
“哎……”花扬幽幽一叹,学着秦澍的样子,干脆瘫倒躺平了。
早知如此,还不如跟着师姐走了。秦澍死了便死了,她去瞎掺和什么劲,活该那小白脸伤心。
从入行的第一天起,她便被百花楼教导任务至上,切不可因一时意气而感情用事。没想到临了,自己倒是越活越回去了。
“搭箭——”耳边响起殿前司命令的声音。
此起彼伏的拉弓声音细碎,在月夜冷风中幽幽散开,宛如地狱索命的叫唱。
“唰!”
花扬闭上眼睛。
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一声呼唤,花扬怔了怔,还未等她睁眼,耳边便响起重叠的脚步声,仿佛身下的石板都被踏得微震。一声箭矢破空之音擦破夜色,稳稳地扎入殿前司拉弓侍卫的右臂里。
随着一声惨叫,鲜血四溅,染红了花扬脚下的石板。
浓如沉墨的黑暗里,几列长长的侍卫亲军卫向这边行来,很快便将殿前司的人都围了起来,突然的变故让殿前司队正都为之讶然。
原本喧闹的周遭瞬间安静下去,夜风寂寂,唯留火把偶尔炸出的哔剥声响。花扬眉心一凛,从地上爬起来,探身往远处的火色里望去。
只见点亮夜色的火光之中,缓缓行来一人,那身月白的袍子随着每一步的行走拂动,翻搅无边月色与火光。
“顾侍郎?”殿前司队正看着来人,不可思议。
顾荇之目光淡然地看向队正,只问道:“这里是怎么了?”
那队正看了看躺在地上的秦澍,再看看一旁的花扬,忽然有些心虚地道:“有……有刺客行刺秦侍郎和嘉宁公主,我等前来缉拿刺客。”
“哦?”顾荇之挑眉,神色浅淡地扫过秦澍,临到花扬的时候却刻意避开了。
“可为何顾某方才看见的却是大人对着秦侍郎搭弓上箭,杀无赦呢?”
此话一出,队正的脸色霎时难看起来。他缓了缓,继续开脱道:“那顾侍郎怕是看错了,我等举箭自是对着刺客。”
“所以,大人是来截杀刺客的?”顾荇之问。
队正点头,没有否认。
“那正好,”顾荇之温声点头,“回头本官定会向皇上呈明一切。”
本是平静而温和的语气,然而不知为何,熟知顾荇之脾气的花扬却从里面听出了些暗流的汹涌。
下一刻,只见光风霁月的顾侍郎侧过头,对站在一旁的侍卫亲军卫道:“本官会告诉皇上,殿前司于太医院救驾嘉宁公主和秦侍郎有功,但无奈刺客穷凶极恶、负隅顽抗,致使诸位以身殉职、无一生还。”
言讫他下颌微抬,
亲军卫手起刀落,殿前司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身首异处。
突如其来的变故,莫说是秦澍,就连花扬都有些怔忡。再看眼前这个白衣玉簪的男人,竟然生出几分敬畏。
顾和尚……”秦澍瞪着那双惊魂未定的杏眼,嗫嚅道,“你杀他们做什么……”
此话一出,他当即反应了过来。
方才的情景,顾荇之当然可以带走他,可若是不杀了殿前司的人……
思及此,秦澍怔怔地转头看向一旁的花扬。
哦,是他自作多情了。
敢情能逼得顾侍郎心狠手辣、立下杀令的人,还不是他呢。
果然,心情不是很爽利的顾侍郎,一个眼锋冷冷地扫过来,似乎是在埋怨他擅自行动,还当了某人的拖累。
秦澍有点心塞,捂住腹部的伤口缓了缓:“这个……是我在卷宗室找到的。”
说着他从怀里摸出一本沾血的记录册递给顾荇之,继而长长地叹口气,虚弱道:“这里交给你,快让人把我抬去前面吧……再不去,我就流血身亡了……”他挥挥手,很自觉地又躺回了地上。
亲军卫分出几人将秦澍抬走了。
花扬还坐在地上,看着面前这个目光往任何地方落,就是不落她身上的顾侍郎,担心这人是不是又要一根筋地将她拎回去关起来。
“起来。”简短清楚的两个字,花扬却听出了滔天的怒意。
她蹙眉,只觉今夜的顾侍郎真是太奇怪了。
先是在卷宗室里对她意图不轨,继而又对她摆出这副生人勿近的姿态。莫不是在恼怒“好事”被打断?
可是不对啊,打断他们的人又不是她,顾荇之对着她发火,怎么都说不过去吧。
再说了,搅合进殿前司也不是她自己愿意的,还不是为了救他的“大狗狗”秦侍郎。
花扬憋着满肚子的疑问,磨磨蹭蹭地站起来。动作间不小心扯到臂上的伤口,疼得她呲牙咧嘴地踉跄了两步。
旁边一个小侍卫想要伸手扶她一把,可是在手触到她的一霎,那个小侍卫竟然像被雷劈了似的把手又收了回去。
花扬“哎哟”一声摔到了地上。她抽了抽嘴角,只觉今晚怕是人人都中了点邪祟。
“去找辆马车来。”头顶上响起顾荇之冷淡的声音,他将手里的书册紧了紧,回身望着太医院的卷宗室。片刻后,他取走了亲军卫手里的火把。
卷宗室的门在方才的打斗中已经被人破开,火光之下是一片狼藉,看样子不知是殿前司还是刺客已经寻过一遍。
他们果然是冲着秦澍和太医院的存档来的。
以嘉宁公主作掩护,杀了秦澍,再屠了百花楼,嫁祸给花扬。这招连环计环环相扣、严丝合缝,真是使得巧妙又合乎情理。
既然对方已经开始为太医院的记录而痛下杀手,如若被他们发现记录有所遗失,只怕是会将对方逼得狗急跳墙。花扬、秦澍、宋毓,就连他自己说不定都会成为对方的目标。
握着火把手收紧,又松开。亮光划过沉寂的黑暗,留下一道橙黄的弧线。
“大人!”亲军卫不可置信地看向顾荇之,要冲过来,却被他挥手制止了。
他一身白衣立于殿前,身后是渐盛的炙烈火光。
“今夜我等遭遇突袭,刺客诛杀殿前司、火烧太医院,尔等救驾有功,本官会记住各位的功劳。”
顾荇之轻步走到亲军卫都虞侯身边,侧身道:“嘉宁公主这会儿也许是该醒了,深夜外臣不宜入后宫,还劳烦都虞侯将公主送回寝殿。”
在场侍卫面面相觑,可宫闱前朝之争向来如此,一旦开了头、站了队,便没有回头路可走。
片刻后,都虞侯俯首一拜,应了句“是”。
人群窸窸窣窣地退下了,花扬看着眼前那个杀人烧殿面不改色的男人,一息间竟然有些恍惚。
“还不起来,”顾荇之冷冷瞥她一眼,淡声道,“地上很凉快?”
花扬一愣,随即便一骨碌地爬了起来,真心实意地摇了摇头。
顾荇之留给她一个淡淡的白眼,兀自往前走了。花扬愣了愣,捂着伤口,踉踉跄跄地跟他往太医院后门行去。
顾荇之身量高、步子大,两三步就已经将她甩在了后面。花扬受了伤,体力也被消耗得差不多,追了一段距离之后,委实也是走不动了,便干脆慢慢吞吞地缀在了后面。
走在前头的那个身影顿了顿,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等她。
花扬心中一喜,小跑两步追上去,伸手就去捞顾荇之的腕子,然而顾侍郎却高冷地将自己的手腕抽开了。
她怔怔地抬头,却见顾侍郎依旧黑着脸,目光落在她受伤的手臂,犹豫了片刻,而后默然地往她手里塞过去自己的一片衣角。
最后,花扬就这么扯着他的衣角,一路沉默地走到了马车前。
车夫替两人打起车幔,花扬埋头钻了进去,见顾荇之还站着,便乖乖地往旁边挪了一点,给他留出一人宽的座位。
谁知那人冷冷地觑了觑她留出来的位置,眸色沉静地跟车夫一起坐在了厢外。
花扬:“……”
花扬靠在车壁上睡了一会儿,待到车停下来,她才发现顾荇之竟然没有将她带回刑部。
朱门广漆的宅院屋檐下,两盏半暗的灯笼在深夜里晃**,照出牌匾上的“顾府”二字。
花扬趴在窗口,难以置信地探出个脑袋,直到车幔被人掀开,一个温润的声音冷冷地道了句:“还不下来?”
“哦。”花扬回过神,生怕顾侍郎反悔送她去大狱,赶紧一溜烟儿地下了马车。
两人一前一后,一路无言地到了后院的寝屋外。顾荇之让人点了灯,花扬这才发现,现下她回的,正是之前在顾府上住的那间屋子。
上次夜探顾府,她只去了顾荇之的寝屋,没来得及往这里看一看。
如今一见才发现虽是人去楼空,但摆设丝毫未变。矮柜和桌椅也是干净整洁、一层不染,看来是有人定期前来打扫的。
“把衣服脱了。”
“啊、啊?”花扬讶异,回身却见顾荇之手里捧了个药盒,兀自撩袍在外间的榻上坐下了。
“怎么?”顾荇之蹙眉,表情不耐地看着她道,“想去刑部大狱让狱医给你上药?”
花扬赶紧摇头,十分配合地一边宽衣解带,一边老老实实地坐到了顾荇之身边。
“这儿。”花扬利索地掀开素白的中衣,将一段光洁的肩膀露了出来。
莹莹烛火下,那件桃红色的肚兜和一大片雪白的肌肤交映在一起,犹如雪地红梅,格外地耀眼。
顾荇之蹙眉,眼神不由自主地闪了一下,堪堪往后退开几寸的距离,心道她倒是爽快不矫情,男子面前衣服也是说脱就脱。
“我流了好多血,”某人毫无知觉地装可怜,将那只血肉翻卷的膀子递过去,哭唧唧道,“都是为了救秦澍,你快给吹吹。”说完她把手往顾荇之眼前递。
顾荇之垂眸不看她,再次往后避了避,冷声道:“既然是为了救秦侍郎才受的伤,合该让秦侍郎吹。”
烛火飘摇下,花扬看见那张芝兰玉树的脸难得的带了点一眼便能被看穿的情绪。
这一下,瞎子都能看出来,顾侍郎这是吃醋了。
可是为什么,难道就因为她奋不顾身地去搭救秦澍吗?
可她去救秦澍,还不是因为顾荇之先去救了嘉宁公主么?
她都没跟他计较,这小白脸竟然这么别扭!
一对秀眉蹙了蹙,花扬梗着脖子道:“秦侍郎为人板正无趣,我就算是要对谁下手,找宋毓都不会找他啊!”
没说完的话被花扬的一声惨叫掐断了。
她觉得腰间一紧,顾荇之突然将她拦腰拽进了怀里,脸色似乎又难看了几分。
看来今夜的顾侍郎心情确实很不好。
花扬恹恹地闭了嘴,决定不再去招惹他。
顾荇之也没再多说什么,兀自开了矮几上的药箱,从里面取出药膏和纱布。
花扬忽然有些恍惚。
从小到大,与人这般亲近的情景她还是第一次遇到。
她记得百花楼里的师傅告诉她,入了这一行,世上从此便只有自己。任务成则安之,败则认命。要学会隐藏伤痛,因为得避免被敌人乘虚而入,避免被同行轻看蔑视。
所以她身边的每一个人仿佛也是习惯了这样的日子,饶是她与花添这样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受伤之后顶多是递个药、带个饭,有时连一句问候都没有。
她一直觉得这样的淡漠很好。
而如今她竟然能安心地窝在一个人怀里,把自己的伤毫无保留地展示给他。
她忽然觉得这一刻的简单平静真好,像一个长途跋涉、踽踽独行的人终于找到一片休憩之地。
花扬松弛下来,在顾荇之怀里找了个舒适的位置窝好,长长地叹出口气。
“怎么?不满意?”头顶上响起顾荇之的声音,温润中带着点凉。
花扬闻言笑起来,低低地道:“你让我想起了我娘。”
身后的人动作一滞,气压又低了几分。
花扬没管他,出神地看着眼前朦胧的烛火道:“不过我都快记不得她的样子了。只记得小时候北梁人打过来,我们举家逃亡,路上弟弟快要饿死了,我爹便把我摁在案板上,要煮了我给弟弟吃。我娘跪在一旁哭着求他,最后那一刀,还是她替我挡下的。”
擦药的动作一顿,顾荇之觉得自己的心好像是被谁狠狠地捏了一把,一时连说话都忘了。
“可是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替我挡刀,也再也没人可以伤我。”她说话的语气是淡得不能再淡,仿佛随口提及的只是一件无关痛痒的他人之事。
“那……”顾荇之喉头干涩,一句话断在喉咙里。
“你是不是想问我爹怎么样了?”花扬问。
“我杀了他,”她顿了顿,又道,“亲手杀的。”
言讫她转过身来,起身面对面地跪坐在了顾荇之腿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直直看向他,火光之下泛起淡淡的金色。
她将双手搭上顾荇之的肩,半开玩笑地问道:“我就是这样的人,所以你怕不怕?”
明媚的容颜挂着清浅的笑意,但那双眸子里的雾气,无论如何隐藏都无处遁形。
她在害怕。她费力隐瞒,却被他一眼洞穿。
烛火摇曳之中,两人无声地对视。良久,等不来答案的花扬低头垂眸,轻轻地笑了。她虽然已竭力克制,但那声音还是夹了些藏不住的落寞。
今夜真是不懂自己怎么了。
先是在太医院头脑发热地救人,现下又跟顾荇之说了这些没头没脑的东西。要知道从六岁起,她的夙愿便是让世人惧她畏她。可她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希望抱着眼前人的时候,手上的血不会令他畏惧。
挂在顾荇之脖子上的手臂缓缓软下来,花扬沉默地撑起自己,想从他身上下来。
倏地,一只有力的大掌扶上她的腰,将她摁住了。
矮几上的烛火颤了颤,微光闪动,让花扬的心也紧跟着颤了颤。
顾荇之定定地与她对视,半晌,才神色平淡地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早就知道。”
早就知道,却还是选择执迷不悟、一贯到底。
世间任何的辩白解释,都抵不过这样一句“知道”,让人心安。
她忽然笑起来,眼神里不见半点方才的失落,满满都是得意,像一只尾巴翘到天上的小狐狸。
花扬乖乖地背身窝了回去,将胳膊递到顾荇之眼前,颐指气使地道:“嗯。那你快擦药吧,我都要痛死了。”
说完她侧了侧身,将脸贴在顾荇之的胸口,伸手环住了他的腰。
顾荇之被她这样主动而亲昵的动作撩拨得一怔,终是叹口气,随她去了。
“你看过花灯吗?”怀里的人突然问,仰头的时候发心搔到他的下颌,微微的痒。
顾荇之摇摇头,躲开她的脑袋,专心清理伤口。
“我也没看过。”花扬说着话又靠回去,语气里满是遗憾,“好像每一年的七夕花灯节我都有任务,要不然就是了结了任务,去外地避风头。”她顿了顿,见顾荇之不搭话,仰头问了句,“你呢?”
顾荇之冷着脸摁下她躁动的脑袋,一边擦拭,一边道:“我对这些热闹没兴趣,大约每年的这个时候,都呆在府上或者中书省夜职。”
“哦……”花扬撇嘴,觉得这小白脸果真无趣,“那今年你要不要跟我去看……哎哟!”
一向善于忍痛的花扬叫出了声,泪水盈盈地看向那个故意使坏的小白脸。
只见他面色平静地放下清理用的纱布,拿起一瓶药膏,淡淡地道:“你别忘了自己现在可是朝廷要犯,大理寺、殿前司的人我都为你杀过了,莫非你还想让我为你再跟刑部杠上?”
“哦……”花扬不开心,喃喃道,“那刑部不是你的吗?”
顾荇之被她这副理直气壮,逼他徇私枉法的态度气得语塞,扯过她的胳膊,不再搭理她。
“顾侍郎,”怀里的人不老实,扭了几下,伸长胳膊道,“伤口擦了药会火辣辣的,很痛,真的要吹一吹。”
顾荇之拗不过她,终于妥协着低头,象征性地往她胳膊上呼了两下。
花扬高兴起来,直起身扒开自己半褪的衣衫,又将脖子伸了过去:“这里刚才也被打了,得吹吹。”
脸红到脖子根的顾侍郎本想躲开,却看见她白皙的侧颈上真的有一条半指长的淤青,一时心痛,便往上抹了点药膏,又吹了吹。
“还有,”某人心满意足后赶紧变本加厉,开始解余下的衣服系带,“胸口刚也被踹了一脚,要吹的。”
顾荇之:“……”
明月高悬,四下皆寂。
顾荇之抱着药箱从花扬屋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本来见她受了伤,又无处可去,顾荇之是不打算锁着她的。但无奈这人给点甜头就不老实,顾荇之被她逼得没办法。
最后,那条被束之高阁许久的乌合金链子,再次派上了用场。
“啧啧……冲冠一怒为红颜,顾侍郎真是大手笔。”
月光扑洒的回廊上,传来两声略带唏嘘的轻叹。
顾荇之循声望去,只见转角处的廊柱旁斜斜地靠着个人。廊檐上晦暗的灯笼投下来,将他那双弯起的桃花眼照得格外深邃,像暗夜中的琉璃。
顾荇之当即沉了脸。
不过这实在怪不得他。毕竟净室“共浴”和太医院卷宗室里那句戳他心窝子的“宋毓”都还没解决,顾荇之看见他自是没有什么好脸色,长袖一甩,背身就往另一个方向走。
被莫名甩了脸色的宋世子登时心虚,准备好用来奚落顾荇之的话也只得兀自吞下了。他跟着顾荇之追去,伸手拽住他的袖子道:“不说风凉话,不说了,找你有正事儿。”
顾荇之这才驻了足,回身递给他一个冷漠的眼神。
“喏,”宋毓从怀里摸出那本沾血的太医院记录道,“方才等你的时候,忍不住看了看。”
约是察觉到了眼前人即将爆发的气场,宋毓赶紧辩解道:“这可怪不得我,你自己将这么重要的东西随意往书室扔,我一进去就看到了。”
顾荇之一怔,想起自己方才确实过于忧心花扬的伤势,书册只是递给福伯嘱咐他拿去书室放着,忘了叮嘱要妥善藏起来。
“寻常正经人,哪有擅自进别人书室的?”
宋毓一噎,只得讪讪地笑了两声,赶紧换上严肃的表情道:“这本册子是前太医院院首刘太医的,据我所知,他还在世的时候便与吴汲私交甚笃,确实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他在为吴府诊病。”
顾荇之剑眉一凛,很快抓住重点:“也就是说,他已经过世了?”
宋毓点头:“正是。且更为奇怪的是,之前因为吴汲的病休,我偷偷查过太医院的大夫。这个刘院判是在北伐一案的一年后突然暴毙的,而他所有病例的记录都已遗失。我们现在拿到的这本也只是他过往开出药方的存档记录。”
听闻此言,顾荇之心头又凉了一半。
因为害怕有人借用太医之手乱用药物加害皇室之人,太医院对于药材都有严格的记录和管制。哪一天,谁用了什么药,都会明确标注。这样一旦出了什么问题,便可以明确责任。只是这样一份记录对于他们当前要查的事情,似乎作用不大。
眼见顾荇之气馁,宋毓来了精神。他用胳膊肘捅了捅他道:“但奈何我聪明伶俐、才智过人,就是这么一份看起来毫无用处的记录,也被我找出了点门道。”
言毕他“嘿嘿”一笑,对着顾荇之挑了挑眉,却又让顾侍郎的脸黑了一圈。
宋毓只觉背脊又凉了几分,干脆收起那些花架子,翻开书册指着上面的一页道:“你看,这些药都是用于止痛的,常用在骨骼方面的疾病。我刚翻阅了一下,吴汲一直都在用这些药。我估摸着北伐的那段时间里,他应该也是以这个理由病休了一月有余。”
“骨骼?”顾荇之愣了愣,看向宋毓道,“可是如若他患有骨骼一类的病,同朝为官这么多年,为何无人知晓?”
宋毓点点头:“这就是奇怪的地方。但我觉得他不会用一个这么明显被查出的假病作幌子,估计是真的有疾,但兴许不是我们想的那样。”
顾荇之没有再接话,沉默地看向书页上宋毓指向的地方。
“斑鸠垩……”顾荇之喃喃,捧起那页查看起来。
宋毓在一旁提醒道:“这里不是吴汲的记录,这是皇上的用药。”
“皇上和吴汲用的是同一个太医?”顾荇之问。
宋毓思忖片刻,点头道:“好像是的。当时刘太医是院首,太子、皇后、太子妃、先帝等等一干人,都是他在审药开单。”
顾荇之闻言沉默下去,眼光却落在那一栏禁药记录上久久地逡巡。
徽帝对斑鸠垩过敏。而且这种药,不是主要用于治疗女子经血不畅的吗?
顾荇之轻轻点了下这里,道:“你去查查这味药,若是男子用,主治什么?”
“哦,好。”宋毓应承下来。
“还有,吴汲的病也得找机会查一查。”
宋毓啧了一声,笑得一脸得意道:“寻欢楼你知道么?你别说,这种场合才最容易探听消息。”
“怎么?”顾荇之问,“吴汲是寻欢楼常客不成?”
宋毓摇摇头:“那倒不是。”
言讫他一顿,又道:“他不是,可北梁人喜欢呀!这原本是鸿胪寺暗中给北梁人做了安排的,可既然你想查吴汲,我倒是能暗中扇风点个火,让北梁人要吴汲领他们去。照主和派那个态度,北梁亲爹的要求,他们哪有骨气拒绝。
“到时候我再安排人手,自然能将吴汲身上所有的疾症都探个清楚。只不过……”宋毓偷偷观察着顾荇之的脸色,小声提醒道,“吴汲这边交给我,嘉宁公主那边,还得你去探问探问。”
顾荇之一怔,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
今夜太医院的事着实蹊跷。如果秦澍出现在那里是为了找寻记录,那嘉宁公主的突然造访又是为何?
看来这一茬也得问问清楚才行。
“顾和尚……”夜风琅琅的回廊下,宋毓忽然神色凛然道,“北伐的案子牵涉甚广,一旦被揭露,朝野内外将是一场巨震。败者为寇、胜者为王,你或许再也做不了那两袖清风、淡泊名利的顾氏后人。你可……想清楚了?”
顾荇之垂下睫羽,想起里面那个永远肆意张扬的女人,浅浅地笑出声来。
“我虽姓顾,但苦于顾氏之名良久。”他顿了顿,眸中染上难以得见的柔色,温声道,“此路既无回,但求真相大白之后,能辞官归隐,寻得一处安然,与所念之人相守余生,足矣。”
宋毓闻言,心念一动,眉宇间染上一丝难色。
但他终是没有说什么,拍拍顾荇之的肩,浅浅的“嗯”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