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洛愣怔在原地,初时不屑一顾的神情,勉强撑在脸上,愈发转变,眸色之中滋生出一股阴狠与杀戮之意。
“你是怎么知道的?”他沉声质问道。
科洛对于詹姆斯的个性最为清楚,决不容忍背叛。而逍遥门事发真相与祭红釉图谱一事除他们二人与当事之人清楚之外,再无外人知晓。
如若詹姆斯从外人口中听析一些线索,以及祭红釉图谱落在他手中等消息,最先怀疑之人,只有科洛!
科洛垂眸凝思片刻,终将戾气回收,低声问道:“先生想要什么?”
老人并未显现得意之色,劝服一个保镖着实算不上什么,但能折断詹姆斯这条臂膀,也算给他一个教训。心想至此,老人嘴角微微上扬,轻描淡写道:“祭红釉图谱!”
科洛心中大骇,险些失神撞上他人,不觉失礼道:“若我记忆无误,先生祖上亦是骨瓷创始人之一,您为何对祭红釉感兴趣?”
老人紧了紧袖口,浅淡一笑而过,“既是爱瓷之士,面对如此绝世好瓷,我又怎可不研究一番?但愿,你不会令我失望!”
言毕,老人独自朝二楼走去。
独留科洛一人,眼神时而瞥向二楼西北角窗台处,惟愿那双目光,暂时停留在云曦身上。
然而,科洛不曾发现,他放置在桌台的酒杯,不知何时不见了踪影,独独残余几滴红酒。
舞厅发生之事,尽数落于某人眼中,他轻摇玉盖,扇出缕缕清香,沁入心扉之间,茶盖氤氲香气四溢,浅绿翡翠之色与殷红玉酿相较,更为心怡。他赫然一张东方俊逸面容,出现在此,着实有些轧眼。
“上钩了!”他邪魅一笑,竟看向对面那处狭小的窗户,虽看不清容貌,只两个影影绰绰模糊的身形分坐两侧,但众人皆知那是英国商会代表詹姆斯•华特与“泰安”技术总管云曦。
此时,茗香似乎受到打扰,有些稀薄,寻找风源,竟是刚才与科洛攀谈的老者,英吉利远东瓷行的理事会元老之一。
“他真的会将祭红釉图谱偷给我们吗?”老人深感怀疑道。
年轻男子将食指覆于杯檐,轻轻滑动一圈,好似香意禁锢在杯中一般,这氤氲热气相衬之下,他心醉神迷道:“科洛不过是一只听命行事的狗,算不上忠诚。再者,詹姆斯为人疑心甚重,他深有体会。所以,我们只需从中搅拨一番,令两人心生嫌隙,科洛为自保必定会倒戈相向。”
能够扳倒詹姆斯,老人自是高兴。他本是帝国贵族之裔,且是瓷行资历最深的元老之一,他如何能够容忍一个资浅齿小的后辈凌于他之上。不过,老人久经商场,信仰之物非利益二字是也,眼前年轻之人愿出手相助,必定有其条件。他眸色暗沉些许,沉声问道:“你为何要帮我?若我所猜不错,詹姆斯能如此顺利拿下‘瓷魁’,并彻底击垮‘泰安’,阁下应有不少功劳吧?”
年轻男子神色未改,对于老者之疑,他自当理解,“虽说合作,但收益之人却一直是他,甚至连作为交易条件的祭红釉图谱,他都欲意私藏,如此背信弃义的合作伙伴,留之何用?”
老人畅快长笑一声,将此前疑云一扫而光,“如此,那期待你我之间的合作了!”
茶杯碰鸣之间,偶有三两滴茶水溅出,裹挟着丝丝香意飞出窗台。
两窗之距,云曦鼻翼微微煽动,借此茗香稳定心绪,脸上依旧清冷无恙,抬起眼帘直视詹姆斯,冷冷道:“我此行前来,所求为何你一清二楚,我不欲与你浪费时间,开出你的条件。”
面对云曦如此不拘言笑的冷肃模样,詹姆斯略感失望。云曦本以为他会开口提出要求,却只见他从怀中拿出一张古旧的宣纸,递给云曦。
“这便是你要的祭红釉图谱!”詹姆斯如此爽快,倒是令云曦有些恍神,一时无以应答。
“你若开口提条件,我或可答应,即便你……”
“勉强而来的感情,我一向不屑。至于这图谱,在我手中并无意义,再者,这图谱本就是黄家所有之物,只是巧合之下他才落到我的手中,你与黄家乃世交,交于你也算物归原主,如若你真能将祭红釉烧制出来,我倒是愿意用真正的骨瓷与你们一较高下。”
若非云曦提前得知詹姆斯手中的图谱为假,面对詹姆斯如此坦然的行为,只怕她确有些心软。
云曦假意迫不及待得打开图谱,在脑海之中将真假两图相互对比。完整制瓷流程皆包含取泥、练泥、镀匣、修模、洗料、做坯、印坯、旋坯、画坯、**釉、满窑、开窑、彩器、和炉烧。这两份图谱在前期坯土选择与练泥过程别无二致,真正有所区别便是自花坯开始,祭红原料的配比与后期烧制温度和次序的选择大相径庭。她俨然记得,她得到的那份图谱中有几样口诀,她无法参详清楚,而这些亦未出现在詹姆斯所有的图谱之中。由此,孰真孰假,她一眼判别。
“如何,这图谱可有问题?”詹姆斯自云曦打开图谱,便细细观察其神色。
云曦卷起图卷,故作镇静的神态之下难掩心悦之喜,一则她面对祭红釉图谱,亦无法无动于衷,潜藏已久的愿望得以实现,心中自是欣喜,而这正是她需要用以伪装迷惑詹姆斯的心绪。二则,她能证实詹姆斯所持图谱为假,便由衷欢喜意足。这虚实欣喜之情绪夹杂在她浅淡一笑之中,即便詹姆斯如何洞察人心,恐也难以分辨。
“有关祭红釉,我所知甚少,这图谱所绘详尽,其中不乏机密之术,恐难以造假。但是否有问题,只有真正烧制成器,方才知晓。”云曦并未扯谎,图谱无论真假需以实践相鉴,即便有真正的图谱为指导,所谓“千窑一宝”,祭红釉的成品率依旧是一道迫切需要解决的大坎。
“既如此,那云曦你便拿回去好好参详,如有问题,我倒是乐意与你探讨。”
云曦抬眼,恰恰对上詹姆斯的目光,这“探讨”之意实在真诚,竟令雅间之内平添一丝暧昧气息。云曦匆忙避开,图谱既已得手,对方也无任何要求,她自然没有理由再'继续留在此地。她站起身,低眉弯腰郑重谢过詹姆斯慷慨之意,转身离开。
却在推门刹那,詹姆斯忽然开口问道:“云曦,楚歌他……”
“楚歌”二字便像一道阀门,将她过去相关记忆尽数封存在脑海之中的某个角落,这两日她已尽力不去触碰,甚至将所有与他有关的痕迹一点点抹除。此刻詹姆斯突然提起,犹如阀门打开,那些点滴如同泄洪一般侵占大脑,攀爬所有的记忆结,她只觉胸膛异样横生,某种撕裂般的剧烈疼痛正沿着记忆重新蔓延。
“他不是死了吗?”云曦语气冰冷,原本温和的眼神却在偏头瞬间化作利刃,刺向詹姆斯。
詹姆斯一时语结,往日云曦虽对他有意疏远,但因她性本清冷,詹姆斯并未觉察异样。此刻,云曦双眸露出的犹如寒针一般的视线,穿透他的心神,一股瑟瑟寒意由心而生。
云曦,动怒了!
他勉强稳住心绪,挤出一个笑容,却见脸颊肌肉正颤抖交错,“不错……他……确实死了!”
“一个死人,何必提他?况且,凶手不正是你吗?”
詹姆斯急欲解释楚歌之死非他所属,楚歌乃是自杀,但云曦似乎格外不愿提及,面容厌倦疲乏道:“倒是得多谢你了,帮我认清那人的真面目。”
詹姆斯初时一愣,后随即想起楚歌自杀那晚,他曾向云曦解释过一切,其中自然包括楚歌献计一事,以及他自愿接近云曦企图套知泰安在“瓷联会”上的部署等事。詹姆斯干咳两声,忙不迭得接话道:“不……不必客气!”
“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