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设在理查饭店演乐大厅,由英、法、德、美四国商会联合举办,虽涉不同国家,却只是个私宴,并未过分铺设宣扬,邀请在列之人多为各国商会肱骨之臣。
云曦的出现,倒令在场之人颇觉意外。云曦身位“泰安”技术总管,又是清冷秀雅极具东方灵韵的一位美人,在场之人断然不会陌生。然而,这私宴席上,她并未在邀请之列,且以“泰安”如今的处境,她的出现,着实有些突兀。
“哟,这不是云小姐吗?”一名法国女郎突然在云曦身边,暗藏嘲讽的语气冷笑道,“这是四国联合私宴,云小姐似乎不在邀请之列,不请自来,云小姐还真是……”
她蹩脚的中文令云曦十分不适。云曦只斜眼轻抬,这紫色华服裹住的“白萝卜”,正瞪着一双凌厉的双眼,似乎在控诉自己格外不满。
云曦只轻描淡写一笑而过,似乎对于对方的挑衅毫不在意,只转眼瞥向四处,觥筹交错,灯影闪烁之间,俊朗美女的身姿交舞在池中,令她倍感厌恶。
她更显沮丧地摇了摇头,转身欲离去,那女郎对她这满不在乎的模样反而横生怒意,只见她伸手捏住云曦的肩膀,犀利的目光仿佛要刺透云曦那高冷傲慢不逊的脸庞。
“云小姐,既然来了,又何必走了,我们虽不曾邀请你……但我们也十分欢迎你……”
而后两句话她一字一词着重顿道,似乎有意说与所有人听到。
可当她话音刚落,一身着浅蓝白釉西装男子穿过层层人群,向她们走来。
“史密斯夫人,不好意思,云小姐是我邀请的客人!”
来人正是英吉利远东瓷行的代表詹姆斯•华特,此刻他正拉住云曦的手,虽不曾高喊,但声音却十分雄浑有力,仿佛在向在场所有人宣布。
“詹姆斯代表……你……”
被唤作“史密斯夫人”的女郎脸色忽变,明知对方有意为云曦解围,却又无法得罪,毕竟此次“瓷联会”,英国商会可是凭借骨瓷一举夺魁,并且拿下世界份额的订单。彻底挫败华夏商会以及“泰安”的锐气,倒是给他们出了口恶气。眼前的年轻人,传言便是将英吉利远东瓷行推向魁首之位的功臣,如此年纪轻轻便能当上英国商会代表,可见其能力与手腕。女郎自知不能得罪如日中天的詹姆斯,只得将怒意掩下,强装笑意回道:“原来云小姐是受詹姆斯代表邀请参宴,失礼了!”
詹姆斯牵着云曦的手入厅,“云小姐曾是我旧识,我们曾在世界化工学会议上见过一次,并多次就今后瓷器行业的创新辩论发表过不同的看法。我们二人相谈甚欢,聊得十分投机。而云小姐作为上海泰安瓷业的技术主管,不仅拥有中华文化之底蕴,更有西方进步科学技术为支撑,二者如能融合,必定能将世界瓷器引领至新的潮流。如此奇才女子,能赏脸参加宴会,不胜荣幸!”
女郎脸色早已青黄不接,故作镇定的笑容僵硬在脸上,进退不是。
“云曦,请!”
詹姆斯并未理会其他代表,上前牵上云曦的手,一前一后,两人步履平稳,却在众目睽睽之下穿过人群,上了二楼。
二楼雅室一扇木制琉璃镂空屏风挡在眼前,云曦只冷冷看了一眼,这琉璃镂空浮雕之技艺确实高超,由以朦胧不名其状之美,极为映衬江南山水之虚实浮沉之感。想来也是詹姆斯有心配合云曦喜好,才将这扇门立在此处。
他两处眉梢轻轻上挑,心中喜悦一时难掩,竟险些忘了松手。
“咳……”云曦轻咳一声,身形堪堪停住。
詹姆斯方才意识到失礼,连连道歉,“抱歉,云曦,我没想到你果真会来赴约,一时欣喜过望……”
云曦表情稍有触动,低眉浅笑一声,却以清冷声音回道:“詹姆斯代表未免太轻看于我了?我来赴约,只怕早在你的计划之中不是吗?普天之下,唯一拥有祭红釉图谱之人只剩下你,我若想挽救黄家‘泰安’,便只能来求你!”
詹姆斯口角颤颤一动。
云曦推开琉璃屏风,径直走向窗台,这花雕弧月黄花梨落在她眼中,反倒成了阻碍,“想来你应坐在此处,早在我出现之时,你便已经看到,你迟迟不愿下楼,也只不过是想考较祭红釉图谱以及黄家的安危在我心中究竟何等份量?而那位史密斯夫人,只怕也成了你树威立信的棋子。你所谓的‘欣喜过望’,便是令我成为所有人口中话柄,经此一夜,你我在众目睽睽之下牵手穿堂而过,想必明日晨报便会刊登出一则消息:上海泰安技术总管,私会英国商会代表。
有心之人总会将这些与‘泰安’的前后遭遇相联系,届时我便成了勾结外邦,通敌叛国之人。纵使黄董事长也难排众议力保我,‘泰安’便再无我容身之地。如此一来,你便有了可乘之机!不知,我说的对否?”
詹姆斯漠然转身,收起那副伪装的笑容,换上一副玩味的面孔,冷笑道:“我欣赏你的聪明理智,却又盼望你能浮浅些,不要总是过分猜疑我的心思,我的所作所为,只为换你一份真心。”
“是吗?”云曦清冷的面庞,眼睫之中藏着一丝寒意,“既是真心,那便倾心相待,有些话我愿说与你听,但却不希望有外人在场!”
云曦冷峻的眼眸瞥向一直藏在暗处的科洛,原来他竟一直藏在暗处。
詹姆斯笑了笑,向后扬手示意,科洛缓缓起身,露出一张横眉立目的脸,平静地看了云曦一眼,徐徐退出。
科洛虽有不满,但料想一弱女子也无法对詹姆斯造成威胁,便兀自回到酒厅。
他端起一杯红酒,倚于柱前,目光仍飘在二楼窗前。
而此时,一名白发苍苍的老者突然凑上前与科洛悄声攀谈起来。
“想不到你也在?”老人细声问道。
科洛不欲搭理,将手中红酒一饮而尽,重重放下。
“跟着詹姆斯,并非是你最好的选择!”
老人苍老的声音撕裂之下,倾露一丝恳切。他见科洛有所停滞,以为他心有转意,欣喜道:“他不过是一个没落贵族之后,背后无权无势,商会之中也无根基,你跟着他,如何会有前途?”
科洛冷眼回道:“先生毕竟身为商会理事会元老之一,竟不为商会多做考虑,而来劝告我,科洛有些受宠若惊!不过,我倒是与先生所言意见相左,詹姆斯代表能凭一己之力烧制出‘冰心玉露骨瓷杯’,在‘云瑶榜’评选中一举击败黄家‘泰安’,为我国商会扬眉吐气,如此才识能力,又怎会没有前途?”
老人两颊稍稍皱起,双眼微合,仔细打量眼前的年轻人,未过多时,竟兀自嗤笑一声,个中轻蔑暗讽之意游然于表,“才识能力?当真可笑!”老人对于科洛的评价甚为不啻,“他确有些心计不假,也正因此那个老家伙才会提携他为代表,与我们几人分权抗礼,他现在如日中天也,也不过是靠那些上不了台面的卑鄙手段。而我们之所以放任他做大,只因他尚未触及我们的根本利益,以及老东西从后做保。但你可曾想过,老家伙还能撑几年?倘若我们几位理事会元老联合,对付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子绰绰有余,只怕老家伙有心相挺也无能为力!届时,詹姆斯又变成了过街老鼠,你又当如何?”
科洛傲慢不逊的脸色终有改变,眼神之中闪过一丝疑虑与慌张。自他跟随詹姆斯以来,对他所有计划皆有所了解,除背地谋划,算计人心之外,詹姆斯在商会确实没有任何根基。但也正因此,他笃信,詹姆斯所能仰仗之人唯有会长与他,较之权势横天的几位元老,詹姆斯的仰仗更为稳妥。
“先生此话,我当不曾听过,会长如今体健,亦不会放由商会不管!”
老人面对科洛退却之意,继续哂笑道:“看詹姆斯现在顺风顺水,孰料日后会怎样?丽瑞与泰安约定之期将至,你又如何能保证泰安不能如期交货?我看他与黄家那位女子十分亲近,难保他不会将为一己私欲出卖商会。”
科洛眼神微变,笑道:“先生以小人之心揣度代表,就不怕被会长知道吗?”
老人却拂然一笑,满不在乎道:“若论揣度人心,恐无人能出其右。至于会长,他本欲借詹姆斯之起势与我们相斗,我又怎会怕他?不过,詹姆斯疑心最重,他自诩能看清人性,不如你我就此立赌,当他看见你我之间攀谈甚欢,究竟会作何感想?而我也恰恰知道一些本不该知道的秘密,比如……逍遥门的壁炉、祭红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