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种悲哀是,全宿舍的女生都有男朋友了,除了你自己。褚青就是这样。上周末厉玲的男友从部队回来探亲,在宾馆里替她端了一个礼拜的洗脚水,将二十四孝男友的标准提高到了一个新的高度。就在宿舍里众姐妹纷纷讨伐自己的男友不够温柔体贴时,褚青却在暗暗神伤,自己怎么连个讨伐的对象都没有呢。
于是乎,上课的时候,褚青坐在子昕男友陆群帮她们占好的第一排座位时,呜呼哀哉长叹一声:“唉,羡慕啊!”
吃饭的时候,褚青啃着苏玫男友席捷帮她们排队打来的大排,心满意足之余也不忘长叹一声:“唉,嫉妒啊!”
睡觉前,听见宿舍里此起彼伏的煲起了电话粥,伤心切齿的吐出“唉,恨啊!”,自怜自艾裹着被子塞着耳机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这么伤春悲秋祥林嫂三咏叹调的过了几周,她最好的朋友陶子昕实在看不下去了,瞅着一个无人的下午,坐在宿舍窗前开导她道:“喂,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你不如和我说说,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男生?我也好帮你想想办法。”
褚青认真托腮想了想,“我喜欢成熟一点的男生,最好比我大上几岁。”
“嗯,学长喽?!”
“还有,他得成绩好,我不喜欢总是挂科的男生。”
“咦,学霸喽?!”子昕不以为然的瞥瞥嘴,也只有书呆子气的褚青提得出这一条,没挂过科、没翘过课、没谈过恋爱的大学是个假大学吧?!
“还有,最好要高一点,可以不帅,但气质要儒雅。”褚青两眼冒着粉粉的桃花。
“哦,文青喽?!”
陶子昕倒吸一口凉气,他们家陆群也算是出类拔萃的人物了,但是三条都满足似乎还有些距离,这小丫头,是偶像剧看多了吧。褚青还准备说下去,“打住打住,三条最重要的就够了,做人不能太贪心。”
子昕沉思半晌,“你这前两条,我倒是不难帮你找人,陆群不是本硕博连读吗?他导师的实验室最近在招实习生,有道是强将手下无弱兵,他手下的研究生都很厉害,个顶个学霸,也都是学长,单身的不少,你可以去试试。至于这第三条,我可就帮不上你了,你自己去找找其中有没有那个'文理双修'有气质的儒雅男吧?”
这世上的爱情有许多种,有一见钟情的、有日久生情的、有灵魂伴侣、也有饮食男女。褚青的这一种,叫按图索骥。
但其实她也只不过是少女心性随口那么一说,等她真进了实验室,她便在各种打杂事项中忙的乐此不疲,几乎要忘记了自己来实验室的初衷。闲愁闲愁,果然人闲才会有忧愁烦恼。等到三个月后,陶子昕无意中问她有何收获,她才恍悟自己努力错了方向。
“我想想,是有那么一个人,只不过他不常来实验室。”
他的名字叫陈珂。是研二的学生,和褚青不在一个项目组,褚青来了后也不过见过他两面,第一次是她去实验室面试那天,她在楼下逡巡了许久才上楼,一个微胖的男生告诉了她实验室的方位,就和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男生嘻嘻哈哈打球去了。
她紧张的心情稍稍缓解了下,鼓足勇气敲开那个对她来说有几分神秘的实验室门口,这可是她人生第一次参加面试。开门的男生低厚的嗓音听起来很是悦耳,她抬起头,怯生生的问:“同学?请问是你们这里招实习生吗?”那个男生回头和右手的男生招呼了一声,“嘿,老黄,来你们这里面试的。”
“让她进来吧。”
“同学,请进。”男生对她笑了一下,他的牙齿很整齐,笑起来的样子很是斯文耐看。“帅哥”,褚青脑子里“轰”的一响,不过她进来时本就傻傻的,这么着也只是看起来更木了几分,倒也看不出什么异样。
帅哥很客气的将她带到老黄的桌前,对她笑笑走开了,好在老黄的几个问题都不难,对她这副乖乖听话的模样也很满意,她便顺理成章在实验室里有了个小小的席位。
接下来的一个月,她都不见帅哥的踪影,她也看出这个实验室的纪律不想外面传说的那么严格,这里坐了樊导、王导好几位导师的学生,有些人也只是占个坑,偶尔来应个卯罢了。常驻这里的,有些人是真的用功,有些是像她一样打杂,还有些人常年在实验室打游戏,比如那天在楼下给她指路的李浮生李师兄。
有一天她干完了活十分无聊,正值李师兄蹲坑久了起来活动身体,看见她在那边无聊的打着哈欠,善心一动,“有个好玩的游戏,想不想玩?”褚青一脸嫌弃:“师兄,我不喜欢打cs,我也不打网游,浪费钱。”
“不是cs,英雄传说你打过没有?”李浮生就像一身武艺将要失传的江湖高手,突然发现了骨骼清奇资质上乘的武学好苗子,定要将毕生武功传授给她,不由分说在她电脑上装了游戏光盘,又手把手教她入门技艺。“后面的就靠你自己啦。”
褚青从此入了坑,那之后的一个月,她日日打游戏到半夜,上课时精神恍惚,期末考试差点挂科。好在她多年好学生的自律精神有一天幡然醒悟,令她及时悬崖勒马,忍痛将打到一半的游戏删了。只是自此见到李师兄再过来和她说话,她总是找各种借口搪塞,生怕被他发现背叛师门的下场。
李浮生有一天还是发现了她很久都不打游戏,问她原因,她本想说太浪费时间,可是一转念想起某人就是这么日日浪费生命的,也不好当面揭别人短,只好打个哈哈说自己太笨,打不下去太伤自尊。李浮生若有所思,隔天又给她拿来几本武侠小说,从此她又点灯熬油追起了小说。
接下来是漫画,每当她从一个坑里费劲心思把自己捞上来时,这位李师兄总有办法把她再带到另一个坑里,大二下学期,她看到自己的成绩单一片惨淡,心里发誓,一定要和这位毁人不倦的李师兄保持距离。
这天她伤心欲绝的趴在桌子上懊悔自己痛失了奖学金,那个她只见过一面的帅哥走了进来,看见她随口打了个招呼,她礼貌的回了一声“hi”,声音却带着哭腔。陈珂看她一个小姑娘孤零零的在实验室里,以为受了什么委屈,便问候开导了她几句,褚青对这位帅哥师兄很有好感,“师兄,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
“陈珂。”他随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编译原理,给她看扉页上他的名字是如何写,他的字潇洒遒劲,像他的人。
“那个,陈师兄,您编译原理的笔记能借我看一下吗?”这是她们电子系挂科最多的一门课,上课如同听天书,仅次于模拟电路。
“没问题,我还有历年考卷,等我有空了给你找找。”陈珂的笑容暖暖的。
那个暖暖的笑容从此留在了褚青的心里,此后,她来实验室心里就多了一份期盼。然而那个位子长年都是空的,不知道陈珂都在忙些什么。
转眼又要期终考试了,褚青复习编译原理的时候,心想,不知道陈师兄是否还记得许诺给她的考卷,虽然子昕她们已经从别处借来了一套。
大学里的课有些是可以不听的,因为那和总结段落大意没什么区别,有些课却是不能漏掉的,一步差步步差,比如编译原理,褚青上课时打瞌睡,现在看着书上的内容,便成了天书奇谭,她并不算笨,只是不得其法而已。
怎么办?她可不想她的大学在此事上完整。
李浮生见她日夜埋首在专业书籍中,颇感无趣,走至案前看到摊开的龙书,不禁笑道:“这有何难?我给你讲讲。”他的大白手捞起书翻看了下目录,“你们哪天考试?”
“大后天下午。”
“那就拣重点来说吧。”这位胖师兄也不过花半个小时给她理了一理,褚青却仿佛被打通了任督二脉,瞬间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
“谢谢。”她由衷的说。
“学习这个东西嘛,靠的是悟性。”李浮生得意非凡,在她桌前踱着方步绕圈圈,意犹未尽得说,“还有什么要考的,一并拿来,本神仙今天免费辅导,千载难逢啊。”
褚青是还有几个疑难问题需要人指点,可是她突然瞥见那个长年空着的位子上多出了一个人,“等一下。”她和李浮生抱歉了一句,走到陈珂的后面:“陈师兄,不好意思,你这边还有历年的考卷吗?我们编译原理要考试了。”
陈珂从笔记本斜挎包里掏出一摞厚厚的试卷,“真巧,我今天回宿舍整理东西时翻出来的,想起来你可能用得上,都给你吧。”
褚青抱着卷子,“这么多?”
“其他专业课的试卷也在里面了。我还有事,先走啦。”陈珂对她笑笑,又对站在后面的李浮生点了点头。背上包匆匆忙忙出去了。褚青一句谢谢还没来得及出口,她自作多情的想,他这么忙,是为给她送试卷才专门跑一趟实验室吗?
她怔怔的抱着卷子站了一会儿,手臂酸了,才忽然意识到李师父还在背后等着教她。“不好意思,李师兄,我们刚才讲到那里了?”
“没事,你看看考卷就好了。”李浮生不知为什么看起来有点不高兴。
“那个,太谢谢你了,李师兄。”她徒劳的又谢了一句,却也看出李浮生的兴致再难挽回。
大三下是褚青最开心的日子,因为陈珂要回实验室写论文,有一段时间,她几乎天天都能见到他。这时,她与陶子昕的日常对话就是,那个谁谁谁,今天穿了一件什么样的衣服;那个谁谁谁,喜欢在人少时放音乐,尤其喜欢那英的歌;那个谁谁谁,不知道是不是生病了,好几天都没来实验室。
再后来,她与陶子昕的日常对话就是,那个谁谁谁,会不会有一点点喜欢我?她记得他和她说过的每一句话,他的表情,他的语气,还有他被她傻话逗笑时眉间淡淡的困惑。她偷偷的想,他至少对她有那么一点好感吧,不然一天被她请教同一个问题三次,他还能那么有耐心的解答。
那次自己不过多问了李浮生一个问题,就被他揶揄自己太笨,还是回敬了他一句,“师兄,你又胖了。”才难得见这个脸皮比城墙还厚的师兄脸稀薄的红了一回。
虽然没有毁人不倦的李师兄影响,褚青的成绩也没有起色多少,她常常在上课时走神,上自习也常常赖在实验室,更是时时分神。
那一天,她正对着屏幕发呆,老黄从实验室冰箱里拿出来几支雪糕,像往常一样分给众人,这是他们实验室为数不多的福利之一。她那几天正在生理期,递给她时下意识的说了句,“谢谢,我不能吃。”而后意识到说错了话,脸色飞红,好在老黄并未留意她的潜台词,实验室里除了陈珂也没有其他人在。
隔了一天,李浮生也来做分发雪糕的天使,分到她时她还未开口,就听见陈珂替她说道:“她不能吃。”
李浮生一张圆脸多云转阴,褚青小声说了句:“谢谢,不用啦,你们吃吧。”心里却如同擂鼓一般,又是羞涩,又是甜蜜。她迅速低下的头和发红的耳廓加重了她的可疑,李浮生低低“哼”了一声,也不理会陈珂准备接雪糕的手,径直朝实验室门外走去。
实验室其他几位心照不宣的笑了笑,依旧是静悄悄各忙各的,褚青过了好久才抬起头来,偷偷看了眼陈珂,见他也正朝着她笑,那一刻,她想,他应该还是有点儿喜欢她的吧,一点儿也好,一点儿,就够了,够得上她那么久以来卑微的,在心底里为他开出一朵花儿来。
……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