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步外,正好有家病坊。
三人将马拴好后,沈玉书进去,问了看店的老郎中几味药材的名,见店里都有,便拿了药方给他,让他照着抓。
没过一会儿,那窃贼竟拖着瘸了的腿也进来了,嘴里直喊着救命,吓得那老郎中药也顾不上抓了,忙跑出来看是谁快没了命。他见窃贼浑身是伤,忙询问道:“你怎么伤成这个样子?”
窃贼疼得脸色发白,额头挂满了冷汗,已无心回答任何问题,道:“快、快救救我!”
老郎中见状,和沈玉书说了声抱歉,忙吩咐屋里的小童端来温水,又送来跌打膏药。沈玉书并不赶时间,便让他先给人治伤,一会儿再给她抓药也不急。老郎中连连谢过她,转头替窃贼清洗了伤口,拿出膏药在伤口处贴了上去。
窃贼疼得啊啊大叫,比杀猪还惨。老郎中起身,去内堂拿来一个蓝瓶子,道:“莫要吵嚷,闻上一闻就不那么疼了。”
窃贼打开蓝瓶子,猛吸了三大口,神色果然舒缓了很多。
沈玉书在一旁看着,只觉得神奇,道:“不知老丈刚刚所用究竟是什么灵丹妙药,竟有这般奇效?”
老郎中眯着眼,道:“说奇也不奇,三国时期,神医华佗发明了一种神药,叫作麻沸散,用水冲之即服,刀刃划开伤口也不觉得疼。传到大唐时,经过先辈改创,麻沸散已被做成药剂,又加了薄荷香丸,只需吸上几口,便浑身舒爽,疼痛感也可立刻消除。”
那窃贼仍有些隐疼,道:“老丈让我再闻几口,也好将疼痛落个干净!”
老郎中却已将瓶子收回,说什么也不肯再给他吸食了。他头头是道地教训窃贼:“这东西只能闻上三口,若是吸的量多了,到时便会浑身麻痹,严重的甚至会昏死过去,再也醒不过来了。哪儿能让你一直吸!”
沈玉书困惑地道:“老丈说这药只能闻三下?”
老郎中点点头,道:“没错!”
“那醒不过来又是什么意思?”
老郎中大笑道:“小娘子这个问题实在有趣,醒不过来自然就是一命呜呼了!”
“哦?没想到救人的药也有可能是毒药?”周易也凑起了热闹。
老郎中道:“万事万物皆有毒理,超出限量自然会致命!”
沈玉书和周易对视了一眼,若有所思,老郎中这句话似乎让她想通了很多事情。
很快,老郎中便处理完了窃贼的伤口,忙帮沈玉书把药包好。沈玉书临走时,还跟他道了声谢。
周易调侃道:“你又多管了一件闲事。”
“嗯!闲事。”沈玉书重重地点点头,嘴角却笑开了,显然心情明朗得很。她道:“你什么时候也跟秦简学学,说让拿钱就拿钱,一点废话都没有。哪儿像你,一天天唠叨得跟个老婆婆似的。”
周易被她揶揄得脸色难看,秦简却心情大好,只差和沈玉书一起哼起小调来。
次日清晨。
长安城突然刮起了东风。沈玉书起得很早,一出门就见院子里乱糟糟的,碧瑶正在低头洒扫。见沈玉书朝她走来,她放下扫帚和水壶,道:“小娘子,羹汤在膳堂里,我这就去给你端来。”
沈玉书摇摇头,道:“别端了,我没胃口,等会儿还要出去,你且干你的活儿吧。”
碧瑶近前,道:“是天香居那桩案子吧?”
“你也听说了?”
“这种事情不出一个时辰就传开了,我即便不出门也是能听到一些风声的。”
沈玉书朝她笑笑,抬头看看天,澄透如洗,有几只纸鸢在天上飞着,五颜六色的煞是好看。
碧瑶看她盯得出神,也朝天上看看,道:“今天东风正盛,很适合放纸鸢咧。”
沈玉书笑道:“我都好久没有玩儿纸鸢了,想来也许久没去找丰阳了,她定是闷坏了,改天有空我约她一起去玩儿。”
“纸鸢的确很好玩儿呢,想让它上就上,想让它下便下,只要手里拽上一根绳子就行了。”碧瑶一边洒扫,一边笑道,“只可惜小娘子太忙了,尤其是查案子的时候,总是茶饭不思的,哪儿有时间想这些个玩意儿。”
沈玉书听碧瑶说着,突然看着她,脑海里浮现出一幅奇怪的画面。
碧瑶看看自己身上,又望望沈玉书,不解地道:“小娘子,你看什么呢?”
沈玉书摇头道:“不是看你,我是想问你刚刚说什么来着?”
“啊?我说你太忙了,该给自己留些休息的时间。”
“不对不对,是上一句。”
“上一句?”碧瑶回过神,道,“我说纸鸢很好玩儿。”
“还不对,是下一句。”
“下一句?”碧瑶被她问蒙了,想了想,道,“我说纸鸢只要借助东风,就可以想上就上,想下就下,只要一根绳子就可以了。”
“对了,就是这句!我明白了。”
碧瑶拿着扫帚,傻愣愣地道:“小娘子明白什么了?”
沈玉书笑笑,答非所问:“没想到你这小妮子有时候还挺聪明的嘛。等我回来,赏你糕点吃。”说罢,她便转身潇洒地走了。
天香居,冷寂如秋。
周易站在门前左顾右盼,嘴里嚼着刚出炉的糖炒栗子,表情很是满足。
“你怎么来得这么早?”沈玉书问。
周易整个身子倚在门栏上,好不**地调笑道:“自然是在等你咯。”
沈玉书朝他翻了个白眼:“你当你是哪家的头牌啊?”
周易嘿嘿一笑,直了直身子,左右望望:“老秦怎么没来?”
沈玉书道:“他去办事了。”
周易咧着嘴,吐掉栗子壳,意味深长地看着玉书,嘴上埋怨道:“最近你们俩的悄悄话可是越来越多了,什么事儿都瞒着我,我是外人吗?”
沈玉书没有说话,眼睛里含着笑,率先进了门。他们刚走进天香居,就看到映秀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发呆,一动不动,仿佛一座冰雕,两眼空洞无神。
“你没事吧?”沈玉书过去轻轻拍拍她的肩膀。
映秀似是刚看到他们,愣了一下,忙把手里的东西一收,无力地笑笑,道:“没事,只是想到马上就要离开天香居了,心里多少有些不舍。”
“怎么,你要走了?”
“是啊,二郎不在了,我留在这里还有什么意思?”她眼里闪过一丝悲切,道,“小娘子这几日费心劳神,我替九泉之下的二郎谢谢你了。”
沈玉书叹了口气,道:“这都是我该做的。”说完,她瞥了眼映秀背过去的手,径直朝出事的那间工坊走去。
工坊内除了月秋白的尸体被搬挪了出来,其他的陈设都没有动过。她靠近案桌,拿起泥盘闻了闻,只觉得香气扑鼻,又闻了几下,突然感到一阵眩晕。要不是周易及时扶住了她,她险些就跌倒了。
“你怎么了?”
沈玉书摆摆手,眼里闪过一丝狡黠,道:“这里果然有问题。”
周易一脸茫然:“你在说什么?”
沈玉书歇了歇神,道:“昨天我从这间工坊出去时,也曾感到一阵晕厥,起初我以为是站立了太久,原来并不是。”
周易道:“那是怎么回事?”
“我猜是这些香泥有问题。”沈玉书盯着刚进来的映秀,道,“天香居里可有致人眩晕的泥料?”
映秀坚定地道:“不曾有。”
玉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周易也拿起泥盘闻了闻,一开始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可没过一会儿就感到脚底轻飘飘的,有些站不稳。
“这是怎么回事?”周易皱了皱眉。
沈玉书却并不意外,语气里带着笃定:“自然是香泥里有古怪。”
“你怎么知道?”周易不解。
沈玉书眉毛一挑,道:“你还记得昨日我们在药馆里,那位老丈说过的话吗?”
周易想了想,惊讶地道:“你是说……”
“没错,就是麻沸散。这块香泥里加了麻沸散,月二郎伏案工作时距离泥盘很近,而且晚上点了蜡烛,泥盘周围的气温比白天更高,掺杂在香泥里的麻沸散剧烈挥发,月二郎大量吸食,导致晕睡不醒,所以他才会在死后身体如常,和活人无异。”沈玉书缓缓地道。
周易恍然大悟,道:“我想起来了,那个老丈说麻沸散不能吸食过多,否则良药就会变成毒药了。”
“不错。因为麻沸散本身并不是毒药,所以误吸过多也不会有中毒的迹象,因此我们才久久都找不到根源。”
周易拍了拍脑门儿,道:“这凶手实在是高。他将过量的麻沸散加入香泥中,用香气掩盖住麻沸散的味道,而且他还知道月秋白喜欢晚上做工,到时工坊内就一定会点火烛,于是他利用火烛的温度加速麻沸散的挥发,这样做的结果是,既让他有了不在场的证据,又让人琢磨不透月二郎的死因,从而只能联想到是鬼神作案。怪不得,怪不得我们都被他骗了。”
他说罢,取来一块黑布,又切了一块香泥,将黑布盖在香泥上,然后用炭火熏烤。半个时辰后,黑布上就出现了白色的小颗粒,凑近闻了闻,确实是麻沸散的味道。
“实在妙极了。”沈玉书侧身望着映秀,道,“天香居的泥料里怎么会有麻沸散?”
映秀似乎并不知情,摇头道:“这款料子一直都是从大食国的客商手里买来的,他们会加什么东西我不知道。”
“大食国的客商?那人是谁?”
映秀如实道:“是个叫莫可度的中年男人。他手上囤有大量原料,二郎时常会邀他来交涉,他也算是天香居的老熟人了。”
沈玉书眼睫一动,道:“月二郎最近见过这个莫可度?”
映秀摇摇头,道:“没有。二郎近些时日较忙,脱不开身,再加上因为身上带着珍珠泪,所以很久没有离开过天香居了。而且天香居又有专门谈生意的跑合,所以这次这款泥料就是萧大哥从莫可度那里买来的。”
“哦?你说萧乾?”
“是的。”
“那他人呢?”
“刚刚还在院子里呢,或许回房了吧。”
然而,沈玉书和周易找遍了天香居的所有房间也没有发现萧乾的踪迹。他屋子的大门半开着,木架上随意挂着几件换洗的衣物,其余地方全都变得杂乱不堪。
周易大惊:“不好,他跑了!”
沈玉书的脸色蓦地变得苍白,她道:“天香居周围都筑有高墙,外面又有驻岗的衙差把守,萧乾偷偷摸摸地能从哪里逃窜呢?”
这时映秀突然道:“我知道。”
原来在萧乾屋子的后面有一棵很大的李子树,繁密的树冠斜斜地伸进屋子的窗户。
沈玉书注意到,李子树的枝条有折断的痕迹。她这才明白,天香居的围墙虽高,萧乾却能很轻松地从窗户爬上那棵李子树,再利用树枝的弹性从李子树上**到地面。
她亲自试了试,居然很轻松地爬到了大树上,还惊飞了几只老斑鸠。透过树冠的缝隙往下看,她看到高墙后面的地上果然落了几个错落的脚印。
“他往城东方向去了,而且还没走远。”她道。
周易快速爬上来,道:“不错,脚印是往城东方向延伸的,而且脚印很新,还未干透。”
沈玉书怕人跑了,即刻通知京兆府的衙差往城东搜索。经过严密排查,最后在春明门附近的一辆运草车上发现了萧乾。
天香居的宴会厅。
萧乾穿着一件破旧的蓝裳,背着布包,俨然是个农夫打扮。映秀差点没认出他来。
他低着头沉默不语,好像也已无话可说。
映秀难以置信地望着他,正要问些什么,外面突然有个小厮在叫门。
衙差拦住小厮,那小厮却道:“是沈娘子让我来的。”
衙差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道:“沈娘子正在里头探案子呢,找你来作甚?”
小厮嘟嘟嘴,道:“官爷不知,沈娘子早上在店里订了一只纸鸢,还说这几日长安城的东风正盛,既然天公作美,那便做只纸鸢来耍耍。我做完了就马不停蹄地赶来天香居了,这会儿怎倒又不认账了?”
“谁说我不认账的?”沈玉书笑着走出来,接过小厮手里的纸鸢,又道,“小师傅,辛苦了。”说完她递给小厮三两银子。
小厮谢过,领了银子喜滋滋地离开了天香居。
衙差看着那巨型纸鸢,纳闷不已,道:“沈娘子怎么突然想起要放纸鸢了?”
沈玉书抬头看看天,意有所指地道:“难得逢上这么好的天气,不放纸鸢岂不可惜?”说罢,她便提着纸鸢回到宴会厅,心情大好。
周易愣了下,瞅了瞅她手里的东西,道:“你拿的什么东西?”
沈玉书拿起纸鸢在他眼前晃晃,浅笑着道:“纸鸢,林小郎也没见过?”
周易又愣了愣,道:“纸鸢我当然见过,但你手里这个长得也太奇怪了吧。你可别是被人坑了,买了个残次品。”
沈玉书白了他一眼,瞅着手里的纸鸢笑了。她手里的纸鸢样子确实奇怪,却是她特意吩咐手艺师傅做成这样的。
周易忍不住从她手里抢过纸鸢,来回看了看,道:“都这时候了,你怎么还有心思玩这个?”
沈玉书睨了他一眼,道:“现在我还没有心情。”
“那你什么时候有心情?”
沈玉书朝他俏皮地眨了眨眼,神秘地道:“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斜阳,微风。
另一头,秦简坐在西市的小酒馆里,喝了三壶酒。当然,他并不是白白跑来一趟却只是为了喝酒的,他今天来,是为了一件大事。
西市这里热闹非凡,常有外来的丝织驼队,更是波斯、大食、契丹、日本、流鬼等外族人的聚集地。
秦简提了酒壶,走进东柳巷子旁的百川胡同。他身后,远远地跟着几个穿了便装的衙差,衙差和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以备不时之需。
经过多番打听,秦简得知易繁就住在这条巷子里。他住的是一间破旧的小木屋,由于屋子实在太破,秦简站在屋外都能闻到浓烈的中药味,还能听到药罐子扑通扑通的响动声。
屋子里有人正在窃窃私语。
“东西到手了吗?”说话的是个大烟枪,此刻正在吞云吐雾。
“到手了。”
秦简看不到答话人的脸,只看到他一身素衣,透着股风雅气,声音也文文弱弱的,估摸着就是易繁了。
大烟枪满意地笑笑,道:“你做得很好。”
为了防止里面的人有所察觉,秦简灵巧地往旁边一侧身子,在窗户上开了个小孔,屋里的情形一下便一览无余。屋内有三个人围坐在桌边,大烟枪穿着大食长袍,头上戴着云摆帽子,而在他的对面坐着一对男女。
女子生得魅惑,此刻却低眉顺眼,道:“要真是这样,我就谢过郎君了。”
“不妨事。”大烟枪鬼森森地道,“这事儿没人发现吧?”
秦简看不出男子的情绪,只听他淡淡地说道:“你放心吧,我谨之又慎,按你教给我的法子将香盒周围涂抹了烛泪。珍珠泪的香气锁在里头,连一只蝴蝶也招不来的。”
“那就好。”大烟枪咧嘴发笑,从怀里摸出一个巴掌大小的褐色牛皮囊,又从里面倒出三粒药丸,道,“这是我答应给你的神药,包你妻子药到病除。”
男子接过药丸,将珍珠泪的香盒递与大烟枪。女子显然比男子机警得多,看了眼大烟枪,随手夺过了香盒,道:“且慢,需验验药效,我们的交易才能就此达成。”说完,她拿起一粒药丸,走进后面的房间,片刻后才回来。
男子紧张地问道:“如何?”
“果真是好药。”女子朝大烟枪微微俯首,道,“实在是怠慢了,还望郎君莫要放在心上。”
“多事之秋,理当如此。”说完,大烟枪拍开香盒上的烛泪,把香盒凑近鼻子闻了闻,道,“这款珍珠泪也是货真价实,如此我便先告辞了。”
男子起身朝他作了个揖,道:“郎君请便。”
大烟枪上前打开一扇小门,门后冷森森地灌着风,外面没见到有人,却只见一柄散着寒光的剑横在门框上。
屋内三人皆被这突如其来的剑身吓了一大跳,一脸震惊地看着缓缓从门后走出来的秦简。在他们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秦简就已上前点了他们的定穴,随后那几个着便装的衙差一拥而上,瞬间便将屋子里的几人控制住。
夜色渐浓,点点星光洒落。天香居灯火通明。
沈玉书掐了掐手指,又朝屋外看看,然后拿着纸鸢走到院子里。衙差押着萧乾也跟了上去。
周易不解地道:“你当这纸鸢是孔明灯啊,还夜里放?”
沈玉书嘻嘻一笑,说得神神道道:“这你就不懂了,普通的纸鸢当然要选白天放,可我这个就不一样了,只有在晚上才能大放异彩。”
“哦?”周易眼巴巴地瞅着那纸鸢,似是要从中看出一朵花,道,“一个纸鸢能有什么名堂?”
“所以说叫你多读书嘛!”沈玉书嫌弃地瞪了他一眼,朝远处张望了一下,似乎在等什么。
“再等天就亮了,你还不放?”周易算是和这纸鸢杠上了。
沈玉书心不在焉地道:“还要等几个看客。”
“看客?”周易有些困惑,“你还约了其他人来?”
沈玉书自顾自地笑笑,朝外边瞥了两眼,眼睛忽地一亮,道:“你看,他们来了!”
周易回头,果然见一群人风风火火地走进天香居,除开几个衙差外,来的有四个人,其中三人在前面走着,身子摇摇晃晃,脸色铁青。一人在后面不远不近地跟着,手里拿着一把锋利的剑,正是秦简。
院子里突然变得热闹起来,有**的花,有浓烈的酒,更有彷徨失落的人,还有一个即将飞上天的纸鸢。
几人相对无言。
映秀痴痴地望着眼前这几个被押解的人,吃惊地道:“易郎君和瑾心娘子怎么……”
他们低着头,已不知道说什么,也不知从何说起。
映秀再傻,此时也把案子的始末想了个七七八八。她来回看了看院子里的人,突然看着萧乾,掷地有声地质问道:“你个没良心的,为什么要偷偷逃离天香居?你为什么要害死二郎?!”
萧乾手脚被绑着,整个人看着都萎靡不振的,被映秀突如其来的质问声逼得一时语塞,半晌才含糊地说道:“是是是,郎君是我害的,这下你满意了吧?”
映秀越想越难过,已哭得泣不成声,狠狠地瞪着萧乾,好像她这么用力地瞪着,她的二郎就能回来似的。她委屈地说:“我就知道你没安什么好心,早知道就把你赶出府了,要不是你,二郎怎么会……”
“你终于知道我没安好心了?既然这么痛恨我,那你杀了我好了!”萧乾冷笑一声,一点没有要替自己辩解的意思。
“你!我去死好了!”映秀被气得脸涨得通红,哭得更收不住了。
沈玉书正忙活着手里的纸鸢,突然发现这边竟吵了起来,无奈地上前安抚了一下映秀,道:“你知道什么了,吵成这样?”
“小娘子,你别说了,我现在什么都知道了,就是萧乾杀了二郎。他肯定是怪我烧了他的信,就把不满报复到了二郎身上。都怪我,是我对不起二郎……”映秀哭得满脸的眼泪鼻涕,恨不能说她自己就是杀人凶手。
“傻丫头,月二郎不是他杀的。”沈玉书无奈地笑笑。
“什么?”映秀抽泣着停了下来,张大了嘴巴看着沈玉书,满脸的泪水让她显得颇具喜感。
萧乾倒是镇定,扭头望着玉书,眼睛里却蕴藏着一股炽热的情绪。
沈玉书也不隐瞒了,道:“现在大家都已知道,杀死月二郎的麻沸散就藏在香泥中,若萧乾是凶手,他对香泥中的秘密定是心知肚明的,所以作案之后,必然会捣毁泥盘,这样一来,真正的杀人工具就会被彻底掩盖,但事实并非如此。这就说明,泥盘里添加麻沸散的事他并不知情。”
映秀想了想,觉得有些道理,擦了擦脸上的泪,道:“那谁才是凶手呢?”
沈玉书的指尖慢慢在人群中滑过,突然定住,她道:“凶手这不就来了吗?”
易繁突然抬起头,虽感意外,却还是义正词严地道:“明人不做暗事,珍珠泪的确是我偷的,但我从没想过要杀死月兄。”
沈玉书忍不住皱了皱眉头,似乎对他的多话并不喜欢。她道:“我还没说完呢,整起案子,你和瑾心不过是帮凶,还配不上叫主谋。”说罢,她定定地看着他们身后那个身穿黑色大食长袍的男人,皮笑肉不笑地道,“别来无恙啊,江重天!”
黑衣人身子一僵,嘴里含着的大烟枪差点掉到地上。
“给你们看样东西。”就在大家诧异的时候,秦简突然提起手里的剑,寒光一闪,竟将大烟枪的右手活生生地切了下来。
众人皆惊讶地捂住了嘴巴。可奇怪的是,大烟枪居然没有丝毫痛苦的神色,被砍下来的右手也没有流一滴血。原来,那被砍下的本就是一只假手,一只泛着银黑色光芒的假手,而那假手的前端则是打磨锋利的五根铁爪。
秦简眼里带笑,朝沈玉书炫耀道:“我是不是发现了件好东西?”
沈玉书回以他深深地笑,道:“是呢,改天一定请你吃饭!”
秦简似乎对她的回答很是满意,把剑插回了剑鞘中,看着院里的人,道:“这人我们都见过,还见过两次。”说罢,他上前撕开了大烟枪戴着的假面。
假面下是一张英俊非凡的脸,虽已人至中年,却依然风姿不减当年。果然不愧曾是长安城难得一见的美男子。
沈玉书看着江重天笑着道:“江重天,这次怎么不再给我们来个凭空消失的戏法了?”
听到沈玉书的话,江重天冷哼一声,将头别向一边,不看沈玉书,口中却恶狠狠地咒骂道:“呸,卑鄙小人。”
沈玉书听了丝毫不生气,秦简却目光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继而又看向沈玉书,笑着道:“还好有你提醒,在易繁家里看到他的第一时间,我就点了他的定穴,并且给他喂了软筋散,更是将他身上的所有能迷惑人心智的药粉全都扔了。此刻别说是施展戏法,他就是走路都会脚软。”
周易看了一眼地上被砍掉的假手,又看了看沈玉书和秦简,惊讶地道:“他就是午夜魔兰的同伙,会变戏法的那个铁爪飞鹰江重天?”
秦简点头,道:“没错。”
沈玉书轻笑道:“是不是很意外,也很惊喜?不过更让我意外的是,铁爪飞鹰江重天什么时候竟做起了大食香料的生意?”
秦简眼睛一转,道:“岂止是卖香料这么简单,他还改了个大食国的名字,叫作莫可度,成了月二郎的固定上家。”
“莫可度原来就是江重天?”周易更是惊掉了下巴。
萧乾一脸的难以置信,道:“他不是大食国人?”
沈玉书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道:“你看看他这张脸,可是货真价实的长安人呢!而且还很有名。”
江重天只是冷冷地看着沈玉书,却连一个字也不愿意多说。
此刻萧乾也想起来江重天究竟是何人。几年前,在长安城中,他可是个传奇人物,曾凭着一张俊脸,迷倒了众多小娘子。后来因一场桃花债,他被一个富家公子哥儿嫉妒。那公子哥儿为了报复江重天,买通杀手,竟将他的一只手臂生生砍了下来。
沈玉书看着萧乾,道:“他不说,你总该说点什么吧?”
萧乾沉默了一会儿,道:“我明白了,在我拿走香泥之后,他还给了我另外一样东西,一定是那东西有鬼!”
“哦?什么东西?”
萧乾毫不隐瞒,道:“一个蓝瓶子。”
“在哪儿?”
萧乾从怀里摸出来,递给沈玉书:“就是这个。”
蓝瓶子很小,里面还有半瓶**,沈玉书打开闻了闻,一点不意外地道:“这是麻沸散!”
“麻沸散?”萧乾惊骇连连,瞪着江重天,“你居然骗我说那是大食国生产的特别香料?”
“你信了他的话,于是将蓝瓶子的**加了一半在泥盘里?”
萧乾点头,道:“我以为那真是什么昂贵的香料,所以还偷偷私藏了半瓶,打算留作他用,谁承想……”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来,可是在场的人都听明白了。
周易似乎还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道:“易郎君偷窃珍珠泪做什么?”
易繁眼中泪花闪闪:“救我娘子。”
“香泥只能用来闻,如何能救人?”周易又问。
秦简笑了笑,似乎并不想回答他。沈玉书连翻了好几个白眼,才道:“你傻啊,拿了价值连城的珍珠泪,什么救命良方换不来?”
易繁面有愧疚地低下头,道:“我家娘子害了重病,时日无多,正绝望之际,这个人找到了我,说他手里有神药,所有疑难杂症都能治好。我说要多少银子,哪怕是倾家**产也行,他却说分毫不要,只需要我替他办件事情就双手奉送,我就……一时心急答应了。”
“江大侠真是好手段,长安城这么大,你居然连月秋白的故友也能找得到,实在让人佩服。”沈玉书盯着江重天苍白的脸,道,“你一个大男人,为何偏偏要偷一盒香,说出去也不嫌臊得慌?”
江重天咬咬牙,仍是不说话。活人若是不说话,简直比死人还要难缠。
秦简见状,只好将自己在西市中的所见所闻如实说了一遍。
“听说,大食国最近有一件大事,他们的公主马上就要选驸马爷了。你知道的,大食国不同于我们大唐,在那里,谁坐上驸马的位置,就相当于拥有了一半的兵权。而这大食国公主偏偏最喜欢蝴蝶,于是便提出了一个刁钻古怪的难题——谁若是有法子让蝴蝶每日伴她左右,她就认谁来做驸马。”
沈玉书听着觉得不可思议,道:“看来这个问题难倒了不少人。”
“不错。”
“但独独没有难倒我们的江大侠,因为他根本不是大食国人。天香居里藏有珍珠泪是长安城中很多人有所耳闻的事情,恰巧这盒香料能吸引蝴蝶,所以他就找到了易繁,借此夺得珍珠泪,却白白连累了月秋白一条人命。”沈玉书说着,不由得愤愤。她生平最恨把别人的生命当蝼蚁之人。
周易听得啧啧赞叹,道:“果然是局好棋。”
映秀不解地看着站在易繁旁边的瑾心问道:“可瑾心娘子又为何会卷入其中?”
秦简道:“瑾心本姓孙,乃是易繁的娘子孙瑾鳞的亲妹妹。”说完,他居然拿出一本族谱来,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不容瑾心抵赖。
沈玉书点点头,道:“映秀曾说过,珍珠泪就藏在月秋白身上的事鲜有人知,而瑾心那天来天香居时,却冒冒失失地闯入月秋白的后院,如此做法岂是太师夫人该有的礼数?所以她是故意的。因为她在找东西,找一样能吸引很多蝴蝶的东西,谁知那东西竟藏在月二郎身上,于是她就把这件事情告诉了易繁,因此第二天,与月秋白断绝联系五年之久的易繁突然来到天香居。我想其中定有猫儿腻,于是我便怀疑起了瑾心。”
周易恍然大悟,道:“怪不得老秦一上午不见踪迹,原来不是去吃酒,而是被你派去查探消息了。”
沈玉书和秦简相视一笑,没有说话。
周易叹道:“还好我们阻止及时,否则江重天一旦拿到珍珠泪,就必然会成为大食国的驸马爷。最重要的是他能掌握一半兵权,这才是最令人心悸的。”
“是啊,身为大唐子民竟能生出如此不轨之心,真是其心可诛!”沈玉书咬牙切齿地道。
映秀看着沈玉书问道:“那天晚上我们在院子里看到的鬼影子又怎么解释呢?”
沈玉书笑着看向站着的瑾心,道:“这个恐怕只有你最清楚不过了吧?”
此刻东风仍呼呼刮着,她拿起地上的纸鸢,趁着风势放飞到半空,夜空下,纸鸢在细线的牵引下收放自如,在天香居的屋顶上呜呜盘旋着。沈玉书上下拉着这细线,道:“怎样,可像是你们那晚看见的花妖?”
萧乾眼睛都直了,道:“像极了。”
瑾心看着沈玉书,难以置信地道:“你怎么晓得这是纸鸢?又怎么知道那晚的纸鸢是我放的?”
沈玉书把线绳递给周易,拍了拍手道:“本来我是想不到这茬儿的,要怪只能怪你运气不好。早上我在家中正准备出门,却看到了头顶上有纸鸢飞过,瞬间起了心思。而且我向来不信鬼神之说,既然不是妖邪,那么能在天上飞的除了纸鸢外别无他物。我又想起那天晚上,易繁正在天香居内,而你又是他的同伙,所以除了你,我实在想不到还有谁会做这么无聊的事情。”
周易一边扯着纸鸢的线玩儿得兴起,一边笑道:“妙也妙也,易郎君和瑾娘子里应外合,简直配合得天衣无缝。只因传说花妖喜欢香气,于是你们便试图利用这个传说蛊惑人心,将偷香的窃贼转嫁给花妖,真是一番好心思呢。”
“这也就能说明易繁为什么半夜里会突然起床,因为他料定月秋白已睡熟,所以才偷偷潜入工坊。不过他顺利拿走珍珠泪后,并不知道月秋白已经死了。在映秀发现异常后,易繁才知道出了事,为了免责和避嫌,他干脆将月秋白的死也归结给花妖,倒是把责任推脱得一干二净。”沈玉书目光冷冷地看着易繁,心中对他这等小人行径甚是不喜。
易繁低着头,整个人像是被人抽去了灵魂,一言不发。
映秀终于搞明白了月秋白死因的来龙去脉,反倒没有了先前的激动和愤慨。她红红的眼睛眼巴巴地看着对面的易繁,不是痛恨,不是指责,倒更像是痛心。她就这样定定地看了他许久,才颤抖着道:“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二郎他会多伤心……”
易繁愣愣地抬起头,看着映秀这般情态,满脸的自责,难过得说不出话来。
“听说你要来,那日,二郎高兴坏了,连推了好几个单子,就为了要见你。那天,他一整天都心神不宁的,还千叮咛万嘱咐地要我买些好酒好菜,我故意买差了,他竟然还有些生气了。我想,他估计自己都不知道自己那样有多傻。可其实呢,自你们分别后,你很少与他有书信往来,甚至举家搬迁来长安都不曾知会过他,你来见他,不过是为了你那心尖上的娘子!你可曾想过,我们家二郎曾是你同窗多年的故友?别的不论,你对得住他对你的一番真心吗?”映秀说着,眼底是满满的对那个已故去之人的心疼。
她深吸了一口气,拿袖子擦了擦脸上的鼻涕眼泪,快步走进月秋白的房间里。院子里的人都凝神看着她,生怕这个小丫头下一瞬就绷不住情绪似的。半晌,她拿着一沓叠得齐整的信笺和一个香囊出来了。
她苦笑着看了眼手里的东西,走到易繁面前,把东西递给他,如释重负般地说:“这些东西,是我在收拾二郎的遗物时发现的。这些信,是二郎这些年陆续给你写的,我数了一下,一共九封,地址都是扬州,可惜都被退回来了。我想,他应该一共给你写了有十封信吧?写第一封的时候,你还在扬州,收到了信,可你没告诉他你之后要来长安。他以为你定居在了扬州,便每半年给你写一封,可想而知,这些信一封也没寄出去。如今,我代他把这些信交给你,我希望你好好看看,看看你自己到底对不对得起他!”
映秀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才又缓缓地道:“还有这个香囊,我之前见他做这个,觉得好看,就想跟他要个一样的,可他没答应我。他说,他做这个,是给一个人的,那个人对他来说是不同的,是他生命里的一缕光,他想把这唯一的香囊给那个人。我当时不懂,以为他是爱上了哪个女子,还暗暗难过了好几天。现在我懂了,这个香囊,原来是给你的。如今,我也代他把它交给你,希望你别把它扔了,这东西挺好看的……”
映秀说着,哽咽着转过身去,抬头看了看天,一字一顿地道:“他真的,是个很好很好的人!”话音一落,她的泪再也忍不住地落了下来,瘦弱的肩膀一耸一耸的,是悲痛,也是无助。
易繁的头深深地埋进了双膝,沈玉书看不见他的脸,也就推测不出他此刻是什么情绪。可她还是忍不住想叹气,所谓世事凉薄,大概就是这样吧。那月二郎也真是个情深义重的人啊!
周易到底没有沈玉书这般感性,似乎又发现了什么不妥,道:“既然纸鸢是瑾心和易繁搞的鬼,萧乾并不知道这件事,可是依照他昨天的供词,他居然很配合易繁,这岂不是也很可疑?”
“这是因为他心虚。如果我没猜错,他也曾动过杀机,只是他想杀死月秋白的时候,人已经死了,对吧?”她收拾了情绪,定定地望着萧乾。
映秀一边哭着,一边闻声看向萧乾。
萧乾的脸上滚满汗珠,他冷静了一会儿,才道:“不错,我是有过这个念头,而且这个念头已经有很久了。”
沈玉书平静地看着他,道:“为了映秀?”
萧乾索性也不遮掩了,点了点头道:“是。”
沈玉书含笑看着他,一字一顿地道:“因为映秀中意月二郎,而月二郎偏偏又对映秀无意,所以你便愤愤不平?”
萧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苦笑道:“沈娘子果然观察细微,真是让我大开了眼界。你说得一点都没错,但真正让我动了杀机的并不是这个,而是我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一幕。”
他说着,眼睛转向瑾心,道:“就是那天,她来天香居取香,我恰好在院子的花丛里休息,无意中看到她居然和郎君在院子里卿卿我我,一点也不避嫌,我一时气急,便想趁着夜色取了郎君的性命,也算是给映秀一个交代了。我不想让她白白地错付一颗真心,那月秋白根本不值得她喜欢。哪儿知道我进去工坊时竟发现他已死了,我胆战心惊地从工坊里出来,又恰巧碰到了易繁和映秀,以为他们发现了端倪,便依着易繁的话无中生有地编造出了花妖的故事,其实我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花妖,我只是怕他们怀疑、怀疑是我杀了人。”
“果然是这样。”沈玉书眼皮动了动,看向瑾心,道,“瑾娘子似乎很喜欢月二郎?”
瑾心叹了口气,面不改色心不跳地道:“是,我喜欢他,喜欢了整整十年了。”她这句话说得很是霸道,仿佛是在宣示主权一般。
沈玉书想了想,点头道:“也对,你和易郎君的妻子是亲姊妹,而易繁和月二郎十年前都曾去过扬州,易郎君就是那时候结识瑾鳞的,所以我猜你和月二郎本也是旧相识。”
瑾心点头承认:“是,我见到他的第一眼,就喜欢上他了,可他一直都是一副性情寡淡的样子,似乎对谁也没有感觉。”瑾心哀怨道,“那时我阿姊随易繁来长安,却惹恼了父亲和母亲,阿姊便和他们断绝了关系。后来我得知阿姊患了重病,父母亲也不再管她,可我和阿姊自小关系就好,实在于心不忍,于是便偷偷来到长安探望,这才得知易繁竟每天靠卖画勉强度日,愤恨之余又心生怜悯。那时刚好逢上太师府纳妾,凡是报名的女子无论是否被选中,都可以得到五两银子,为了得到银钱给阿姊治病,我便去报了名,没想到竟被太师看中,稀里糊涂就做了太师的妾室。可是,在太师府我过得并不舒心。后来,我发现月秋白居然也在长安,并且已是大有名气,便偷偷去看他,去了几次也没见到,直到那天我闯进他的院子。”
沈玉书听后,也跟着叹了一口气,道:“这世间大错,十有八九都是这个‘情’字在作怪,江重天恰恰就是利用了你们这一点。”她说着,眼神变得坚定起来,语气里却带着几分沉痛,“可你们不知道,这件事一旦让他得逞了,酿成的后果对你们、我们,甚至于整个大唐而言,都将是一件天大的祸事!我不明白,一个国家的兴亡衰败,于你们而言,就这么无关紧要吗?”
周围一下没了声音,他们像是被沈玉书戳了痛处,个个低着头,像是犯了十恶不赦的大罪。唯有江重天仍是面不改色,瞪大了眼睛在发呆。
案子总算是尘埃落定,江重天伪装大食国商人,偷窃香料,秘密杀人,图谋不轨,依大唐例律,游街示众后株连九族。可笑的是,江重天的家族后代都已死绝,只剩下他孤家寡人一个。他一个人,竟在万人唾骂中站得笔直。
江重天游街那天,沈玉书正好在一间茶楼里喝茶,坐在二楼的雅间,将江重天的狼狈尽收眼底。秦简那天也在,这次不是他硬要跟来,而是沈玉书特意叫他一起来的。
约他来的前一夜,沈玉书彻夜难眠,因为月秋白案件的刺激,因为映秀的那份对感情的执着,她突然不想再躲了。她想赌一把,她也想做个平常人。所以,今天秦简一进来,还未入座,她就开门见山地说:“秦简,你喜欢过一个人吗?”
秦简显然被她问住了,一向冷静自持的他一脸错愕,过了好半天,才认真地点头,答:“嗯。”
“我想了很久,最后,我还是想和你认真地谈谈我自己,谈谈我的父亲。”她看着他,神情是从没有过的认真。
秦简又被她吓了一跳。终于,他弯了弯嘴角,也认真地看着她,道:“好。”
沈玉书朝他轻浅一笑,放下手里的茶杯,双手托腮,定定地看着他,道:“人人都说,羡慕我身为罪臣之女,却仍有幸得到圣上荣宠,享万贯荣华;羡慕我能像个男儿一样活得顶天立地、逍遥快活。我想,你应该也是这么看我的吧?可其实……这些,都不是真的我。”
秦简摇了摇头,却不知该如何接她的话。
她说着,似有些动情,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道:“其实,我小时候特别不听话,像周易那样,我不爱读书,不爱听大人的话,调皮捣蛋的事做了不少。那时,我还有一个兄长。想必你也知道了,我父亲,也就是曾经的大理寺少卿,哪怕他现在名声并不好,可在我心里,他一直都是一个受万人敬仰的好官。因为他常与我说,为官之道,即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我信他的信仰,便也信他所做的一切。”
秦简坐在她的正对面,许是怕她难过,便无声地拍了拍她的手,眼底是四月春风般的温柔。沈玉书不知道,他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早早便见过她,他把她与自己的第一次见面藏在心底,无论是谁都无法看到。
“所以他和兄长走后,我就承了他的信仰。其实,我真的很普通,并没什么大志向,我也想跟别家的千金一样,在闺阁里绣绣花、逗逗鸟,逢年过节相约去逛逛灯会、打打马球,指不定一个看对眼,还能找着个如意郎君。可我不能,我不能让父亲的信仰就这样随着别人的唾骂,就此埋进地底。父亲说,我们沈家世代忠良,我便不能让他们轻看了我们沈家。所以,以至于你见到的这个我,因为蹚过了太多生死,既没有别家千金的温柔体贴,也没有她们的小鸟依人,我……太不完美了,甚至还背负着太多太多让人承受不起的负担,这些,你应该都知道了吧?”
“可这些,都不重要。”秦简声音低沉,坚定地看着她。
“不重要吗?”沈玉书不确信地问自己。
“于我而言,不重要。”秦简一字一顿地答。他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道:“你只是还没发现自己的好。”
沈玉书被他看得一时有点五迷三道,缓了缓神,犹豫地道:“我刚刚说的这些……”
“我藏在心里,和谁也不说。”秦简飞快地接过她的话,语气异常坚定,像是在承诺什么重大的决定般。
楼下传来了嘈杂的叫骂声,江重天正在被围观的百姓尽情地唾骂着,这污秽又充满了愤怒的声音,毫不掩饰地冲进了二楼的雅间。可雅间内的二人却浑然不觉,他们看着彼此,眼里心里便好像都只有彼此。
“我能信你吗?”许久,沈玉书问。
“你不需要让自己相信我,你只要知道,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会一直站在你身后。等到你相信我的那天,我会牵起你的手,和你一起去完成你的信仰。”秦简看着面前瘦小却坚定的女子,也满腔坚定。
远离长安城的一个林间小筑里,一个女子正忙前忙后地摆弄着屋内的摆设。屋子不像是新搭的,看起来有些陈旧,却多少可以遮风挡雨。
身子瘦小的女子正抱着一堆书籍,吃力地往书架高处搬着,脚下踩的凳子吱吱呀呀地响着,她竟也不怕摔下去。
这时,一个素衣男子在门外叩了叩门,头上不加雕饰的木簪显得他更加素雅。女子把最后几本书放了上去,嘴里喊着:“谁啊?”
门外男子张了张嘴,低着头,却没有应她的话。这男子,叫易繁,是个卖字画的穷书生。而门内那个瘦小的女子,叫映秀,刚从长安最繁华的地界搬过来,一双杏眼很是灵动,却不爱说话。
映秀没听见有人应话,就以为自己听差了,继续忙活着手上的活儿。直到易繁轻轻推开竹门,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她才被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掉下来。
不过,慌张也是暂时的,待她看清了他的样子,便镇定如常地回过头继续忙活自己的,仿佛并未看到他。
易繁把手上的水果放在小桌上,轻声道:“我去看他了。”
映秀的背微微一僵,她拿起抹布用力地擦起了书架,好像那书架子上蒙了一寸厚的灰。
“我看到你还在墓旁种了许多花。他那么爱花,睡在那里,应该会开心的。”易繁又道。
映秀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从椅子上下来,却依然不看易繁,只淡淡地道:“人都去了,还能怎么开心?”
易繁面部表情一僵,整张脸又垮了下来。
映秀没管他,自顾自地进了膳堂,端了几盘菜出来,又放了两副碗筷,坐下来安静地吃起来。那另一副空出来的碗筷,比她自己用的要新很多,也贵一些,显然是留给月秋白的。
易繁叹了口气,终于还是悄悄地走了。他终究还是没脸面对月秋白,哪怕他明知道那个人并不在这里。
假如时光倒流,让他重新回到当日,在他明知道会害死月秋白的前提下,让他在月秋白与瑾鳞之间做选择,他还是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瑾鳞。
所以,终究是他对不起月秋白。
而映秀,也不知道是没注意到他走,还是压根儿就不关心他走没走,自始至终都低着头。待她快吃完时,又跑进膳堂,端了碗参汤出来,放在对面空碗筷的旁边,轻声道:“二郎趁热喝了吧,冷了就不好了。”
只是这次,对面无人应答。
不过,即便如此,生活依旧如常。
月秋白虽然不在了,可他在过去的五年里,一点一点地活在了映秀的心里,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一天一天地融进了她的骨血,在这无人问津的林间小筑里,陪着她过完每一个没有期待的明天。
于映秀而言,他的月二郎,从未曾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