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房的失宠是一夜之间的事,纵然方慰亭的登基大典也按照计划在准备着,但备受瞩目的大少却没有出现在筹安会里,取而代之的是刚刚从俄国谈判回来的四少。不过数日的功夫,家里最炽手可热得却成了四少夫妇。四奶奶乍然得了势,每日里吆五喝六的,家里愈发鸡飞狗跳起来。然而绍芳觉得没意思,愈发赖着不肯出门,这日九姨太派人来请她,说是小洋楼里放电影,让她也去瞧瞧。绍芳不肯去,只对来人说道,“就说我病了,不过去了。”刚把人打发出去,忽然贴身丫头如意跑来禀报,“刚才门上的人瞧见,六少好像回来了。”绍芳一惊,连病也顾不得装了,掀被便起了身,如意愁道,“这怎么说的,刚告了病又出去,准备她们笑话,小姐不如在这里等着,姑爷准会回屋歇歇呀。”

绍芳脸一红,心想也是有理,忙到妆台前照镜子,又觉得鬓发有些散了,吩咐如意给她梳头。忙了一阵子,却听外面又有人报,“六少去大圆镜中了。”绍芳心里微微失望,便把梳子往妆台上重重一掷。咯噔一声,牙梳断成了两截,她坐着生了半天闷气,转念一想还不是使性子的时候,便整了整衣衫,还是往大圆镜中去了。

黄昏的时候雪住了,院子里被打扫得干干净净,连五色石子铺就的小路也被清扫如新。等绍芳走到喷水池下,只见里面灯火通明,说来也怪,未出阁前她不知来了多少次,早是熟门熟路了,可真的嫁进来了,反而很少到这里来。

如今走到了楼下,更觉得有种沧海桑田之感。她快步走到楼里,却正见四少站在雕花的楼梯口对她笑道,“六弟妹,你来晚了一步,六弟刚被爸爸叫上去了。”绍芳点点头,“我在这里等他。”四少心里多少有些疑虑,不是说老六早就搬出去了吗,怎么老大一倒,他就回来了?四少想到此,便试探着对绍芳道,“六弟妹,我瞧着六弟刚才上去脸色不太好,他可跟你说了什么没有?”

绍芳一怔,不觉有些羞愤,六少自成婚后便没回家住过一日,家里谁不知道,她以为四少明知故问,面上就带了几分难堪。忽听楼上忽然咣当一声巨响,却是把两人都吓了一跳。四少赶忙几步冲上台阶,绍芳微一怔,也跟在他身后上去,却见会客厅的门半敞开着,方慰亭拍着桌子咆哮道,“逆子,还不滚出去。”

徵端也不争辩,捡起地上的帽子,竟冷笑而去。绍芳慌忙去拉他胳膊,“六哥,有话好说,难得回来一趟,又顶撞爸爸做什么。”四少也在劝他,“六弟这是做什么,忤逆是不孝的大罪,还不快给爸爸认错。”方慰亭咬着牙道,“我不要他认错,叫他滚出去。”徵端冷声道,“若不是为了这一大家子的人,我是绝不会回来的。今日回来,便是想最后劝父亲一次,莫听那些子小人教唆,走上绝路了。”

绍芳惊道,“六哥,你怎么能说这样的话。”方慰亭脸色焦黄,捂住了胸口,“这逆子就是来气死我的。”徵端脸色雪白,大声地顶了回来,“别看着搞情愿的搞拥立的,闹得乱哄哄的,可外头真是什么样的,您知道多少呢?从前跟随您的北洋旧部,多少人告病的告病,辞官的辞官,您还看不明白吗?”

见方慰亭脸色发青,徵端咬着牙,续道,“如今共和之思早已深入人心,若逆势而为,必将天下大乱,后果不堪设想。这不仅仅是我方家一家的灭门之灾,更是一国的灭顶之灾。您若再被那干子小人搓弄蛊惑,必将不堪设想。”

四少忙道,“六弟,这话有失偏颇了,大哥虽然性急做了错事,但筹安会却是一心为国的。也就只有段芝泉足疾犯了,两个多月没去部里办公,这是大家都知道的,怎么能说是北洋旧部对爸爸有意见呢?陈宽培今日转从江苏送了奏报过来,安徽的陈树藩、湖南的汤乡铭也都上了表,都拥戴父亲登基呢。”

“共和之时,还谈什么登基?”徵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若是你们一意孤行,我方家大祸不远了。”

“我方家之祸,就先出于你。”方慰亭断喝一声,气的双手颤抖,目中几乎要冒出火光来。徵端目也不瞬地望着父亲,目中的光彩一点点的熄灭下去,心底渐渐一一片冰凉。方慰亭厉声道,“你这小儿素日里狂妄自大不学无术,如今愈发是非不分,变本加厉的混账了,来人……”他话音未落,只听徵端一字一句道,“不劳大总统命人拿我,这是我自请离家,从此与方家无干……”说罢他径直往外走去,哪里肯回头。绍芳快步追到门外,拉着他的手似想说点什么,可徵端一把甩开了她,便径自去了。

方慰亭气得要命,咬着牙对四少说,“如今这些人越来越不成话了,段芝泉为什么不去部里办公?去,叫他干脆辞官回家里去,好好养他的病吧。”四少知道这事迁怒给段芝泉了,但段芝泉向来是支持老六的,乐得让他回家最好。四少双目一闪,应道“爸爸放心,如今都以大局为重,儿子省得。”

德雅得了消息,忙在新华门口截住六少,“好端端的,你又来招惹父亲作甚。”徵端冷笑道,“父亲英明一世,老来却糊涂了,很快便要成万人唾骂的独夫。”德雅神情微黯,“纵然你不赞同登基,就不能和爸爸缓缓而说,非要当众给他没脸。这事都怪大哥,他欺骗了爸爸这么长时间,现在都已经昭告天下登基了,爸爸现在就好像在火上烤,还能有什么办法?”

“来之前我也是这么想的,以为还有可以劝解的余地,”徵端摇了摇头,“晚了,来不及了。直到今日瞧见爸爸的神情,才知道无药可救了。”他顿了顿,又说道,“还有一桩事要告诉你,今日段大人告诉我,远生在商城剿匪平叛,期间被叛军困于商城,身负重伤。”

“远生?”德雅花容失色,“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这两天的消息,”徵端冷声道,“他只不过说了几句不合时宜的话,便被父亲疏远,开发到战场上去。”德雅一时呆住,脑中嗡嗡作响。徵端瞧也不瞧她,冷声道,“这背后都是些什么蝇营狗苟的伎俩,你又知道多少?”

德雅跌坐在地,瞬时泪似珠链一般,徵端瞧她哭得可怜,便道,“半月前他被困,驻麻城的第六旅张敬尧与他有旧交,冒死援救突围,这才将他抢出,后来送到汉口去做手术,据说截了双腿,也不知能不能活。昨儿张敬尧急发了电报过来。我下午便动身去看他,你若是要同去,便和我一起去吧。”德雅芳心大乱,只知道胡乱点头,泪如涌泉却哪里止得住,“我……我和你一起去。”徵端瞧她吓得面无血色,倒也心软几分,叹气道,“此刻便是赶去,也不知能否见到他最后一面了。”

这年冬月,天气出奇的寒冷。今日下了极大的雪,鹅毛似的雪片簌簌的急坠,不多时就将城里城外都覆了一层厚白。

雪天是最难赶路的,出阜成门往西,果然路上便很少见到人了。过五孔桥,经西黄村,沿着驼铃古道再走上七八里,便到了一个名叫磨石口的村子。这村子北依着燕山,又挨着通外塞外的要道,故而村里有许多养骆驼贩煤的人家,渐渐人口也稠密起来。宋家的管事鲁伯在前领路,绍文从车上掀帘一看,只见外头还缀着大雪片子,过了一道过街楼,这不足二里的街上倒也兴旺,道旁打铁的、掌钉的、杠房旅店一应俱全,骡马驼队擦身而过,倒是铃声阵阵,十分悦耳,绍文便问道,“可是到了?”

“还得再往后头走一阵,就在后头山上,”鲁伯擦了擦头上的汗,“找了间小庙,好教奶奶落脚。”又走了一阵,眼见寺庙果然多了起来。说来也怪,这一带明明是平原广野,倒不想竟沿山建了许多寺院,梵宫琳宇与丙舍比邻,过去也许香火兴盛过,如今也大多败落了。

里头有间山神庙,门口有株参天古柏,上头栖着许多老鸹,许是人来惊了它们,蓦得黑腾腾一片都飞了起来,倒把树上的雪都抖落了下来。鲁伯推开上了锁的庙门,只见里头是三进的跨院,前中殿都供着神佛,只有后头五间还能住人。

宋绍文拄了根拐杖,抢一步从车上下来,进去只见榱桷欹倾,门径萧索,院子里到处散落着柱础、香案,走到后院屋里一看,屋内亦是光秃秃的,墙壁都残破了,到处结着蛛网飞尘,不由皱眉道,“这如何能住人,还是再找找别的院子。”鲁伯吞吞吐吐道,“京里好的旅馆不是没有,只是这一项都查的严,不好瞒人耳目。”颐清跟在后面下了车,低声道,“如今还挑拣什么,有个地方落脚便可以了。”

宋绍文重重地哼了一声道,“走,就回城里住到六国饭店去,要不就住到宝珠饭店去,这些都是德国人和希腊人的产业,看看凭谁敢来抢?”鲁伯大是为难,“若是住到旅社去,实在张扬了些,这村子就在道边,就算是人找来了也不怕,雇车便往塞外去了。”颐清拉住了绍文的衣袖,“宋大哥,有这么个落脚的地方我已经心满意足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已十分突出的腹部,算算日子也知孩子出世只怕就在这几日了。她忍不住坠下两行清泪,“我如今只想着,平平安安将这孩子生下来,别的事……我是什么都不想了……”

瞧她泪水涟涟,绍文心中怜惜,忙道,“莫要哭了,仔细对身子不好。”他顿了顿,环顾着四壁清冷,迟疑道,“你当真肯住在这里?”颐清垂着眸子,轻轻点头,“我是情愿的。”宋绍文叹了口气,便让鲁伯带人去糊贴窗纸,重整屋瓦,又道,“去买些上好的家什来,不要怕费银钱,务必都要用好的。”鲁伯得了他的命令,哪里敢不用心操办,好在村里也有大户,多使银钱买几件家什也不在话下,等一切都布置妥当了,雪也堪堪停了。

看向窗外白茫茫的一片,宋绍文不由轻叹道,“真冷呵。”

“数九寒冬,还有片瓦遮身,”颐清忽然郑重一拜,“已很感念大少的恩德。”绍文忙去扶她,“你这是做什么。”颐清深吸一口气,轻声道,“我有一个不情之请。”绍文柔声道,“你尽管说。”

“若是大少不弃,颐清想与大少结拜金兰之交。”

绍文直直地望着颐清,口中只觉干涩发苦,久久方缓了声气,“既是贤妹所愿,愚兄但无不从。”颐清心头松了口气,抬起头来,面上重现了笑意,轻轻唤了声,“大哥。”绍文含糊地嗯了一声,却不肯再继续这个话题,只说道,“你先好生歇着,我出去替你雇两个婆子来照料。”

不等颐清回答,绍文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屋子,他怕多待一刻,会叫颐清看出什么异样来。从那日在庄子上寻到她,他满心欢喜,如同寻到了丢失已久的珍宝。可六少的一枪叫他清醒过来,与颐清在一起,别说宋家容不下,方家也是容不下的。他拖着一条伤腿,带着颐清东躲西藏,数次险些被人发现,好在鲁伯是从前照料他长大的,对他忠心耿耿,冒着天大的风险瞒着家里才在城外寻到了这个地方。

这一带挨着石景山,旁边原是永定河的河道,近年水也干涸了。从山神庙出去往村子里走,一路都是废庙荒坟,这一带原是许多前朝太监的坟茔,自打拳乱后这一片就聚集了不少塞外过来逃难的穷人。往回一张望,阜成门倒也隔得不算太远,隔着一道城墙,却是内外两重天地。这小庙前后不挡风,西北风一刮起来,一阵一阵的臭味便往屋里头窜,绍文不由拿帕子捂住了鼻子,皱眉地看了看外面,但心里又有些无奈。

现在外头要筹办登基大典,风头最紧,京师警察厅到处都在拿人,住旅馆租院子没有不上门勘察的。好在鲁伯得力,给这片地头上的富户一笔银钱,便将这几间僧寮全都租了下来,庙门一关便是一个独门独院的小天地,此处倒是更好躲藏些。绍文去村子里一问,这一片倒有不少婆子愿意出来做工,他寻了两个干净利落的中年仆妇,一个姓杨一个姓汤,约好一个月一个大洋的价格,便让她们去伺候颐清起居。

如今就算是给城里的富贵人家帮佣,一年也不过五个大洋,那两个仆妇乐的什么似的,唯恐丢了这上好的差事。见颐清将要生产了,又主动推荐了这一带最有名的稳婆,等诸事齐备了,才算在这庙里安定了下来。

到了初六这天,外面鞭炮声大作,颐清只觉奇怪,“外头是什么动静?”绍文刚刚掀帘进来,还未说话,便听那汤妈快嘴道,“今儿可是好日子,九门都放炮了,又要有新的万岁爷了。”颐清一怔,“什么万岁爷?”汤妈说着直笑,“奶奶还不知道吧,今儿个是大总统登基,以后又得叫万岁爷了,城里正在祭天呢。”

绍文眉头微皱,忙拄着拐棍进来,说道,“吵吵什么,还不出去。”汤妈有些怕他,低头唤了声,“大爷。”赶忙退了出去。绍文走到炕边,瞧见颐清斜靠躺着,面色不大好看,刚说了句,“你莫怕,外头的事情,与你不相干的。”蒙听轰隆一声炮响,顿觉惊天动地的一声,屋里的桌椅都晃了晃。绍文忙去扶住颐清,刚想解释是放的礼炮,忽见她脸色惨白,娥眉蹙起,痛呼道,“大哥,我腹中好痛。”接着便瞧见褥子上忽然湿了一片,绍文慌了神,忙大声唤道,“快来人啊。”两个婆子快步抢了进来,瞧见这情形都叫了起来,“呀,羊水破了,奶奶这是发动了。”

两人都是生产过的,不由分说便忙碌起来,汤妈先出去喊稳婆来,杨妈把绍文往门外推,“大爷快到外头去,这屋里面女人生孩子,哪有大老爷们儿瞧着的。”绍文哪里放心得下,站在门口不住伸长脖子望着,杨妈不由好笑,“大爷快回去歇下吧,奶奶才刚发动,还早着呢。”

“都半个时辰了,还早着?”绍文有些不满。杨妈说道,“大爷,这您就不明白了,女人头次生孩子,就好比过鬼门关,不熬足了三四个时辰,是生不下来的。若是遇到了难产的,生上三天三夜也是有的。”绍文一听这话,愈发心急如焚,在门外踱来踱去,哪肯回去。

好不容易挨到晌午,里面听得颐清的叫唤声低了些,汤妈领着稳婆也来了,三个女人叽叽喳喳在屋里好不热闹,只急得绍文在屋外似热锅上的蚂蚁。

不一会儿汤妈出来烧水,绍文忙拽着她问道,“怎么样了?孩子生出来没有。”汤妈只擦额上的汗,“只怕有些凶险,瞧着孩子倒像是脚在下面的。”绍文哪里还站得住,急急地冲进屋里去,只见炕上的颐清满头是汗,乌黑的发丝散在枕上,一张俏脸却无半点血色。绍文急的满心惶恐,“清妹,你莫急,我这就替你请大夫去。”

瞧见他进来,颐清忍着剧痛,勉力睁着眼,“大哥。”绍文冲上前去,握紧了她从被中伸出的一只手,只听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若是我……我不行了……替我……替我向哥哥嫂嫂传个信……”

“你别胡思乱想,”绍文忍痛道,“再撑一会儿,我替你去请大夫来。”

颐清觉得一阵阵剧痛袭来,起初还能睁着眼勉力撑着,随着疼痛越来越剧烈,她渐渐消失了意识,迷茫中她听到了身边伺候的杨妈先喊了起来,“奶奶,奶奶,您可不能睡啊,您得睁着眼。”又听到稳婆说道,“大爷,您赶紧叫人上前头德国医院去请个洋大夫来瞧瞧吧,前个月小宝的娘生老三,也是这样生不出来,还是洋大夫救的命。”颐清想开口说话,想拦住绍文,她想告诉他,自己不要叫德国大夫瞧病了。但哪里拦得住,她瞧着绍文拄了拐杖,冒着风雪一瘸一拐的便往门外奔去的背影。颐清终于觉得奇怪了,难道所有人都瞧不见我?

临出门时绍文似乎在喊什么,可她又听不清了,她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好像马上就要离开这间屋子,晃晃悠悠地飘到外面去。

奇了怪了,外面明明下着大雪,怎么一点也不冷,她站在屋外,瞧着绍文急急的往外面跑,汤妈一趟趟地往外跑,不断地打水又回屋里去,颐清好奇地往屋里瞧去,里面黑洞洞的,光线极暗。

一点迷离的天光中,似能瞧见一个女子躺在炕上,双手屋里的垂下,她越想看清那女子的脸,却越发看不清,她心里终于慌了起来,等她慢慢地走了过去,终于瞧清了那女子的脸,怎么竟和自己的一模一样……怔忪间,猛听得一声钟鸣,竟然比炮响还要振聋发聩,天地间似有人在喃喃地念起经文。这声音越来越大,从四面响起,既像是诵经声,又像是密集的鼓点……

不过月余,方慰亭已摇身一变,成了“中华帝国”的开国皇帝。这登基的喜悦,很快就被燎原遍地的起义炮火声所淹没。家里人谁也不敢提外头的消息,可方慰亭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头发竟都花白了。大少犯了错处,这个节骨眼上大奶奶的父亲又报了病重,她父亲梅老状元是前朝重臣,便连方慰亭也不敢怠慢的,忙叫他们夫妇一起回娘家去了,于是管家的权柄也都交给了四房。

四奶奶哪能不得意起来,愈发不把旁人放在眼里。自从方慰亭登基做了皇帝,便有趋炎附势的人奉承着四少叫起太子来,四奶奶觉得高人一等了,这几日天天带着丫头婆子满府里乱转,不是这里挪了块湖石,就是那边要整治园子,一时间鸡飞狗跳,也不一一而论。

且说绍芳在屋里正待着,冷不防瞧着几个婆子进来说道,“四奶奶吩咐了,这小洋楼要用作使臣朝见的屋子,叫六奶奶搬到延庆楼去。”绍芳冷笑道,“干脆让我搬回娘家了岂不更好,是谁吩咐你来的,就回去告诉她,我哪里都不搬。”

下人把话传回来,四奶奶听了气得柳眉倒竖,“她敢这么说?连我的话都不听了?”去传话的婆子添油加醋道,“许是瞧着您没有拿着掌家的钥匙,这才不听您的指派。”

“那不至于,”徐妈妈是内院里总管,呵斥那几个婆子道,“定是你们传话传岔了,叫六奶奶误会了,以为是你们几个擅作主张。”

“哪里会误会,”那几个婆子倒觉得委屈起来,“奴婢们说得清楚,是四奶奶的意思。六奶奶却叫奴婢们回去告诉四奶奶,她哪里都不搬。”

“她果真这么说的?”四奶奶是个一点就着的,叉着腰便要出去,正走到门口,瞧见四少一身风雪的进来了,四奶奶也顾不上和他招呼,杀气腾腾就要出去。倒是四少深知她的脾性,一把扯住了她,“你这是往哪去?又要去找谁的麻烦?”

“爷只说我找别人的麻烦,却不知道是旁人要找我的麻烦。”四奶奶恨得牙痒,便把绍芳如何不服指派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这是多大个事,”四少挥了挥手,叫那几个婆子都退了下去,转过头来又对四奶奶道,“你真是的,何必一定要用他们的院子?”

“她就一个人,哪用得了那么大的地儿?”四奶奶素来都是没理争三分,得理不饶人的,“何况现在六弟又不回家住,她一个人住小洋楼做什么?过年时要有朝觐,二妈叫我掌事,我自然要把家里打理起来。”

横竖总是她有理的,四少却不肯同她争执,岔开了话,“对了,这几日放礼炮听着没有,孩子有没有吓着。”

“别提了,哪能有听不见的,震耳欲聋。那会儿麟儿琪儿正在午睡,听到了倒醒了,都闹着要出去瞧。”四奶奶果然被分了神,“不是登基时放过了么?怎么又放礼炮了。”

“逢年过节都要鸣礼炮,这是外邦的风俗,以后咱们也要常响起来,”四少眉飞色舞,“老爷子说了,这次外邦朝觐,让我来代见。”四奶奶心念一动,随即堆起了满脸的笑,“这么说,立太子的事可要定了?”

“快了,老爷子虽然没明说,想来都要一并昭告的。”

四奶奶心中狂喜,难掩面上的得色,“这可是天大的好事,不枉爷在外面奔波拼命了这么些年,等到名分再定下来,叫老大和老六拿什么说嘴去。”

“老大带着老婆孩子躲得远远的,这一回算是翻不了身了。只是老六未必就一竿子打死了。”四少目色微沉,轻声道,“老爷子登基,头一道诏书就是颁给宋元卿的,赐他做武义亲王。”四奶奶一怔,随即恨得咬牙,“凭什么,这登基的事鞍前马后都是你在张罗,宋家又出了什么力?。”

“所以我叫你做人要顾忌些,”四少摇头道,“就是六弟妹那里还要留着情面,纵然是看在她家里面子上,也莫要得罪了她。”

四奶奶哪肯服气,“爷做了太子,还怕什么武义亲王不成?”四少知道与她说不通,只得罢了,又道,“另有一桩四妹的事,你可得心里有数,四妹说是在京里的。”四奶奶忙道,“怎么不见回家来,一个女儿家,又没许人家,在哪里住着?”四少叹气道,“在姑子庵住着,说要替太太守孝一年,你有空去瞧瞧她,好生劝说劝说,叫她还是回家里来住。”四奶奶道,“那是自然,我明儿就去一趟,谁让我是她嫂子呢。”四少知道她素来与德雅不合,不想她竟然这样热情,倒留了个心眼,“别的也就罢了,只是婚嫁的事要少说,四妹的婚事爸爸心里自有成算,你别多管闲事。”

这话里有蹊跷,四奶奶心里一跳,“爸爸看上了什么样的人家?”四少看了她一眼,却不接话。四奶奶哪里沉得住性子,忙道,“好四爷,咱们是夫妻,还有什么不能告诉我的吗?”四少道,“也罢,告诉你也无妨。我听着意思,老头子瞧着唐穆崧不错,兴许要把四妹许配给他。”四奶奶哪里肯信,直摇头道,“唐穆崧足比四妹大了十来岁。何况我表姐刚去世,难道要把四妹送进去做续弦?”

四少不满地翻了她一眼,“什么续弦,如今不讲那一套了。只要嫁过去,就是明媒正娶的正头太太。唐穆崧和从前不同了,听说老头子有意要把京畿警备司令交给他,这个位置可不一般,是成大事的关键,如果不是自己人,老头子怎么能放心?”四奶奶吓了一跳,忽然怀疑起来,“前阵子唐穆崧和大哥明明走得很近,怎得大哥坏了事,他倒要升官?”四少忙嘘了一声,“这话你在人前可不要乱讲。”

“我自然不会乱讲,”四奶奶却突然聪明了起来,她上下打量着四少,忽然说道,“难不成唐穆崧竟是……”四少摆了摆手,“你噤声,莫要大惊小怪的。唐穆崧是老头子的左膀右臂,我何必与他作对?成了自家人更加放心。你可别不长眼,说东道西的,仔细得罪了他。”

四奶奶有些不满,“我是那等不知事的妇人吗?”见四少不接话,她总归是有些不舒坦的,“再说老六,连家都不回,这老六媳妇有什么好神气的。”四少道,“你长长心吧,那是瞧老六的面子吗?那本来就是娘家的面子。”四奶奶却又吃心,“这便是嫌我娘家帮衬不上你。”四少直摇头,不如往日那般应付她,只道,“我今儿乏了。”

因为四奶奶叫她挪院子的缘故,绍芳气得晚饭都没有吃下,直接往大圆镜中传了信,说要回娘家去。九姨太素与她交好,倒是过来劝她,“四奶奶一向是这样心直口快的,何必与她一般见识。”绍芳眼中发涩,却不肯认,摇头道,“不是与四嫂置气,听家里人说姆妈身体不好,我想回家瞧瞧。”

九姨太知道这话半真半假,又说道,“哪有新媳妇回家过年的道理,到了初二回门的时候回去也不迟。”绍芳使起性子来,谁的话也不听的,一口咬定是挂记父母,想回去瞧瞧。九姨太只得应了,只能叫人替六奶奶备车。眼见着绍芳带着丫头仆妇登车而去,九姨太亲自送到了门外,面上虽不露声色,但心里总是担忧的,唯恐绍芳这一去不回了,还不知如何同方慰亭交代。

绍芳回到娘家,惹得宋太太好一阵惊惶,“这孩子,大过节的怎么跑回家来了?”绍芳一头扑在母亲怀里,痛哭起来,“姆妈,我在方家一天都住不下去了。”宋太太闻言落泪,连声道,“唉,可怜的孩子,他们是给你气受了?”绍芳只知道哭个不停,宋元卿也在家中,哪能不惊动他,从书房里出来瞧着这哭着的母女俩,顿时沉了脸色。宋太太迟疑地开口道,“这阵子局势也不明朗,就让芳儿回来住算了,他们家那些人也不好相与的。”绍芳听了母亲的话,愈发哭的不能自已。

宋元卿面色沉了下来,数落道,“出嫁从夫,你如今是方家的六奶奶,哪能这样任性。”绍芳心头一震,含泪望向了父亲,“爸爸,我难道连自己家里也不能回了吗?”这话宋太太着实听不下去了,打断道,“你真是老古董,女儿就嫁在京里,还不能回来瞧瞧老子娘了?”

“此一时彼一时,如今这是什么时候,绍芳这会儿回来,叫方家怎么想?”宋元卿脸色沉了下来,“你先回去,哪里都不要去。”说着,转身便出门去了。绍芳悲从中来,忍不住住哭泣道,“姆妈,爸爸这是什么意思?竟连门也不许我进了?方家人做梦都想做皇帝梦,难不成外面传得都是真的,爸爸也是支持的?”

宋太太摇了摇头,含泪道,“瞧着如今局势不大对了,昨日你公公已经册封了你爸爸做武义亲王,你爸爸没有去奉诏。”绍芳一惊,倒是止住了泪,只听宋太太叹气道,“外头反了好几个地方了,先是云南,后来又是湖南、江西,接下来还不晓得会怎么样。你爸爸现在也为难的很。”

绍芳怔了怔,“那……那爸爸为什么还叫我回方家去?方家会怎么样呀?还有……六……六……”她连说了两个“六”字,失声痛哭了起来,“……姆妈,我该怎么办呀。”

“你先听爸爸的话,回方家去,”宋太太心疼小女儿,搂着她轻声道,“不怕的,他们就算倒了,你还是爸妈的好孩子,委屈不了你。”绍芳泪水簌簌而落,这是她生来第一次悔了,如今方家大树将倒,六少不知所踪,她满心回娘家还有个避风之处,却不想家里也没了自己的立足之地。她闷在宋太太怀里哭了一会儿,到底想明白了这其中的厉害,扬起一张冻得发白的俏脸,自个儿擦了擦泪,“女儿明白了,女儿不会给爹娘抹黑,方家就算是个火坑,女儿也回去。”

这句话说得宋太太心如刀割,连声道,“傻孩子,这说的什么话。”绍芳拿定了主意便不耽搁,她擦了把泪,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走,宋太太忙派人去追,可谁能逆得过宋二小姐的性子,转眼绍芳便上了黄包车,真是来去都如一阵风样,说走便走了。

“真是冤孽。”宋太太心里有气,一时竟不知该怨谁。旁人都以为绍芳是冲着方家泼天的富贵而去,可只有宋太太心里明白,这孩子自小骄傲,绝不是为了这劳什子的富贵。打从第一眼瞧见徵端,她回来便动了心,暗暗立下誓来非他不嫁,宋太太瞧在眼里,哪有看不明白的。

这两个女儿的婚事,宋太太都是不满意的。在务实的宋太太看来,两个女儿都是捧在手心里怕化了的,宠得骄矜极了,不适合嫁进钟鸣鼎食之家做大家族的媳妇,难免要受公婆姑嫂的闲气。最好是寻个家境普通的人家,只要人才上进,多少能包容女孩儿的娇气,也不会受什么委屈。

奈何当年宋元卿一心巴结老庆王,只盼能在老太后面前落个好处,老庆王与李中堂又不对付,也乐意与宋家这样的新贵结交。大女儿的亲事一拍即合,容不得妇道人家说三道四。五福晋刚嫁进庆王家那两年,宋太太常常睡不好,哪能不为自己的心头肉捏把汗。幸好是前朝没落了,五贝勒又是个提笼遛鸟的八旗子弟,五福晋处处要强掐尖,反倒能管束住丈夫。宋太太还没松口气,绍芳竟又嫁到方家去,让她更添忧愁。绍芳的性子虽不如姐姐那样要强,但也是一副说一不二的小姐脾气。方家门户更高,妻妾妯娌一家子都不好惹。

但这次倒怨不得宋元卿利欲熏心,却是绍芳水里火里都不顾了,吃了多少软硬钉子,也非要嫁给六少不可。宋太太心里直叹气,六少投生在这样的人家,又是没得挑的品貌人才,也不怪女儿眼皮子浅,可方家的变故一桩接着一桩,六少彻底失了方慰亭的欢心不说,他对绍芳的冷淡几乎人尽皆知,偏偏绍芳还不知悔,巴巴地守在方家就盼着丈夫回头。可方慰亭老来昏聩,前脚刚宣布登基,后脚天下传檄,如今方家算是朝不保夕了,只怕日后的下场还不如老庆王家。

九姨太还没想好该怎么和方慰亭回话,忽听丫头来报,“姨太太快去瞧瞧吧,前头说是六奶奶回来了。”九姨太一拍手,“这怎么说的,才出门就回来了?”好歹是绍芳自个儿回来的,虽有些没脸,但家里人都得了九姨太的嘱咐,自然也没人敢笑话她。”